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男孩好像對這樣的場面並不陌生,但在四周或驚異或厭惡的眼神里多少感覺到一些不知所措,他掙扎著坐起來,慌裡慌張地去撿蒙面黑巾。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有人卻先他一步,纖細瑩白的手指把沾滿油污的舊布遞過去,甚至還細心地拂開沾上的碎葉。

  對面是一雙溫婉清和的眼。

  宛遙提著裙子俯下身,給他拍了拍衣衫的灰塵,這個孩子比她想像中還要瘦弱,掌心輕輕覆上,觸感里全是嶙峋的骨骼,像在柴堆里抓了一把。

  「你的齒齦露在外,別總是用布遮著,這樣很容易得炎症。」她一面說,「蒙臉的巾子要記得常換洗,最好是一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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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過他的手,晃了幾下指間的小瓷瓶,「這是大青葉製成的藥丸,臉疼的時候兌水化開了服用,能夠止痛消腫。若吃完了,也可以上附近的山裡采,是很常見的草藥。」

  男孩乾癟的嘴唇輕輕動了下,由於身體虛弱,顯得他目光很呆滯,就那麼捏著藥瓶然後目不轉睛地把她望著。

  宛遙無奈且心疼地搖搖頭,想伸手去摸他的腦袋,到底還是猶豫住了,只拿出條乾淨的帕子。

  「暫時用著這個吧。」

  她在他瘦小的肩膀輕按了下,方才暗嘆起身。

  等回到桌邊,項桓已經喝完了一壺酒,盛滿酒水的海碗停在唇角,抬眸看著她坐下,「你管那麼多幹甚麼?

  「我瞧他也不像是那女掌柜的孩子,必然是哪兒撿的買的,圖個便宜,養也養不長久。」

  說話時老闆娘從內廚小碎步跑出,陪著笑臉摁住那男孩的頭,給諸位食客賠禮致歉,又再給端來新的好酒才總算把一場爭議擺平了下去,只是四下里仍有竊竊的私語聲。

  梁華是個熱衷於聽奇聞異事的人,聞言身子往前傾,「宛姑娘知道這種病嗎?」

  宛遙並不記仇,聽他有此一問,也就如實回答:「《素問》中有記載,『胎病』是在娘胎里染上的病。因為母體在孕育期間曾受過嚴重的驚嚇或是吃了忌諱的食水,導致氣上而不下,精隨氣逆,最後影響胎兒。

  「這般的孩子,生下來外貌大多異於常人,又先天不足,許多人家視為不祥,要麼早早夭折,要麼一落地便讓穩婆溺死在尿盆中……所以很難有長這麼大的。」

  客店內,一個年紀稍大的夥計上來把男孩兒領走了,他垂目低著頭,卻沒用宛遙給的帕子,只把自己那條黑布攤開,嚴嚴實實地纏住半張臉。

  「我們別看他了。」宛遙收回視線,「吃飯吧。」

  雷雨臨近傍晚時逐漸平息,木質的房梁在雨後發出清新的濕意,門外的世界好似經歷過天劫,草木耷拉在厚重的水珠下,每一株都是沉甸甸的。

  店內的客人逐漸離開,很快只剩下宛遙一行,但此時此刻,梁華卻說什麼也不肯走,無論如何要在這裡歇上一宿。

  「眼下就算啟程,等趕回長安城門也早關了,與其在外頭等一夜吹冷風,倒不如休息一日明早再走。」梁大公子人雖坐輪椅矮了一大截,氣勢上卻不甘寂寞,拍著負手堅持道,「我可是病人,今日累了一天,馬車又顛簸,橫豎我是不會趕路的!」

  項桓自己過得糙,倒是給個窩就能睡,宛遙卻從未有過整晚在外的經歷,想自己一個姑娘家夜不歸宿,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她站在門口顰眉遲疑,項桓轉眼見了,低聲詢問:「你想回嗎?如果不願留,我快馬送你。」

  還沒等開口,梁華轉著輪椅很不識相地往前湊,「宛姑娘,中郎將,你們也都留下吧?不妨事的,臨行前我派人向二位的長輩解釋過,宛經歷和項侍郎乃是通情達理之人,想必不會責備二位。」

