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


  「根據本台氣象報導,近日高溫天氣即將迎來一個新的峰值,請廣大市民外出時做好防暑工作,謹防中暑……」

  「月月——」蔣曼和胡遠衡推門進來的時候,胡蝶正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看午間新聞。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你怎麼起來了?」蔣曼拎著蛋糕走到她跟前,「今天不難受了?」

  「嗯……好多了。」

  上周,胡蝶剛洗完澡,不知道是不是在密閉空間裡待得久了,突然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剛叫了聲媽媽就直接暈了過去,把迎聲趕來的蔣曼嚇得不輕。

  這幾天蔣曼不敢再讓她亂動,她整日昏昏沉沉,連病床都沒怎麼下過,再不起來動動感覺骨頭都要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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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蝶掀開毯子,穿上鞋往餐桌旁走:「爸爸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

  「今天是媽媽下廚的,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小排,白灼蝦,還有蒜蓉空心菜。」胡遠衡抬手在她鼻子上輕颳了下:「我們月月過了今天就十八歲咯,是個大姑娘了。」

  胡蝶摟著胡遠衡胳膊撒嬌:「那我也永遠是你們的女兒。」

  「你永遠是我們的小公主。」蔣曼把蛋糕放到餐桌上,從包里拿出一個大號信封遞給胡蝶:「我跟爸爸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胡蝶看信封的厚度,原以為是什麼支票之類的,拿到手卻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晃了晃問:「什麼呀?這麼神秘。」

  「拆開看看不就知道了。」蔣曼走到一旁洗手,拿了碗筷又走回來。

  胡蝶撕開信封上的封條,待到看清裡面的東西,沒忍住「啊啊啊」叫了起來。

  裡面裝的是胡蝶最喜歡的一位國外花滑選手的十二張簽名照,算起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要論起價值對於喜歡的人來說就是無價之寶。

  胡遠衡笑道:「你不是一直吵著喜歡她,我跟你媽媽就托關係幫你要了幾張她的簽名照。」

  「謝謝爸爸!」胡蝶拿著簽名照,抱了抱胡遠衡,又跑過去在蔣曼臉上親了一下:「也謝謝媽媽!」

  她拿著簽名照愛不釋手:「她是我最喜歡的花滑選手了,就是可惜退役的太早,不然還能到現場看她的比賽。」

  「就知道你喜歡這個。」蔣曼笑:「給你從網上定了十二個相框,到時候你可以把這些照片裱起來。」

  「好啊。」胡蝶一張張照片看過去,語氣激動:「我真的太喜歡了,謝謝爸爸媽媽。」

  「好了好了,等會在看,先吃飯。」蔣曼遞了筷子過去,又問:「洗手了沒?快去洗個手。」

  「馬上!」胡蝶又拿著簽名照好好看了一會,才念念不舍放下來去洗手。

  等到一家人落座,胡遠衡少有的端起了酒杯:「祝我們的小公主月月生日快樂,希望你……」

  說到這裡,胡遠衡有片刻的停頓,但很快便又說道:「希望你永遠都這麼快樂。」

  胡蝶不能沾酒,倒了杯椰汁,裝作什麼都沒意識到,舉杯跟蔣曼和胡遠衡碰了一下,笑道:「謝謝爸爸媽媽。」

  「來吧,吃菜了,嘗嘗媽媽的手藝退步沒。」蔣曼夾了一塊小排放到胡蝶碗裡,忽地想起什麼,問道:「你今天還出去嗎?」

  胡蝶咬了一口排骨,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蔣曼笑:「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過生日這天晚上要跟荊逾他們出去玩。」

  提到荊逾,胡蝶愣了兩秒,隨即故作自然道:「不出去了。」

  「怎麼?是不是鬧矛盾了?」蔣曼說:「我前兩天看他在醫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半天都沒動一下。」

