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子何在


  「承英,竟然是你!」季宣同樣認出了張蒙,大喊一聲,面露喜色,撤下短戟與張蒙交臂,但當看見縮在後頭的羅敷,立刻警惕起來,「這女子適才與賊人在一起......」

  張蒙解釋道:「她被賊人擄掠至此,我是來救她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周遭亂鬨鬨的,張蒙左顧右盼不明所以,季宣望著門外橫屍,大致明白髮生了什麼,說道:「我還道賊人為何自己亂了,看來是因為你的出現。」接著慨嘆,「承英,當時你倒下,我只道傷勢致命,已無力回天。沒想到你還是挺了過來。現在傷口......」

  張蒙微笑道:「沒有大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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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宣點著頭,帶著幾分慚愧:「你倒下後,我拖你上牛車,然而兵荒馬亂,顛簸中你掉下了車,後面追兵來,天子御輦又走得急,我......」

  張蒙拍了拍他的胳膊,認真道:「仲明,你我兄弟,休說這些沒用的。」

  季宣什麼樣的人,張蒙的記憶中都清清楚楚。當時事態緊急,每個人都不免做出情非得已的選擇。

  張蒙望著陰暗的院舍裡面,疑道:「你也走散了嗎?在這裡避雨還是......」

  季宣確認張蒙背後再無他人,輕搖其頭,壓低了聲音:「我在這裡自是為了天子。」

  「天子何在?」張蒙大驚失色,「難道就在此間?」

  季宣道:「對,天子就在院中。這裡叫做雒舍,本是前朝的驛站,荒廢已久。我等一行人擁著天子先到了大河邊,盧尚書等人追來,張讓等閹人見走投無路,投水而死。盧尚書回去雒陽報信,河南中部掾閔公居中主持,我等保護天子在北邙阪尋找暫時歇腳的地方,輾轉到了這北邙阪一帶,一來有屋舍可以安身,二來更加偏僻隱蔽......」說到這裡乾笑兩聲,「沒想到卻是跳進了火坑,這雒舍中居然早有賊人盤踞......」

  張蒙問道:「以你的武勇,這些賊人能奈你何?」

  季宣搖頭不迭:「我當然不怕他們,但除了我與閔公,其餘只剩兩個護衛,其中一個措手不及,還被賊人拿住了。我怕混戰傷到天子與陳留王,就與閔公合計,退守內院。賊人雖多,我堵住要道,他們一時半會兒倒也攻不進來,但我也趕不走他們就是了。不是你突然打亂賊人的包圍,會僵持到什麼時候還不好說。」

  張蒙笑道:「無怪我總覺得賊人的舉止奇怪,原來還有這層故事在。誤打誤撞,不想還救了天子與陳留王。」

  季宣道:「不止這次,日前你受傷,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為陳留王擋了一劍,若非你挺身而出,殿下他只怕凶多吉少呀......咳咳,他這一路都在念著你,看到你還活著,定然欣喜。有這些功勞在,只要能度過這次困境,天子必然重重加賞你。」

  張蒙回道:「我不求其他,但求做人做事問心無愧。」

  季宣豎起個大拇指:「兄弟說得好啊!」繼而抬頭環顧,「賊人受驚逃竄,想來全都乘馬跑了,即便捲土重來,有你相助,我就沒啥好擔心的了。」

  張蒙道:「好,我先去內院拜見陛下。」

  季宣應了一聲,道:「陳留王貌似就在前堂......我不陪你進去了,我去偏院看看賊人是不是都走了。」說完握緊短戟,邁步自去。

  張蒙轉身帶著羅敷進了雒舍,尋了間還算乾淨的偏房安置,見她身上淋到了些雨,便脫下自己的外袍給她裹上,溫言道:「你在這裡等我。」

  羅敷說不出話,但緊了緊袍子,輕輕點頭。

  時下暴雨滂沱,院中水漫,雨水沿著瓦屋檐牙墜如連珠。張蒙踩著泥濘,匆匆穿過前院雨幕,走進前堂。硬皮靴踏上青磚墁地,腳步聲「叭嗒叭嗒」,在陰冷幽靜的環境中聽著格外清亮。

