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家族


  來自西北的董卓軍將士有個與中原官軍比較明顯的區別,即他們的甲冑基本都帶有犛毛邊絨,用以在寒冷時節抵禦從甲片縫隙趁虛而入寒氣。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除此之外,有些將領的耳垂上還會掛著類似中原婦人佩戴的玉璫,這個習俗源於邊陲羌人與胡人。董卓軍大多來自漢羌雜居之地,雙方生活方式長期相互交融,他們也不可避免受到影響,而且有不少人其實都帶有羌人血統,即便董卓本人亦是如此,這也是為何他自小混跡於胡羌諸部落遊刃有餘,甚至與許多部落豪帥交心的原因之一。

  張蒙先看到來人耳上耀耀生光的碧色飾物,隨即便想起了昨日雒舍中的情形,再看對方相貌,果不其然正是董卓軍中騎司馬郭汜。

  郭汜早年是盜馬賊,後來受招安從軍,雖成了官軍,可眼神中依然掩藏不住狡黠兇殘。

  「在下張承英,郭司馬還記得我嗎?」

  郭汜轉了轉脖子,也不下馬,居高臨下俯視,故作輕慢之色:「誰?不記得。」

  張蒙知他存心刁難,忍氣吞聲,再道:「我與董公乃世交,求見董公。」

  郭汜歪嘴一笑:「誰告訴你董公在宮中的?」

  「適才偶遇呂奉先,他說的。」

  「呂奉先?」郭汜撇了撇嘴,「他算什麼東西?董公的行蹤哪能被他知道。」

  「哪麼董公今何在?」

  「無可奉告。」郭汜將右手提著的環首刀輕輕搭在自己的右肩上。

  張蒙沉得住氣,又道:「我在宮中任職,要覲見天子。」

  「有印綬或者符牌等憑證嗎?」

  「沒有,前日宮中大亂,我等保護天子退避,走得急,沒帶上。」

  郭汜並不正眼看人,陰陽怪氣道:「那可不成,宮廷重地,沒有憑證豈能隨意開放。」

  張蒙忍不住向前跨了半步,霎時間,只見眼前白影一閃,一支弩箭重重插在腳前。

  郭汜舉手,示意身後宮門樓上的蹶張士穩住,帶著冷哼道:「再走半步,生死難測。」

  張蒙心想:「董卓避見外人,一定是在宮中有重大謀劃,有郭汜擋著,進不去,即使我換其他宮門走,想來也是一樣的結局。」審時度勢,也不說話,牽馬轉身便走。

  「不送!」

  背後郭汜得意喊著,單仲一面緊跟上來,一面不時回頭張望,小聲道:「張君,咱這就走了?」

  張蒙凝眉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勢不由人,得另尋法子。」董卓勢力現在如日中天,自己勢單力孤,絕對不能硬碰硬。

  兩人離開東『明門後,徑直前往步廣里。

  步廣里的里監門是個相熟的,堆笑相迎。張蒙問道:「這兩日可見到了季仲明?」

  里監門搖頭道:「未曾,幾次途經,似乎連院門都沒開過。」

  季宣的家宅距離西里門不遠,等張蒙親自去看,果然院門緊閉,內外無人,心下思忖:「季宣沒有回家,難道直接進宮了?不會吧,按照宮門戒嚴的架勢,他怕也難進,到底去了哪裡?」

  一時想不通,並不耽擱,按照早前就想好的計劃,沿著巷道繼續走,繞了小半圈,來到叔父張昶的居處。

  張昶為人低調謙和,厭惡鋪張奢華,宅院規模不大,兩進而已,瞧不出是官宦人家,在周圍深宅大院的對比下甚至頗顯寒酸。

  張蒙走到院門處,順手摘了出牆枝椏上的棗子嘗了一口,口感熟透了,暗想:「這是叔父家中自種的棗樹,往常八月底果實就已成熟,叔父會全都採摘下來,自食一些,其餘的分送給鄰里,怎麼如今果熟滿枝,還不聞不問的。」只覺有些異常,更添擔心。

  尚未敲門,巷子的暗處走出個身影,卻是史阿。

  「張君。」

  「你怎麼躲在這裡?」張蒙奇怪問道。

  史阿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門裡人問話,我答是張君派遣,卻叫不開門,只說要進門,除非張君親至,所以......」

