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不敬當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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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阪雒舍中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早已消弭無蹤,瓦屋院落寧靜如常。
張蒙坐在前堂長滿青苔的石階上,望著院內來去穿梭的甲士,回想起不久前的驚心動魄兀自發怔。冷不丁有人自後拍他的肩頭,他渾身一震,下意識握緊了劍柄,回頭看去,一張小臉正笑眯眯地湊過來。
「董侯。」
張蒙舒口氣,鬆開手,露出欣慰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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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劉協在他身邊蹲下來,雙手托腮,不說話直直盯著他。
「陛下他......」
「你放心吧,董卓瞧著莽撞,但執禮甚恭,說話亦有分寸,比張讓那些閹人和善多了。」劉協搖晃著腦袋,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不少,「他貌似是個好人。」
張蒙欲言又止,輕嘆兩聲。
劉協停頓片刻,復道:「承英,我聽說適才你兇險萬狀,幾乎與董卓的人馬鬥起來?」
「是......咳咳,好在閔公挺身而出,替我解了圍。」
劉協很感興趣,追問:「哦?閔公赤手空拳,怎麼替你解的圍?說來我聽聽。」
張蒙苦笑著回道:「閔公報出我的身世,遂將一場刀兵化為無形。」
二人沒說幾句,前堂另一側傳來橐橐靴聲,隨即有人高呼:「張然明之孫何在?」仿佛半空中炸響個霹靂。
張蒙拉著劉協站起身,面前一名身形魁偉的漢子大搖大擺走到跟前,正是董卓。
與董卓並肩站立的是名身著素色襦袴、頭裹幅巾的清癯白須老者,此人便是劉協口中的「閔公」,名為閔貢,剛才就是他及時阻止了董卓軍與張蒙的火併。
閔貢任職河南中部掾,本職巡視雒陽附近河南諸縣軍政,雒陽亂起,他在郊外找到天子劉辯以及劉協一行人,不離不棄保護至今。
張蒙拱手先道:「閔公。」而後移目董卓,點了點頭,「董公。」
董卓個頭甚高,看人又喜歡眯著眼,總有種睥睨的傲慢,他看著張蒙,聲音洪亮:「若非閔公及時提醒,我險些傷及故人之後。嘿嘿,令祖張公與我有舊,二十多年前,我投在張公麾下為軍司馬,曾攜手共破西羌亂賊,結下厚誼。後來張公入朝為官,便少謀面了。張公學識廣博且高風亮節,我一直十分敬佩。你是涼州人,又是張公的孫兒,咱們自當親近。」
張蒙笑笑道:「董公之名如雷貫耳,祖君嘴邊亦常提起。」
董卓喜道:「哦?張公說起過我?他說什麼?」
張蒙敷衍幾句:「多是董公奮勇無敵、為國為民的忠義之舉。」
董卓撫掌大笑:「好、好啊!張公表面清高孤直,實則還是看重我的。」
張蒙話雖如此,心下卻不以為然,因為他清楚記得,數年前祖父告老還鄉,居家講學期間,董卓曾不止一次派人送禮,意欲拉攏結好,全被祖父拒絕了。私下提起董卓其人,祖父的評價便是「日後亂朝綱者,必此人也」,可謂極有先見之明了。
董卓笑了一陣,俄而悵然,嘆道:「可惜張公已經離世,當初若非軍旅羈勞,我必當親自到場弔唁,唉,可惜、可惜......閔公,多虧你出面,否則我便鑄成大錯了呦。」
閔貢道:「張公與我同窗,承英一如我子侄,無論公私,都得捨命相護。」
董卓這時又笑起來:「閔公,實不相瞞,你那時一聲斷喝,我聽在耳中,還道這張家小子是天子或是陳留王呢,一不留神,怕就犯下欺君弒王之罪嘍,哈哈!」
他本意戲言,誰料話音未落,劉協立刻厲聲駁斥:「臣子安敢調笑君王!昔日鄧通戲殿上,大不敬,當斬。你胡言亂語,是想當下一個鄧通嗎?」
一語既出,滿堂皆驚。張蒙看著董卓陰晴不定的臉色,心中著實為劉協捏了把汗。
鄧通是西漢文帝時的佞臣,斂財無數、飛揚跋扈,當時人人皆避其鋒芒,唯有諍臣申屠嘉在文帝面前直斥鄧通戲謔無狀,按律當斬。這一事跡記載於《漢書》中,雖然並不生僻,但在這種場合從一個八九歲的孩童口中說出,著實令人驚訝。
董卓張嘴訝異,低頭目視劉協:「此子何人?」
閔貢應答:「此即陳留王也。」
董卓聞聽此言,再看劉協,眼中光芒閃動,行禮致歉。
劉協見狀,倒也不緊不慢,撣了撣雙袖,一手橫放胸前,一手往外展開,正顏告誡:「過而改之,善莫大焉。董公救駕有功,小過不掩大功,公家大度,不予計較。」
董卓認真道:「謝大王恩典。」
張蒙看在眼裡,暗自點頭。在他固有的認知中,東漢末代皇帝劉協身為九五之尊,給世人的印象從不離孱弱、無能等字眼,一生似乎都在窩囊中度過,是個十足的廢物。但這個認知在他回憶起原主人過去的經歷後很快就被推翻了。
通過與劉協本人接觸,他發現,即便只是個總角之齡的孩童,劉協所展現出的素質與氣度,已經遠遠顛覆了他對一般同齡孩童的看法。