  胡蝶嘟囔著:「沒有,他比較忙。」

  「那你今天生日,他有沒有給你發消息?」

  「發了……」

  荊逾零點就給她發了生日祝福,只是那會她早已睡下,等看見已經是白天,錯過了回復就能立馬閒聊的時機。

  「我看他對你還挺好的。」蔣曼看著女兒:「要是是你惹了人家不高興,可不要耍小性子不理人家。」

  「我才沒有惹他生氣。」胡蝶垂著頭,撥弄著碗裡的排骨,心情一下down了下來。

  胡遠衡見狀,和妻子交換了下眼神,出聲緩和道:「好了好了,今天你生日,不想這些了,我們先吃飯。」

  一家三口都是性子溫和有趣的人,一頓飯吃得還算歡樂,吃完胡遠衡跟蔣曼收拾了桌子,把蛋糕拿了出來。

  胡蝶安安靜靜坐在桌旁,看著蛋糕上跳動的數字「18」火焰,在父母低聲吟唱的生日快樂歌聲里,閉眼合掌開始許願。

  她在心底默念道:「第一個願望,希望我的爸爸媽媽永遠健康長壽。」

  胡蝶知道胡遠衡在那幾秒里的停頓是什麼,大約是覺得平安健康說出來只能平添難過,所以只能祝她快樂。

  「第二個願望,希望他們不要因為我的離開而難過太久,希望爸爸媽媽所有的學生在賽場上都能平安順利的拿到冠軍。」

  「第三個願望……」

  胡蝶念到這裡,重複了兩遍「第三個願望」,才繼續默念道:「希望荊逾那個王八蛋快點來找我道歉!」

  她睜開眼,低頭湊過去吹滅蠟燭。

  蔣曼鼓著掌,胡遠衡關掉錄像,把相機架在遠方。

  他虛攬著妻子走到沙發坐下,胡蝶從背後摟著他們,一家人在病房裡拍了一張合照。

  拍好後,胡蝶站直身體,說:「我去看看拍得怎麼樣!」

  她走到三腳架後,從取景框裡看見那張全家福,照片的背景是大片的白和綠,一家三口笑起來眉眼如出一轍。

  有那麼一瞬間,胡蝶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定格在這一刻,只是可惜,世事皆不如願。

