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坐大牢


  短暫的昏迷過後,凱伊便被一陣難以忍受的腐臭味熏醒。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此刻,他身處的位置早已不在天寒地凍的荒野外,而位於一處正規的牢籠內。

  

  生滿了青苔的石磚鋪滿牆壁,沾上排泄物的茅草零散地鋪在一邊。

  在男人的正前方,一道接一道由鋼鐵鑄成的長條封死了他全部的活動空間,令其無法從中脫出半分。

  嘗試著用手扒拉了幾下面前的鐵桿,他瞬間便發現這個阻礙的強度絕不可能靠自己目前的肉體力量破壞。

  透過其中縫隙,凱伊看到不遠處的油燈忽閃忽滅,在它下方,有一道漆黑的人影被光照得拖得老長,隨著火花的搖曳而微微擺動。

  是看守的人麼?他緊緊地蹙起眉頭,輕罵一聲:「簡直遭透了。我是這輩子造了什麼孽才會淪落至此?那個粗魯的男人婆!居然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沒有充足的光源使得凱伊很難仔細打量周圍的環境。

  無奈,他只能蹲下身去,不斷用手摸索、感受,才能勉強獲取周圍的情報:這個觸感,是泥土嗎?很濕——是在地下?

  重重地將手撐在地面上,正當男人全力分析著自己當下的處境時……

  「咯吱。」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生鏽的門栓被打開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便是兩道交錯、且亂序的腳步聲,以及濃烈的火把所帶來的光明。

  先前凱伊所看到的人影一下子產生了非常大的波動,一名青年慌亂、又帶著睏倦的問候充斥著整層牢房:「羅姆大人!您怎麼在這個時候來了?」

  「檢查。」是一個渾厚的男性嗓音:「畢竟一到年底,總會有很多亂子突然冒出來呢……令人頭疼。你說對吧?露琪亞。」

  「是的,大人。」這回,是凱伊聽著有些耳熟的,清脆的女性聲音。

  是那個男人婆?他挑起眉頭,靜靜地偷聽著他們之間的談話。

  可惜,門口的那幾人除了最開始的問候,僅在日常寒暄了幾句後,便匆匆結束了話題,並直奔裡邊而來。

  清脆的腳步聲愈發接近,火光的騷動亦飄零不斷。

  終於,熟悉的女騎士露琪亞與先前被看守稱為「羅姆大人」的一個發福的胖子站在凱伊面前,停下了腳步。

  火把上熾烈的光芒刺得男人張不開眼睛,不得已地,他抬起自己的手擋在身前。

  「就是他嗎?露琪亞。那個冒充科隆大人的偷渡者。」

  「是的,大人,就是他!」女騎士看起來仍對凱伊深惡痛絕,一看到他的臉,就忍不住表露出憤怒的情緒:「我是在科隆大人所留下的遺址處抓到他的!當時,他貌似還準備發動氣候性的天災魔術……」

  「餵。」凱伊不滿地出聲,打斷了露琪亞接下來的長篇大論:「你怎麼能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天災魔術,那會兒我連半點想要釋放魔術的欲望都沒有好嗎?我只是恰好掉在了那邊罷了,恰好!別給我亂說些與事實不符的東西出來啊。」

  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場般,男人喋喋不休:「說到底,你這個態度又是怎麼回事啊?連一點解釋都不聽就把別人打暈,有你這麼做事的騎士嗎?」

  「你的上級是誰?把你的上級給我叫來!我要和他好好討論一下你的問題!」

  三十年前的大魔術師理直氣壯的模樣,震驚了前來巡視的兩人。

  足足過了差不多半分鐘的時間,為首的羅姆才從自己厚重的外套中掏出一根手絹來,輕輕擦拭著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還真是和你說的一模一樣啊,露琪亞。」

