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唐懿第一次見到江樵生那年,平城的秋天和往年一樣,在十月進入漫長的雨季,一場接一場的秋雨,裹挾著潮濕低冷的水汽向這座城市襲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八中的校運會也在這場秋雨中緩慢而熱烈的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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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懿的腿有舊傷,沒有參加任何項目,一整天都坐在班裡的帳篷里照看物資,順便溫習課本打發時間。

  偶爾聽見外面肆意奔跑的少年贏得滿堂喝彩,她也只是抬頭望一眼,隔著重重人影瞥見一閃而過的藍白色衣角。

  午後短暫放晴,唐懿趴在桌上玩手機,同桌林央不知道從哪裡跑過來:「玩什麼呢?」

  她把手機一攤,貪吃蛇的遊戲頁面。

  林央忍不住翻白眼:「你不無聊啊,還不如跟我出去看比賽。」

  「不去,人太多了。」唐懿重新趴回桌上:「我還是在這裡守著你們的東西比較舒服。」

  林央也不強求,陪她坐了一會,聽見廣播裡在喊高二男子兩百米的比賽通知,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唐懿的貪吃蛇卡在了最後一關,眼見著今天就要闖關成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坐直,眼睛緊緊盯著手機屏幕,手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只差最後兩步。

  她抿著唇,全神貫注。

  耳旁忽遠忽近的腳步聲分不走唐懿的片刻心神,可偏生那一句不高不低的「同學」叫她走錯了路。

  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輸。

  唐懿堵著一口氣抬頭看向「罪魁禍首」:「你——」

  男生站在帳篷外,穿著學校統一制定的藍白校服,身形高瘦挺拔,一頭利落乾淨的短髮,眉目漆黑俊朗,雨後放晴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

  一下晃了唐懿的眼。

  她一時語頓,男生並未察覺,笑了下自顧說道:「同學,能借兩瓶水嗎,等會就還給你們。」

  眼前的少年帶著蓬勃的朝氣,笑起來驚為天人,讓人挪不開視線。

  那一刻,唐懿不可否認自己是個極其膚淺的人。

  她有幾秒的失神,直至聽見遠處的哨聲才像大夢初醒,裝作若無其事道:「可以,你自己從箱子裡拿。」

  「行,謝謝。」男生彎腰從一旁的箱子拿水,動作間,脊背拉出一條好看的弧線。

  但那弧線稍縱即逝,他又站得筆直,朝唐懿晃了晃手中的水:「等會就還你們。」

  唐懿點點頭,看著男生的身影走遠。

  過了會,唐懿突然起身走了出去,可偌大的操場人來人往,男生早已不見蹤影。

  她站在原地,秋日午後的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好似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錯覺一般。