  她忍著難過躲在相機後,透過鏡頭看向父母,突然道:「爸爸,我幫你跟媽媽拍張合照吧。」

  「好呀。」胡遠衡調整了坐姿,和蔣曼坐得更近了些。

  胡蝶從取景框可以很清楚的看見父母眼角新增的細紋,這一年為了照顧她,蔣曼和胡遠衡看著都明顯清減了許多。

  她摁著快門的手有些發抖,拍下一張,又低著頭說:「好像沒拍好,我們重拍一張。」

  胡遠衡和蔣曼沒發現她的異樣,還在取笑她會不會拍照。

  胡蝶抿了抿唇,故作輕鬆道:「我當然會。」

  拍完照,胡遠衡翻看了前面拍好的一些照片,挑挑選選,把三人合照那張發到了朋友圈。

  胡蝶刷到後,快速點了個贊,嘴裡吐槽道:「爸爸,你下次能不能換個文案?不要每年就改個時間,其他什麼都不變。」

  胡遠衡頓了一秒,樂呵呵笑道:「好好好,明年我換一個。」

  「這還差不多。」

  胡蝶蛋糕也吃不了多少,吃完蔣曼給她切的一小塊,摸著肚子又躺在沙發上,頭枕著蔣曼大腿。

  她剛開始化療的時候就把頭髮給剃了,平時在病房大多時候都戴著蔣曼親手編織的毛線帽。

  今天戴得是一頂藍色的毛線帽,時間有些久了,蔣曼揪掉上面的毛球,說:「都有點起球了。」

  「戴久了嘛。」胡蝶說:「媽媽,你給我重新織兩個吧。」

  「行啊,我明天就去買毛線,這次還要藍色的?」

  「嗯,藍色顯白。」

  蔣曼碰了碰她的臉:「都這麼白了。」

  「那織個紅色?」胡蝶坐起來:「就紅色吧,紅色喜慶。」

  蔣曼笑著點點頭:「好。」

  胡蝶有午睡的習慣,今天也不例外,陪著蔣曼聊了會天,等到吃藥的點,吃完藥就回了房間。

  蔣曼看著她睡下了,交代胡遠衡去買些毛線回來,但又怕他選不好,說道:「算了算了,還是我去吧,你在這裡看著月月。」

  胡遠衡沒什麼可爭的,送她去了電梯口就回了病房。

  他走到胡蝶床前,搬了張椅子靜靜坐在一旁,一會替她掖掖被子,一會大概又怕她熱,把掖好的被子又鬆開。

  胡蝶本就淺眠,被這麼兩下折騰,也沒了睡意,閉著眼笑道:「爸爸,我這被子是長刺了嗎,你總動它幹嗎呀?」

  胡遠衡這才停下來,想想也覺得有些好笑:「我不吵你了,你睡吧。」

  「睡不著了。」胡蝶側著身,看向胡遠衡:「爸爸,你跟我媽媽吵架,一般都是誰先道歉的啊?」

  「我跟你媽媽不吵架。」

  「……」

  胡遠衡看她蜷成一團,還是沒忍住又把被角掖了回去,嘴裡問道:「怎麼突然想起問我這個了?」

  「沒事,我就問問嘛,好奇。」胡蝶說:「你跟我媽媽真的沒吵過架嗎?拌嘴都沒有?」

  「很少吧,你媽媽脾氣很好。」胡遠衡看向女兒:「你跟荊逾是不是真鬧矛盾了?」

  「也沒有。」胡蝶想了想,說:「就是我本意是想為他好,可他不領情,還說我什麼的,但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會生氣的吧……」

  胡蝶其實能理解荊逾生氣的點在哪裡,只是彼此都抹不開臉,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這樣的話,其實你們兩個都有錯,不是誰先道歉誰就輸了。」胡遠衡說:「荊逾不是給你發了消息,你回他了嗎?」

  「還沒有。」

  「那現在就是你不對了,就算是普通朋友發來的祝福,出於禮貌你也要回復一句謝謝的。」

  「我就是……」胡蝶想到什麼,突然說道:「我跟荊逾也是普通朋友。」

  「是嗎?」

  「本來就是。」胡蝶嘀咕著:「說不定還不如普通朋友呢。」

  胡遠衡只是笑笑,卻沒多說什麼。

  胡蝶被胡遠衡兩三句話攪得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在床上躺了一整個下午。後來蔣曼買了毛線回來,叫了胡遠衡出去幫忙團線,她也躺著沒動,聽著夫妻倆在外面聊天,不停打開手機看荊逾發來的消息。

  她思來想去,只回了一句謝謝,等了半天沒見荊逾回復,忍不住嘆了聲氣。

  到了傍晚,胡遠衡準備回去做晚飯,進來問胡蝶想吃什麼,看她沒精打采的樣子,意有所指道:「想出去就出去,你不是好久都沒出去看日落了。」

  「不想動。」胡蝶說:「喝粥吧,晚上想喝粥。」

  「好,那爸爸先回去了,還有什麼想吃的就給我打電話。」

  「哦……」

  胡蝶翻了個身,面朝著窗口,從她房間的位置,其實也能看見一點日落的殘影。

  她一開始還沒注意到什麼,眼睛盯著手機上翩翩起舞的人影,分析她的起跳、旋轉、落點,還有動作加分。

  一場女子單人滑成年組自由滑表演節目的時長是四分鐘,等胡蝶看完這四分鐘的視頻,一抬頭卻發現病房窗戶外多了五隻藍色的氣球。

  一開始,她以為是樓下小朋友的氣球,可等了好幾分鐘,這五隻氣球一直都像黏在她窗前一樣沒換過位置。

  胡蝶放下iPad,起身走到窗前,隔著一層玻璃看見每隻氣球底端都掛著一張卡片。

  她拉開窗戶,熱風撲面而來,五隻氣球也往裡飄了飄。

  胡蝶抓住其中一隻氣球,摘下上面的卡片,背面畫著一頭小鯨魚,用腦袋頂著一塊小木板,上面寫著幾個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把剩下幾隻氣球上的卡片都摘了下來,每一個背面都畫著同樣的話,只是木板上的字不一樣,按照順序依次是——