  「是個很精神的人呢。」

  可露琪亞卻並不這麼認為,她憤怒地瞪大了自己猶如杏仁般的大眼睛,嘴唇顫抖:「這分明就是詭辯!詭辯!」

  「逮捕未經允許潛入境內的人本就是騎士的職責,更別說是像你這樣有意圖發動天災魔術的危險渾蛋!」

  「按照坎倫亞的法律,我甚至有權將你就地擊斃!」

  「就地擊斃?」凱伊不屑地嗤笑一聲,高傲地抬起頭來:「那我淪落成現在這樣,是不是還要感謝你留了我一命?蠻橫的騎士小姐?」

  「哼,現在的坎倫亞還真是令人失望啊。在三十年前,坎倫亞的騎士可沒有你那麼粗魯!現在的法律居然改變了這麼多嗎?」

  「你!」露琪亞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這時,她身旁的羅姆則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睛,好聲好氣地說道:「閣下,現在的坎倫亞,與三十年前的坎倫亞並無區別。」

  「我不知道您指的『法律改變』是什麼意思,但我現在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如今坎倫亞憲兵隊所收到的指示,和三十年前收到的指示,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我們現在所行使著的,仍是帝國統一法,雖然這些年裡女王陛下調整了許多小條例,但大的方針依舊是過去那套。」

  「也許您是在幼年時期來過諾爾扎哈一兩次,但,僅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風言碎語就敢如此斷定法律不同,是不是有點太自以為是了呢?」

  「自以為是的人是你才對吧。」凱伊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道:「是不是看著我現在的樣子和二十歲出頭的孩子沒區別,你就認定我是個二十多歲的人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還真得謝謝你把我看得如此年輕呢。羅姆。」

  「嚯。」羅姆仔細地打量著凱伊,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最後以相當玩味的口氣說道:「你,是人類吧?」

  「不,也許現在糾結這些也沒什麼用了……」他轉過頭去,以責怪的神情看向身旁的女騎士:「露琪亞,在帶這位閣下來這裡之前,你真的有好好進行過『確認』他的身份嗎?」

  「我,」想到之前兩人會面時的場景,女騎士頓時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也許,」

  「沒有吧?」見其如此猶豫的模樣,凱伊毫不猶豫地補全了她未說完的話:「當時我們交談的時候,小姐你好像只是在我說了一句話以後,就用魔術將我打暈了吧?」

  「僅僅是因為自己並不相信我的說辭,然後就自顧自的氣急敗壞——嗯,連一個像樣的詢問都沒有,就將我關進來了。」

  「這還真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凱伊博雷·范·科隆?」羅姆的眼神尖銳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青年的雙眼:「是那個已經消失了三十年之久的,我國的大英雄?」

  「沒錯。」

  見其如此爽脆地承認,羅姆的心底倒是真的有點發虛了。

  想到露琪亞先前給自己匯報時候提到的地點,以及三十年前那位傳奇大魔術師突然消失的地點,他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可怕的設想:那位科隆大人這些年之所以沒有露面,說不定是在自家宅邸下的隱藏地下室中,做著危險係數極高的魔術試驗!

  而那個魔術,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將整個坎倫亞統統炸飛。為了保護凱倫亞,科隆大人這些年才躲起來,沒有在世人面前露面——回憶起當年凱伊博雷·范·科隆的豪華戰績,羅姆忍不住如此想像。

  發福的官員額邊不知不覺真的滑下幾顆冷汗,悄悄攥住捏在手心的、絲綢製成的手絹,羅姆已經有了向面前之人下跪道歉的衝動:「那,那您為什麼要這麼順從地被露琪亞打暈呢?不、不對,十分抱歉,是我逾越了。」

  「露琪亞,快!還不趕緊去拿鑰匙打開牢門?你要在那裡發呆發到什麼時候?」一邊訓斥著手下的毛手毛腳,羅姆一邊安撫著凱伊的情緒:「真是抱歉,科隆大人,都是手下不懂事,我這就幫您打開牢門。」

  「還,還請您原諒我們的失禮……露琪亞!還不趕緊向大人道歉?」

  羅姆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令凱伊十分滿意。

  看到對方那副慌張的模樣,男人不自覺地露出了勝利者的愜意微笑,並說道:「羅姆大人,您還真是會做人呢。」

  「哈、哈哈,科隆大人您真會說笑。」羅姆用力地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兩腿止不住地打顫:「時隔三十年,能見到您的英姿真是令我感動不已。」