  林央從不遠處跑過來:「你終於知道出來透透氣了,我都怕你悶在帳篷里發霉了。」

  「哪有那麼誇張。」唐懿收回視線又朝里走。

  林央跟過去:「你真的不去看比賽嗎?」

  「不去,我要等人。」

  「等誰?」

  「剛剛有人借了我們班兩瓶水,說等會就還回來。」

  林央哈哈笑:「你也真信啊,就兩瓶水而已,說拿就拿了,怎麼還會真的還回來。」

  唐懿回憶起男生的樣貌,大約是美色誤人,她格外較真:「他不會的。」

  那個下午,唐懿沒有離開帳篷半步,可直到傍晚也沒等到那個男生,林央笑她執著又天真。

  唐懿無話反駁,心情如同第二天去而復返的秋雨一樣,帶著綿長的落寞。

  校運會由於天氣原因拖拖拉拉開了三天。

  最後一天下午是唐懿回醫院複查的日子,她拿著假條去高三教學樓找班主任簽字。

  簽完字出來時,天空飄起了細蒙蒙的雨霧,不大但很密,明明天氣預報說今天沒有雨的。

  唐懿嘆了口氣,她的腿還不能劇烈運動,只能估摸著從這裡走到學校門口要多長時間。

  一旁的樓道有人下來,唐懿往旁邊挪了挪,低頭給母親發消息。

  對方撐傘的動靜分明,她抬頭看了眼。

  恰好男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也回頭看了過來。

  黑色的傘檐微抬,露出一張極英俊的臉,烏髮黑眸,比那天更近的距離,唐懿甚至能瞧見他校服短袖下,胸膛隨呼吸起伏的微弱弧度。

  男生眼裡有幾分笑意:「是你啊。」

  唐懿心跳早就亂成一團,也不知道說什麼,只好生硬地「嗯」了聲。

  他問:「你在這兒等人?」

  「不是,我在等雨停。」唐懿說完,才覺出這話多多少少有些疼痛非主流的意思,臉禁不住一熱。

  男生倒是沒笑話她:「這雨估計一時半會是停不了,你要去哪兒,我順路送你過去。」

  唐懿有幾分猶豫。

  男生又說:「就當是感謝你借我的那兩瓶水。」

  唐懿這才答應:「那麻煩你了。」

  「小事。」

  雨勢愈來愈猛,細蒙蒙的雨霧下成了連綿的雨簾,男生撐著傘,傘檐微微向下壓著。

  唐懿懷裡抱著書包,忍不住偷偷打量著他。

  少年人的稜角還不夠深刻硬朗,但也是足以撐起英俊二字的輪廓,鼻樑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格外高挺,延順著往下是白皙修長的脖頸,頸側的淡色小痣在那一片雪白間顯得尤為清晰。

  唐懿眼睛眨動兩下,不敢多看,視線自然而然落到他撐傘的那隻手。

  如青竹般的腕骨扣著一截紅繩,手背處凸起的青筋被一道還未結痂的新傷橫亘斷開。

  她盯著那道傷疤看了一路,直至分開時,才想起還沒問及他的名字,只是那時男生已經撐傘走遠。

  留給她的仍舊是一道高瘦背影。

  這一場秋雨斷斷續續落到了十月末,平城進了枯樹黃葉的深秋,八中也迎來高一、二年級的期中考試。

  考完全校大掃除,晚自習之前三個年級的衛生委員互查各年級衛生情況,最後的評分結果關係到下個月的流動紅旗。

  傍晚時分,唐懿站在走廊處,望著校園裡的人來人往,眼睛眨呀眨,瞧見的全是陌生面孔。

  她覺得無趣,又進了教室。

  唐懿的貪吃蛇仍舊卡在最後一關,無論她怎麼努力卻始終都差那一步,離勝利看似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她不肯放棄,這會兒又玩了起來。

  教室外不知何時熱鬧起來,唐懿再一次輸掉遊戲,無精打采的趴在桌上,靠窗邊的白牆上是她隨手塗畫的人像。

  外面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愈來愈近,她無意間一瞥,卻在烏泱泱的人群里又看見那張臉。

  穿著高三的校服外套,手裡拿著衛生委員專用的打分板,正低頭在勾寫什麼,夕陽攏著他的側臉,線條更加清晰。

  唐懿腦袋嗡的一聲,在一片嘈雜的動靜中聽見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聲。

  男生並未朝這裡看來,打完分,隨著人流往下一個班級走,唐懿回過神忙不迭走出教室,停在門邊,聽見他和熟人說話。

  「你們班這個窗戶……」男生輕嘖:「扣分。」

  「不是吧江學長,你怎麼比朗哥還嚴格。」這人求饒完又道:「不過話說,我朗哥今天怎麼沒來。」

  「這你得問吳主任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很快走遠了,而唐懿花了一周的時間,才弄清楚男生的身份。

  江樵生,高三理科實驗班的班長,那天不過是幫朋友的忙才來的高二這邊。

  唐懿原本和他同級,只是高一時他並不像現在這樣風頭盛,知道他的人並不多。

  高二分科後,他的成績一下子竄了上來,人也跟著出名,但那時她因車禍休學一年,並不知曉這些。

  那晚放學回家,唐懿在草稿紙的空處工整的寫下那三個字。

  「江、樵、生。」

  她低念出聲,感慨命運因緣際會的奇妙,話里多少帶了幾分笑意。

  彼時窗外夜深人靜。

  十七歲的唐懿還不曾明了,她和江樵生之間,就如同她在遊戲裡走錯的那一步。

  一步錯。

  步步錯。

  從開始便是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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