  「對不起。」

  「我錯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能不能原諒我?」

  最後一張鯨魚腦袋頂著的木板上畫著一個二維碼,胡蝶拿了手機對著掃了一下,彈出一段七分二十三秒的視頻動畫。

  一頭生活在深海中的鯨魚,在偶然的一次機會,救了一隻被海水打濕翅膀的小蝴蝶。

  小蝴蝶作為感謝,摘下了花叢中最漂亮的花朵送給小鯨魚。

  小鯨魚為了回禮,從海底帶了一堆東西送給小蝴蝶,有貝殼、海星、還有閃閃發光的珍珠。

  它們成為朋友,小鯨魚帶著小蝴蝶在海上遨遊,小蝴蝶每天都會送給小鯨魚一朵漂亮的花。

  後來有一天,小鯨魚和小蝴蝶發生矛盾,小蝴蝶躲在花叢里不肯出來,小鯨魚就一直在岸邊的海域徘徊,還不時發出鯨鳴。

  它開始頻繁的從海底帶東西上岸,放在平時和小蝴蝶見面的地方,時間久了,小蝴蝶終於願意出來見它。

  小鯨魚為了逗小蝴蝶開心,不停在海里游來游去,還給小蝴蝶表演翻滾、跳躍。

  它仰躺在海面上,露出自己圓鼓鼓的肚皮。

  小蝴蝶終於被逗開心,重新圍著它飛了起來。

  ……

  看到這裡,胡蝶沒忍住笑了出來,她撥開氣球往樓下看了眼。

  和住院樓離得不遠的小道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穿著鯨魚玩偶服的身影。

  他手裡拿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對不起三個字,和卡片上的字跡相差無幾。

  那身衣服大概是從隔壁遊樂園借來的,又丑又萌,胡蝶從身高判斷出裡面的人大概就是荊逾本人。

  她笑著對著樓下那道身影說道:「荊逾哥哥,你道歉的方式也太老套了吧。」

  鯨魚玩偶沒回應,只是晃了晃手裡的木板。

  胡蝶往下看了眼,每隻氣球底下都拴著一塊小石子,她伸手把所有氣球都撈進了屋裡,又把卡片揣進兜里。

  臨出門前,她想起什麼,摘下頭上的帽子,換了頂假髮。

  蔣曼看她著急忙慌的,問道:「怎麼了?」

  「荊逾來找我了。」胡蝶跑出門,又竄回來,「對了媽媽,我晚上可能要晚點才能回來,你幫我跟爸爸說一聲,粥我明天喝。」

  說完不能蔣曼說話,她又咻地跑沒影了。

  蔣曼笑著搖了搖頭,又繼續手裡的活。

  胡蝶跑到樓下時,荊逾還站在那裡沒動,傍晚的溫度依然很高,她只是跑下樓這麼短的距離,後背就冒了一層汗。

  她走到鯨魚玩偶跟前:「你熱不熱啊?」

  鯨魚玩偶沒說話,點了一下頭,又忽然開始搖頭。

  「笨蛋荊逾。」胡蝶走近了,伸手要去摘他的頭套,一開始他還躲,被她拍了下腦袋才乖乖沒動。

  胡蝶摘掉頭套,看見滿頭大汗的荊逾,又好笑又心疼:「這誰教你的啊?」

  荊逾抿了抿唇:「沒。」

  「先脫了吧,你不熱嗎?」頭套還挺重,胡蝶直接放在地上。

  「還好。」荊逾沒動手脫衣服,只是把手裡的木牌遞過去,很輕的說了一聲:「對不起。」

  胡蝶沒接,只是看著他。

  他個子太高,鯨魚玩偶不是很合身,裡面又不透氣,夏天溫度格外高,他臉上全是汗,黑髮黏在臉側,有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滑。

  他臉很紅,不是是熱還是旁的,眼眸漆黑,唇角微微向下抿著,大約是等不到她的回應,無意識抿了抿又鬆開:「我……」

  「好吧。」胡蝶接過道歉的木牌,溫聲道:「看在你這麼誠心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真的?」荊逾眨了下眼,有汗水滴進眼裡,輕微的刺痛感讓他忍不住想去揉眼睛,只是手還套在玩偶里,剛一抬,又落了回去。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胡蝶剛剛走得著急,口袋沒裝紙,她忽地走近一步,荊逾站在原地沒動。

  胡蝶扯著自己衣服的袖子,輕輕覆在他眼睛上擦了兩下,又貼著額角擦他臉上的汗。

  兩人的距離挨得很近。

  荊逾垂著眸,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突然很輕很輕的說了一句:「我以後不會了。」

  「什麼?」胡蝶停下動作,對上他的目光。

  他身上有揮散不去的熱意,在這一刻,好像也傳到了他的目光里、聲音里,還有她的心跳中。

  「不會惹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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