  「不知道這些年您過得還好嗎?」

  「嗯,很好。」凱伊忽然停頓了一下,在某個詞上加重了語氣:「就是今天不太好。」

  聽到他的話後,臃腫的中年人打了個激靈。

  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催使著僵硬地扭過頭去,他發現自己的手下仍站在原地,別說是去拿鑰匙了,連腳都沒挪動哪怕一下。

  於是,他慌了:「可、可能是因為露琪亞之前受了點傷,聽力不太好的緣故。請您稍等,我這就去替您把鑰匙打開——真是萬分抱歉!」

  說完,羅姆便踉蹌著走向看守所在的位置。

  就在這時,露琪亞攔住了她,並說道:「您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羅姆大人。」

  「雖然在帶他來之前我確實沒有做過像樣的詢問……在這點上,我承認自己的錯誤。」女騎士用自己那澄澈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上級:「但,在打暈他後,我仔細地檢查過——這人身上一點魔力都沒有!僅憑這幾句話,您真的相信他是科隆大人嗎?」

  「一點魔力都沒有?」羅姆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等等。」

  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本人並沒有那種敏銳的魔力感知力。

  可憲兵隊的騎士不同,他們每個人都是經過了精挑細選,嚴格訓練後才從各個訓練營中脫穎而出的天才。

  尤其是露琪亞,她本人是一名六階魔劍士,在感知魔力這方面,即便在憲兵隊中能力也屬於上乘。

  既然她說感知不到對方體內的魔力,那也就是說——

  以防萬一,發福的官員又謹慎地問道:「你確定嗎?」

  「當然!從見到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用魔術觀察過了。之後我也檢查了多次——如果是科隆大人的話,體內根本不可能一點魔力都沒有,就算用魔術隱藏起來也不可能掩蓋得這麼徹底!」

  露琪亞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大人,請你再好好思考一下!」

  「是、是嗎?原來如此,是確認過的啊……你說得對,看來我確實還要好好思考一下。」羅姆收起了手絹,重新扭過頭,對著凱伊露出和藹的笑容:「這個,實在不好意思——剛才露琪亞說的,你也聽到了。」

  「真正的科隆大人絕非是個沒有魔力的普通人——在坎倫亞,上到老人,下到孩童,所有人都堅信著這一點。當然,我也不例外。」

  「雖然我更傾向於你是在做魔術試驗的時候受到了什麼傷害,導致現在沒法用出魔術……但,『科隆大人』,我還是希望你能在我們面前,證明一下自己。」

  「用你引以為豪的魔術,來證明自己就是凱伊博雷·范·科隆。這個請求,對於曾經作為九階大魔術師、並在戰場上征戰多年的你來說,應該並不困難吧?」

  羅姆的眼神十分真摯。

  凱伊的回答也非常迅速:「做不來。我現在用不了魔術。一丁點兒也用不了。」

  「果然如此嗎。」官員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快速地隱藏起嘴角一閃而過的輕蔑,他說道:「那,請問你還有什麼別的證明自己身份的辦法嗎?」

  「我可以告訴你幾個曾經在科隆家幹過活的傭人的名字,你可以找他們過來證明我的身份,他們每個人都認得我的臉。」

  呵。

  此言一出,羅姆的表情變得愈發輕蔑,他譏諷道:「在科隆家幹過活的傭人?現在已經沒有那種人了。三十年前突然降下的天災摧毀了一切。」

  「他們所有人,都連帶著凱伊博雷·范·科隆那棟愚蠢的宅子一起,都在雷聲轟鳴下化為了塵埃,找不到半點生存過的痕跡。」

  「你說什麼?這不可能!」冷靜的思緒逐漸被震驚與不解所吞沒,男人失態地將手拍在面前的阻礙上,緩緩捏緊冰冷的鐵棒:「那座宅子空置的時間已經有很久了。在我離開前,我早就已經讓所有傭人都回家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搞錯了嗎?」對方陡然提高了聲調。