  那還真是高看她倆的爹了。

  項南天和宛延沒一個是善茬,人前溫順如羊,人後兇殘如虎,發起火來六親不認。

  「再說你瞧這天——」他緊接著遙遙一指,「現在哪怕馬不停蹄,多半也來不及了。」

  梁華一再堅持,宛遙無計可施,雖總感覺有些奇怪,但一時半會兒又道不出所以然。不過轉念一想,至少項桓跟在身邊,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

  好說歹說,難得談妥了同行的兩個人,梁大公子回頭告知掌柜,卻和這老闆娘爭執了起來。

  「住你家的店又不是白住,擔心本少爺不付帳不成?」

  「奴家不是這個意思。」風韻猶存的婦人方才還人見人笑地招呼生意,現下不知怎的舉止忽然蝎蝎螫螫的,「貴客別生氣,小店粗陋寒酸,怕屆時招呼不周……」

  「又不是瞎,知道你店寒磣!」他大少爺脾氣上來,倒是懟得分外不給面子,「我都不在乎,你瞎操心什麼?」

  「這……」老闆娘不甚自在的笑笑,「公子您隨從眾多,店中就快客滿,恐是住不了那麼多人的,不如……」

  「什麼客滿,你樓上哪間不是空的?」梁華終於不耐煩,「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點小心思。

  「今日本公子心情不錯,出五倍的價錢,那些個侍衛晚上守夜,就不必管他們了。來——銀子收好,安排去吧。」

  有錢人財大氣粗,而且喜歡一意孤行,加上有年輕女孩子在場,總是不想丟了面子。老闆娘被硬塞了塊足水的銀錠,神色複雜地收入懷,只好命夥計張羅房間。

  二樓收拾出了三間並排的上房,夜幕降臨,悠然的蟲鳴漸起,靜悄悄地溢滿了天地,整個小店安靜得只剩下風聲,似乎除了他們真就沒有別的客人留宿。

  梁家精壯高大的武夫站滿了一樓所有的過道,營造出此地生人勿近的氣場。

  項桓原本在後院練槍,半途讓宛遙給拽了回來,推著往樓上走。

  「幹嘛啊?我還沒練完呢。」

  「你先不急著練,我有要緊的事……」行至二樓客房的走廊,再不遠就是她的住處,項桓拎著槍,亦步亦趨。

  「什麼要緊的事?」

  話到嘴邊有些難以啟齒,宛遙揪著他的衣袖,吞吞吐吐道:「我……想洗個澡。」淋了一陣雨,頭髮貼著皮膚,黏膩膩的難受,她沒忍住,只得找老闆娘借了套換洗的衣裙。

  項桓並不明白這與自己何干,脫口而出:「那你洗啊。」

  她微微低下頭,沒骨氣地說:「我不太放心梁大公子……」說出來未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點,但梁華原則上也不算什麼君子,只是他今天一系列的反應讓宛遙覺得實在反常。

  「多個心眼畢竟是好的。」

  他聽明緣由,順勢把掌心的長.槍一抬,「怕什麼,他沒那個膽子。」

  「你別管他有沒有那個膽子了。」宛遙繼續推他,「總之,就幫我在門外守一會兒吧。」

  項桓愣了下,步子虛浮地往前走,「我?……」

  「就一會兒。」她把他釘在原處,轉身去開門,又探頭回來,「我很快就好了。」

  「你別走開啊!」

  項桓:「……」

  門扉吱呀合上,吹來一縷細微的熱氣。

  項桓望著木格後透出的微光,好半晌回過神,先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繼而去抓著後腦勺,側過身來迴轉了幾步,又在欄杆前蹲下,顯得無所適從。