無論是因為天資聰穎還是宮廷教育得當,如果只看當下的劉協,實在無法想到,此等人物,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任人擺布乃至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傀儡木偶。
不過,認知反差的驚異,不只來自劉協一人。他慢慢回憶起了更多原主人曾親身體會到的人和事,其中不乏前世的他「熟知」的人物。無一例外,他發現,這些人所表現出來的言行、性格、特質等等,都與他曾經篤信的事實大有出入。
他意識到,原來他從前了解的歷史,都是極為片面的,而他卻以偏概全,自以為已經窺見了歷史的全貌。
換言之,褪去最初的驕傲與自命不凡,他徹底明白了,這是一個他熟悉的時代,也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時代。
再看眼前行為舉止畢恭畢敬的董卓,他更無法將之與後世塑造的那囂張桀驁、不懂禮數的粗蠻形象結合在一起。只是如今的他,已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閔貢這時有意調和氣氛,故意說道:「董公無心之言,殿下不必掛懷。殿下由董太后含辛茹苦撫養成人,董公也姓董,比尋常人更親。」
劉協雖然聰慧,到底是個孩子,一聽這話,當即睜大了雙眼望著董卓:「哦,你是太后的親戚嗎?」
張蒙不願意看到董卓和劉協攀親,立即解釋:「太后出身冀州河間國,董公則為涼州隴西郡人,數千里關山阻隔,算不得真正的本家。」
劉協「哦」了一聲,低下頭,明顯失望。
董卓斜睨張蒙,瞧不出喜怒,過了片刻,忽而發問:「陳留王亦是何太后所出?」漢靈帝劉宏的生母為董太后,皇后為何氏,劉宏死後,何氏也從皇后變成了太后。
張蒙道:「非也,陳留王之母乃先帝時的王美人,與天子嫡庶有別。」
劉宏有兩個兒子,正宮何氏生下的嫡子即為當今天子劉辯,美人王氏生下的庶子即為陳留王劉協,此外還有個女兒,封萬年公主。
張蒙本道董卓只是隨口一問,然而在對方的臉上覺察出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不由暗自納悶:「董卓聽到董侯的身世,怎麼好似心有所喜?」此間想不清楚原因,卻留了心。
劉協孩童心性,說不兩句甚覺無聊,回去後院了,留張蒙與董卓、閔貢在前堂。
董卓道:「我在來的路上得到消息,前兩日,宮中混亂,血流成河,但大抵閹豎失勢,正人君子奪回社稷,大將軍在天之靈也可告慰藉了。」又道,「剛才快馬來報,文武百官即將至此間恭迎聖駕,咱們得提早準備,送天子回宮。」
閔貢點了點頭:「我等一行人與盧尚書在河邊分離,該是盧尚書回城通傳了天子下落,引來了朝中諸公。」同時半開玩笑,「董公足不進宮,對宮中情形倒是清楚得很吶。」
董卓不加隱瞞,直言:「我胞弟在內朝任職奉車都尉,此次宮中巨變,亦身先士卒,與閹豎血戰,三日來種種形勢,都是他傳達給我的。」
閔貢道:「而今張讓、段珪等投河,趙忠、高望等死在宮中,閹豎魁渠大體覆滅,天命終歸穩固,實乃國家之幸。」
董卓手扶下頜,若有所思,喃喃低語:「天命穩固......恐怕......」面色不豫。
閔貢轉對張蒙道:「承英,你去後院收拾一下,將天子與陳留王迎接出來吧。雒陽城距此不過十餘里,百官迎駕,須臾可至。」
張蒙答應下來,抬步要走,見董卓背過身去了,暗語閔貢:「閔公,董卓麾下兵甲此番也要進京嗎?我聽說,此前鄭、盧、種諸公,對此多有異議,想來自有道理......」
他此處提到的「鄭、盧、種諸公」,指的分別是前侍御史鄭泰、尚書盧植與諫議大夫種劭,前二人對大將軍何進召董卓進京表示強烈反對,其中鄭泰甚至為此棄官以明志,種劭曾受何進委託,前往董卓軍營斥責董卓,阻止其向雒陽進軍。
閔貢比指在唇,噓聲示意,偷眼看了看董卓,低聲道:「茲事體大,非我等可以定奪,等朝中諸公到了,自有主張。」
董卓一直沉默不語,張蒙看著他思忖:「照史書上說的,董卓暴虐無常,怎麼如今閔公說一句話,他也不敢反駁?」
閔貢回去照看天子以及陳留王,董卓則邀請張蒙去外頭他的臨時營地歇腳。
季宣暗中對張蒙道:「董公面色不善,剛才咱們與他有衝突,去他軍中只怕不測。」
張蒙道:「無妨,天子近在眼前,且百官將至,他不敢胡為。」
說不兩句,季宣轉過身,在堂中摸索了一陣子,繼而遞給張蒙一頂兜鍪:「承英,這是你的,我一直帶在身邊。」
張蒙笑道:「多謝了,天子那裡如何了?」
季宣道:「閔公正在安撫,安排左右做離開前的準備。」
這時走在前面的董卓回頭呼喚,張蒙暫別季宣,跟了上去。由於原本歷史的影響,他對董卓的軍隊十分好奇,欣然允諾董卓的邀請也有摸一摸對方底細的打算。
董卓軍的營地位處一片林子的邊緣,全軍將士或坐或立,三五成群。
張蒙依照行伍經驗粗粗進行了點算,暗自尋思:「這裡的兵馬總計不會超過三千,數量遠比不過京師內外的駐軍。董卓只有這點人,怪不得說話沒有底氣。」又感到奇怪,「只憑這種實力,原本歷史上,董卓是怎麼掌控朝廷的?」
思緒未了,忽見不遠處的草甸子上突然混亂大作,喧譁叫罵四起,原先秩序井然的西北甲士們頓時炸了鍋也似亂成一團。
他聽到董卓沉聲在自言自語:「果然來了......」再看過去,一人手持長矛,瞬間打翻三五個甲士,所向披靡徑直闖入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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