  見狀,凱伊面色凝重,他那極強的直感隱約告訴著自己:過去的某些事情,很可能已經與自己預想中的有所不同了。

  於是,為了印證那股不祥的預感,他又說道:「大衛·艾吉米開羅。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三十年前,他曾經承接過關於雕刻我面部石像的工作……」

  「可是石像還沒完成,他也遇到了意外。」羅姆的臉色不善:「就在那場天災降臨沒多久後,艾吉米開羅大師遭受到了不明人士的刺殺——連帶他那未完成的傑作一起,都消逝在了一場大火中,屍骨無存。」

  「因此,現在世界上沒有留下任何關於科隆大人的面部資料。」

  「好了,蹩腳的謊言就到此為止吧。我已經受夠你這個渾蛋的巧言令色了。一個勁地說什麼三十年前的事情,我看你三十年前分明還沒出生吧!當一個詐騙犯就這麼令你自豪嗎?偷渡者。不,或許稱你為『偽科隆大人』還更合適,無聊的小鬼。」

  「嘖。」凱伊彎起嘴角,盡力控制自己不快的情緒:「雖說我大部分時間都不在世人面前露面,但總歸還是有人認得我的。」

  「拋開戰場之下,光是在戰場上,見過我的人就有……」

  「說什麼鬼話!難道你還想讓我去那種鬼地方里把亡靈給揪出來嗎?」羅姆粗暴地打斷道:「憲兵隊可沒有這麼多時間可以為你這樣的流民浪費。要是想找什麼人的話,等你從這裡出去以後自己去找吧!反正你還有大把的時間不是嗎?年輕人!」

  「真是浪費我的時間。」沒有了繼續和凱伊閒聊下去的耐心,官員轉身準備離開:「露琪亞,這次你也做得很好。」

  「如果不是你,這次我還真的就被這個傢伙給矇騙過去了。你的功績,我會如實向上匯報的。」

  「哦,對了。」他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並用自己那肥碩的雙手按住女騎士的雙肩:「我該為剛才對你的錯怪向你道歉。可憐的孩子,剛剛你一定因為我受了不少委屈吧?」

  「沒有的事,大人!」女騎士挺直了身體,不卑不亢地說道:「時刻接受質疑,並在質疑中反思也是騎士應該具備的品格!這次會讓大人你產生那麼大的動搖,也是因為我沒有在事前就將細節給您講清楚,才令您受到了詐騙犯的欺騙。」

  「下一次,我一定會做得更好!」

  「噢,好。有你這樣的部下,真是讓我省了不少心。」羅姆滿意地點點頭,沒有再將自己的視線分給凱伊半分:「那麼我們走吧,離開這裡。地牢也怪冷的呢。」

  「喂!羅姆。」在他身後,跨越著數道柵欄,凱伊的臉被黑暗重新吞沒半邊,模糊不清:「你不相信我也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相信的。」

  「只不過在這之前,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嚯,年輕人啊。」羅姆停下了離開的腳步,不顧露琪亞的勸阻,發出呵呵的笑聲:「如果是想問待遇的話——這裡可是正規的收容所,專門招待你們這些流民、偷渡者。所以,你不用擔心自己會被餓死。」

  「在你被定罪之前,我們都會……」

  「莉婭·琳!」無視了他的話語,急促地吐出一個名字,凱伊重複道:「莉婭·琳,你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嗯哼。女人的名字啊?」假裝思索了一段時間,羅姆歪著頭,輕佻地說道:「沒有呢。坎倫亞的好女人這麼多,至少在我打過交道的人裡面,沒有。」

  「你還真是處處都充滿了年輕人的『衝勁兒』呢,『偽科隆大人』。不過,這時候我倒是有點同情你了呢。」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意味莫名的微笑:「明明街上有那麼多巡邏騎士,你卻偏偏……哼。好好享受太陽還未升起來的日子吧,年輕人。」

  「咚。」

  木門被重重地從外部合上。

  火把的光芒也在同一時刻消失,牆面上又只剩下油燈那點殘燭苟延殘喘。

  頹廢地低下頭去,任由自己的身軀慢慢滑倒在地,凱伊發出深深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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