  頭頂懸著燈,照在腳邊的光是橙黃色的,柔和溫暖。

  老舊的客店連木樑都帶著斑駁的劃痕,翻起的木屑後染著清幽的苔蘚,像是年久失修。

  他把雪牙槍平放在地上,一手撐著腮,思緒恍然地看樓下巡夜的梁家侍從。

  耳畔是叮咚叮咚的水聲,和搖曳的燈火一塊兒有節奏的閃爍。

  他在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裡面忽聽到宛遙試探性地問:「……項桓?」

  他馬上側頭道:「怎麼?」

  「沒……我以為你不在了。你怎麼不說話?」

  項桓煩躁地撓撓頭,「說什麼?」

  宛遙坐在浴桶中,其實她也不知該講些什麼好,只是這麼僵著總有莫名的異樣之感。

  沉默片刻,倒是他先開了口:「姓梁的那廢物的傷,還有多久能好?」

  「若是調養得當,再過七日應該就可以下地了,我們也能夠功成身退。」

  「等七月。」

  宛遙撥開熱水冒出的霧氣,聽他在門外說,「我不當值的時候,咱們上無量山看廟會去。」

  無量山的廟會一年有四次,和其他地方的廟會不一樣,因為在道觀腳下,每年都有盛大的祭祀活動,但又由於臨近虎豹騎的營地,為了討好軍官,除了當地的居民便只有鐵甲寒槍的軍士能夠參加。

  所以上無量山看廟會一直是宛遙童年時的夢想。

  她當即扒在浴桶邊,「真的?」

  「不過我聽說山下的路不太容易走,只怕要提前雇好馬車,我得偷偷溜出來,家裡的馬就不能用了……」

  屋內忽隱約傳出輕微的動響,聲音不大,好似有何物在了撞桌腳上。

  項桓正心不在焉地跟著她那段安排頷首,卻驀地見宛遙話音驟止,緊接著便是一聲防不勝防的驚叫。

  他一個激靈,猛然握住雪牙槍,想也不想箭步往裡沖。

  這一腳踹得實在厲害,門栓幾乎當場陣亡,只剩門板在半空搖搖欲墜。

  房中水汽瀰漫,滿室都是清香與濕意,宛遙縮在桶里目瞪口呆地和他對視,張著嘴半天沒啊出一個字來。

  她身上還在滴水,熱氣是白的,肌膚是白的,一張臉卻飛速通紅。

  項桓壓根沒意識到會有這樣的後果,手足無措地抓著槍當場蒙了,好似比她還緊張,一不留神甚至爆了粗:「媽的,你怎麼不把衣服穿好!」

  「我又沒讓你進來!」

  「那你鬼叫什麼!」

  宛遙一頭扎進水,留半個腦袋在外,底氣不足地低聲說:「有……有老鼠……」

  上了年紀的客棧四面漏風,不速之客層出不窮。項桓一垂頭,這才發現那隻滿屋撒歡的耗子,它約莫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踹門動靜嚇到了,沒頭蒼蠅般到處亂竄。

  他暗自磨牙,腰間的小刀飛擲,「砰」地一聲死死地將其釘在地上,一眼看去是個「大」字的形狀。

  項桓順手將掛著的布簾簡單粗暴地扯下,胡亂往宛遙那邊一罩,快步過去把這屍體連根拔起,旋即目不斜視地往外走。

  末了,補充道:「你趕緊洗,我還修門的。」

  浴桶中的水仿佛一瞬間轉涼,她在裡面無比丟人地捂住臉,再不敢泡下去,急忙抓衣服起來。

  等宛遙擦著頭髮慢吞吞的磨蹭到外面,項桓已把門軸恢復原狀,還順手將那隻大耗子肢解完畢,正坐在桌前洗他手裡的刀。

  她靠近的那一刻,明顯察覺到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

  項桓握刀的手一頓,在宛遙說話前,欲蓋彌彰地先開口:「我什麼也沒看見。」

  「……我又沒問你。」這不是更可疑了嗎!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心裡也急得莫名其妙,「我娘說我們倆小時候還一塊兒洗過澡,那會兒你才一歲多,我幫你洗的,你在我家住了三個月……」

  宛遙越聽越崩潰,頭抵在桌沿去捂臉:「能不提這事了麼……」

  許是後知後覺的發現不妥,項桓終於緘默下來,一個勁兒擦他那把匕首,刀刃簡直能亮得晃瞎人眼。

  索性就在空氣微妙得將要凝結之時,有人敲門給房內添茶水。

  對方怔了下,大概也奇怪這屋裡多出來的一個人,不過倒是頗懂眼色地滿了兩杯,恭敬地走了,走前不忘帶上門。

  難得有件東西可以讓他換手,項桓收刀入鞘,伸手便要喝,對面的宛遙同樣端了一杯,剛放到唇邊眉頭便輕輕一皺。

  「等等——」

  她忽然攔住他,「水裡加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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