第8章 第 8 章


  08

  阿柿看了看陸雲門,最後還是主動地伸出手指,指著陸雲門手中贏了的葉梗,出聲道:「我要這個。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陸雲門便把他手裡的葉子給了她。

  

  她把葉子放進他之前疊給她的小布船里,然後雙手捧著小布船捏了一會兒,很快,神情看起來就沒那麼不開心了。

  賈明看出她神色的變化,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時,他靈光乍現,忽然發現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提過的事情。

  「你這身行頭是從哪來的?」

  他可從來沒有給她買過這些華裳。

  她很少能出門,手裡也沒錢,今天怎麼會穿著這樣的一套衣裳出現在雜耍班子?

  該不會是對著舞姬打了悶棍,強行剝下來的吧?!

  光是這麼一想,賈明額頭上的汗都要下來了。

  阿柿:「是我撿的啊。」

  她完全沒覺得有任何問題,說得非常自然。

  「就是今天,我蹲在離雜耍班子不遠處的草叢裡,正在想怎麼能把小山貓弄出來。一位娘子很慌張地衝過來,把包袱往草里一丟,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林子裡了。」

  她看著賈明:「你說過啊,在大梁,別人不要的東西是可以隨便撿的,撿起來就是自己的了。她丟掉了包袱,肯定就是不要啦。所以我就把包袱拿到了手裡。打開一看,裡面居然就是雜耍班子裡舞姬的全套行頭!」

  說著,阿柿轉向陸雲門,露出了一點小小的得意:「我這麼聰明,當然一下就想到,我可以穿上它們,混進院子,把小山貓帶出來!」

  怎麼還能有這種事?

  賈明滿臉莫名其妙。

  但不等他細問,阿柿忽然捂住她癟掉的肚子,忐忑地看問賈明:「你之前說要去吃飯,還算數嗎?」

  「……算。」

  反正賃牛車的錢都花了,也不差一頓飯錢了。

  破罐子破摔的賈明乾脆也看向陸雲門:「陸小郎君,一起吃吧。你喜歡吃什麼?」

  陸雲門:「只要能填飽肚子,我都喜歡。」

  賈明:「那……有什麼不喜歡吃的嗎?」

  陸雲門搖頭。

  賈明:「可是,總會有比較喜歡吃的、和比較不喜歡吃的吧?」

  陸雲門仔細回想後,還是搖了頭。

  「沒有。」

  玉砌般的少年,面上帶著笑,目光清澈又真誠。

  「所有的食物都一樣。都很好。」

  是了。

  就是這種感覺。

  阿柿靜靜地望著陸雲門。

  最開始,她想要躲開陸雲門,就是因為她發現,他這雙漂亮的眼睛乾淨得過分。

  他仿佛就是一隻是山澗中浴明月、飲仙露的鶴,從未沾染絲毫俗世的煙火,無欲無求,自在又淡泊,就連笑起來,也是清清淡淡的。

  跟她完全不一樣。

  「可是……陸小郎君。「

  阿柿擺弄著手裡的小布船,將裡面串好了的珠子弄得嘩啦啦作響。

  等陸雲門看向她,她歪了歪腦袋,大大的杏圓眼睛裡滿是想不通,「沒有不喜歡的存在,喜歡不就也相當於不存在了嗎?

  只有當有「厭惡」作為對比時,人才能真切得感受到什麼才是「喜愛」。

  什麼都喜歡,其實,也就是什麼都不喜歡吧。

  少年的瞳眸微起波瀾。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

  他說,「我會好好想一想。」

  但阿柿根本不給他想的時間。

  「那我現在問你。」

  她立馬「咳」地清了清嗓子,學著賈明方才的語氣,向他湊了湊,專注地盯著他道:「陸小郎君。你喜歡吃什麼?」

  陸雲門看著阿柿忽然湊近的圓眼睛,稍稍向後退了退。

  隨後,他垂下眼睛,毫不敷衍地又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謙和地抱歉道:「我現在的確還想不到。」

  阿柿:「我最喜歡吃雕胡飯配燉羊尾!我還吃過用白梅、橙皮和熟栗子肉搗出來的金齏,酸酸的,蘸蒸肉可好吃了。」

  說完,她告訴陸雲門:「我把我喜歡吃的分給你。以後,要是再有人問你喜歡吃什麼,你就可以這麼回答他啦!」

  牛車正路過著一片低洼不平的泥路,阿柿坐得不穩,頭頂的交心髻小兔子似的搖呀搖,險些晃花了在顛簸中紋絲未動的端雅小郎君的眼睛。

  平靜的湖面又砸進了一顆石子。

  這很不好。

  少年停頓了一瞬,隨後平靜道:「多謝你。」

  之後,他神色不變,卻又向後坐了坐。

  「很不必!」

  阿柿卻像是完全沒有發現少年的疏遠,一臉的開心,小虎牙亮白亮白。

  隨後,她又一臉期待地轉向賈明。

  「那我們今天會吃雕胡飯燉羊尾嗎?」

  她振振有詞道:「陸小郎君喜歡這些!」

  賈明低哼一聲。

  「做夢吧你。」

  ——

  不久後,小縣街邊一處普通的食店中,三人已經圍坐在了食案前。

  坐榻上,少年仍是腰背筆直的跽坐,而有心跟他在儀態上較量一番的賈明卻已經撐不住、顧不上形象地開始盤著腿跌坐了。

  賈明自己沒了形象,自然就想找個更沒形象的,可他一扭頭,發現阿柿居然也在學著陸雲門跽坐!

  賈明狐疑地盯了她一會兒,隨後,他就發出了嗤笑。

  這位小娘子,壓在臀下的小腿麻了似的一直在抖,一會兒往左倒,一會兒往右,完全在硬撐,根本坐不穩!