  「陛下!陛下!董侯!董侯!」

  他扶劍而立,心裡焦急,任由雨滴從甲片的凹槽中匯聚成流不斷滴落地面,渾不在意,望著似乎空無一人的前堂提聲高呼,餘音在靜悄悄昏暗暗的堂內嗡嗡迴響。

  「怎麼沒人?」

  等了片刻,無人應答,張蒙更往裡走了三兩步,口中呼喚愈加急切。這時侯,從一個陰暗的角落傳來細弱的聲音:「承英,是、是你嗎?」

  張蒙心頭一震,循聲望去,只見從數尺外翻倒狼藉的案幾後慢慢探出來個腦袋。

  「董侯!」他驚喜交加,趨步上前,不忘躬身行禮,「季宣說天子在舍中,這裡卻沒有了聲響,我還道是出了意外。」

  「無妨,適才我怕是歹人來,沒敢吱聲。」

  走出來的是名孩童,約莫八九歲,臉上粘著草枝土屑,周身也滿是泥垢,看著狼狽,神情也相當疲倦,可即便如此,仍然掩蓋不住他服飾的華貴與端重,與眉宇間淡淡的英秀之氣相配,更顯示出非同尋常的身份。

  「後世大名鼎鼎的漢獻帝,如今還只是個孩子啊......」

  張蒙知道,眼前這名個頭堪及他腰部的孩童,便是先帝劉宏的次子、陳留王劉協。

  劉協從小寄養在董太后居住的永樂宮,身邊親近之人均稱之為「董侯」,由於現世的張蒙長期宿衛永安宮,且為人詼諧有趣,因此與劉協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承英,原來你還活著,那時候我以為......」劉協眼眶濕潤,跑上來抱住張蒙。

  「我這不好好的!」張蒙微笑安慰,朝左右看看,「陛下呢?」

  「承英,你失散後不久,我們跑到河邊,盧公、閔公等相繼追來。張讓、段珪等人投河而死,閔公說他們是奸賊,雖死了,但亂兵將至,難分好歹,為穩妥起見,還需藏深一些為佳。我們先到了北邙山下,之後又轉到了這裡,眼下他們都在後院。」

  劉協的臉色蒼白如紙,即便極力穩住氣息,可聲音仍然不時顫抖,可見對此前的種種經歷仍然心有餘悸。

  張蒙喉頭乾咽,繼而緩緩吐出口氣:「閔公有先見之明......董卓要來了。」前世的他讀過這段歷史,心知雒陽政亂後,董卓就將登上朝廷政治的主舞台,即便對個中細節不甚了解,但對大體走勢還是有數的。

  「董卓?」劉協一怔,沉默著仿佛是在回憶,過了許久方才問出一句,「我......我似乎聽過這名字......董卓......他是好人,還是......還是壞人?」

  張蒙看著眼前孩童此時那呆滯而又無助的目光,忍不住低頭嘆了口氣。

  哪怕來到這個時代只有短短時日,憑藉前世的見識,張蒙對局勢的發展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原主人本身的素質、家世乃至人脈都可圈可點,卻十分缺乏遠見,心智也不成熟,以至於在此等大變局中沒能抓住冒頭的機會,最終湮沒無聞。

  別的不說,就說眼前這個幼小的陳留王,在張蒙看來,實可謂最大的政治財富。

  「董卓乃并州牧,此前受大將軍徵召,要來雒陽,只是不知為何,一直駐軍在幾陽亭那邊,直到今日才起兵。」張蒙按照記憶說道,「我沿途詢問逃難百姓,董卓的旗號正朝北邙阪這邊過來。」

  「原來如此......太后崩前對我說,大將軍不是好人。我信太后的,大將軍被張讓、段珪這些宦官殺了,那麼張讓、段珪他們應當是好人啦?可是盧尚書與閔公又對我說,張讓、段珪等人都是奸賊,合當該死,所以、所以誰才是好人?董卓與大將軍是一夥兒的,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劉協滿面憂愁,盯著堂外的大雨直發愣。

  張蒙沉吟了片刻,低聲問道:「董侯,你信我嗎?」

  劉協抬起稚嫩的臉龐看向他,眨巴眨巴眼睛:「我當然信你,太后崩後,你便是我最好的朋友。」

  話音方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從院外傳來,隆隆震震,聲勢頗大。

  劉協瞳孔放大,驚恐不已:「誰、誰來了?」

  張蒙立刻扶住他的雙肩,俯身低語:「快去後院,告訴任何人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那你呢?」

  「我來周旋。」

  張蒙面目弘毅,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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