  張蒙點頭道:「明白了。」史阿雖說身手矯捷,總不可能強行闖進自己叔父的家中。

  單仲捏著嗓子,故意道:「哦,連個院門都進不了,需要不要我姓單的幫忙啊?」

  史阿惱道:「好,我把你扔進去,你替我開門!」

  張蒙止住兩人拌嘴,自輕扣院門,一連幾下,院子裡傳來不耐煩的聲音:「都說幾遍了,不是張氏子弟,不給開門!」

  「阿棗,是我,開門吧。」張蒙輕聲呼喚。

  「你、你是......是兄長嗎?」

  院門隨後「吱啊」一聲開了,站在門內的是一名少年。

  張蒙微笑道:「阿棗,許久未見了。」

  這少年儒生打扮,四肢纖細,瘦瘦小小的,是叔父張昶的獨子張鵠,小名阿棗,今年不過十四歲,在太學為諸生,學習經義。

  「兄長,你來了!」

  張鵠本來蒼白的臉上因為喜悅浮現出一點氣色。他的名字是張奐起的,來源於梁鵠,是當今的隸書宗師,一手八分書名動天下,甚至因為書法了得,受到漢靈帝的賞識,官運亨通。張奐以此梁鵠勉勵張鵠,自有期許。

  「他們是......」張鵠看到史阿與單仲,感覺不像好人,忐忑不安。

  張蒙拍拍他的肩膀,溫言道:「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和季仲明一樣,看著凶罷了。」

  張鵠這才安心,將三人迎進前院,接著手忙腳亂去準備茶水。

  張昶的髮妻早亡,後來並未續弦,膝下只有張鵠這個孩子,又不置產業,家中除了一個干雜活的阿嬭,再無其他下人——阿嬭即是乳母,張鵠的母親難產而死,張昶只能請個年紀大的乳母餵養張鵠,後來覺得她人勤手巧,便留下了。

  四下都是冷冷清清的,毫無人氣,張蒙暗自嘆息,等張鵠端來茶水,問道:「你阿父還在衙署上值嗎?」

  張鵠搖著頭道:「沒有,阿父染病在床。」

  張蒙吃驚道:「怎會如此?」

  「前幾日宮中生亂,阿父受到驚嚇,歸家後心悸難平,又染了風寒,一病不起。」

  「大夫怎麼說?」

  「只說需要靜養,至少半個月不得再受驚擾。」

  張蒙嘆了口氣,沒說話。

  敦煌張氏在祖父張奐之時聲名達到頂峰,張奐有先見之明,不願意家道在自己之後走向衰落,因此在自己能量未竭之前,儘自己的一切可能扶持自家子孫接班。可惜事與願違,張芝、張昶兄弟都沉溺巧技,無心仕途,直到張奐死時依然沒有起色,而且二人都是單傳,香火不旺,張奐生前最後幾年心灰意懶,多少有點鬱鬱而終的意思。

  當下整個敦煌張氏,拋開其他支系不談,只張奐這一脈有希望繼承張奐衣缽之人屈指可數,張蒙算一個,此外還有兩人,一個是比自己還小几歲的三叔張猛,另一個便是身前這個從弟張鵠了。

  只從年齡上看,自己無意間居然成了家族後生的領軍人物,張蒙每次想到這裡都會搖頭苦笑。一個家族的興旺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事實證明,只會舞文弄墨、風花雪月,決計是振興不了家族的,甚至會導致家族在殘酷的競爭中慢慢走向滅亡。

  亂世將至,容不得稍許的軟弱與隨性。

  長兄如父,張鵠一直對張蒙心存敬畏,此時見張蒙不聲不響、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問道:「兄長,吃過了沒?不如我先讓嬭婆煮些吃食果腹......」

  話說到一半,院外響起敲門聲,而後有人側身探進來,看到一院子的人,微微驚訝。

  張蒙認識對方是步廣里的里正,起身見禮。

  里正看史阿與單仲面生,隔著幾步仔細打量了幾遍,最後卻是搖了搖頭。這時候院門被推開,原來里正的後面還跟著好幾個摩拳擦掌的漢子。

  張蒙看他滿頭大汗,疑惑不解:「里君來此,有何貴幹?」

  里正抹著額頭的汗,說道:「才接到上官的指令,捉拿叛賊。」從腰間抽出一卷灞橋紙,遞給張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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