  賈明捋捋八字鬍,當即戳破道:「趕緊把腿放下來吧,坐得跟條蟲子似的,還想學人家呢!」

  阿柿的耳朵忽地就漲紅了。

  她使勁低下頭,期期艾艾地地把腿垂到了坐塌邊,瞄到陸雲門沒有在看她後,趕緊伸手在小腿上偷偷揉了揉。

  這時,飯食被送了上來。

  也許是因為有陸雲門在,賈明沒有苛待阿柿,每人的面前擺的都一樣,都是一碗葵葉湯、一碟蒸葵、一碗白米飯。

  阿柿在確定不會有新的飯食端上後,眼巴巴地看向賈明,兩顆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疑問:雕胡飯和橙齏呢?

  「趕緊吃!不吃就餓著!」

  賈明低聲教訓她,「我哪還有錢買別的?!剛才租牛車的錢可是我親自掏的!要不是你跑去偷山貓、又扯出後面這些事,我根本不用多花這些錢!」

  阿柿癟了癟嘴,低下頭大口扒拉起米飯,吃得香噴噴。

  但在狼吞虎咽完大半碗飯後,阿柿看到了陸雲門。

  姿貌絕美的小郎君神氣清粹,持箸用食的舉止端正極了,此處明明只是簡陋的粗糙食店,可望著他,便仿佛身處五姓七族之家。

  她愣了一小會兒,開始悄悄放慢了木箸,學著他的樣子細嚼慢咽。

  賈明的鼠眼一轉,看了個分明,又一次發出嗤笑。

  上一次還只是不高興,這一次,阿柿卻像是真被氣到了,眼眶一紅,眼睛又要變得濕噠噠。

  但她自己忍住了,用力咬著米飯,腮幫一鼓一鼓,像極了一隻憤怒的倉鼠!

  賈明也是「見好就收」,不再盯著阿柿。

  食畢,見陸雲門放下木箸,賈明換回了大梁的漢話,對著他頗為鄭重道:「今日多謝陸小郎君了。若不是你願意相信阿柿,提出要將她的話轉述出來,未必會有後來的轉機。」

  陸雲門笑了笑。

  「毛色金亮,背現梅花,那種山貓只能在北方的雪林中捕獲。即便抓到的是剛出生的幼崽,等路途迢迢地從北方雪林帶到南方此處,它也早該長大不少、不會幼小到還未斷奶了。因此,那隻小山貓必是成年的雌山貓在附近剛生下的。」

  在賈明不解的目光中,少年繼續道:「比起尤金娘從獵戶手中買到的說法,阿柿所說的更加相符。所以,我便當著雜耍班子的人,將她的話說了出來,權當一試。」

  賈明似乎沒能理解陸雲門的意思,愣怔在了當場。

  未等他再開口,一列衙役出現在了食店外的街上,左顧右盼,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突然,衙役的頭領跟賈明對上了視線。

  「在那!」

  隨著他一聲令下,衙役們紛紛湧進食店,直衝賈明而來!

  「你們干什……」

  賈明慌張地正想大喊,卻發現他們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圍住了阿柿。

  緊接著,衙役的鐵掌便擒住了阿柿的雙臂,將它們牢牢壓在了阿柿的背上!

  錯愕過後,賈明終於喊了出來:「你們這是作甚?!」

  「回稟縣丞。」

  衙役頭領向他行禮:「您身邊的侍婢阿柿,與一樁命案有所牽連,卑職奉命將她帶走,還望縣丞行個方便!」

  ——

  兩個時辰前。

  在一行五人坐著牛車、從緬桂花樹下離開後,雜耍班的管事便回了院子,領著幾個干粗活的夥計進了原本關著小山貓的屋子,吩咐他們將屋裡那個雕著雙龍戲壽紋的大箱子抬走。

  「手腳都輕著些,別把箱子磕碰了,傍晚彩排開場一鑼響,這箱子就得用上!」

  蠟黃臉的管事說罷,厭嫌地用粗布帕子捂住口鼻,看了眼角落蓋著黑布的籠子堆:「這些畜生的臭味也太沖了……」

  他抱怨的話還沒說完,一名夥計竟失手將剛抬起的大箱摔回了地面,磕撞出好大的一聲「咚」!

  不等管事罵起,這夥計先吃驚了一句:「這箱子咋這麼重?」

  管事當即罵喊:「箱子不重,雇你們作甚!你們晌午吃的飯難道都填進了豬肚子!」

  雖然嘴上咒罵,但管事還是走上前,握住箱一側的提環拎了拎。

  這大箱竟真比以往沉了不知多少倍。

  他驚疑地撥起箱子上的牛鼻環銅拍子,將箱蓋抬起。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沖了出來,嗆得人幾欲作嘔。

  幾人定睛一看,那大箱中蜷縮著無聲的一男一女。

  男子狀似昏迷,生死不明,面上、身上噴濺有大片血跡。

  而他的手中,緊握著一把短匕,尖峰兩刃正盡數扎在女子的腹內。

  那女子則幾乎被鮮血浸透了。

  她的身上除了腹部插著的匕首,還有數個被匕首刺出的血洞,雙目瞠圓欲裂卻毫無神采,儼然早已斷氣。

  「嘎!嘎!」

  窗外烏鴉的叫聲打破了屋中陰冷的凝重。

  管事被駭得一個哆嗦,腳尖不慎踢動了大箱。

  染著血的女屍腦袋驀地一晃,那雙未曾瞑目的眼睛,正好跟他對上了視線。

  下一秒,驚雷般的尖叫在院子轟然炸開——

  「殺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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