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 媽咪


  日上三竿。

  又是非常尋常的一天,也無風雨也無晴。

  不知道昨晚幾點才入眠的四太依舊雍容華貴的走出臥室,刻意路過女兒門口。

  

  萬能鑰匙只有一把,並且給出去了,所以是沒法開門的。

  她也沒想打開。

  趴門偷聽?

  聽不到。

  也沒有必要。

  一切盡在掌握。

  在斷網之後,她持續監控女兒房間動靜,直到一個小時多小時後保姆匯報無人從女兒臥室走出,她才踏實就寢。

  當然。

  躺到床上的時候,四太的心情也是比較複雜的。

  女人嘛,總歸是有這一天的。

  孩子,也到底是會長大的。

  「太太,江先生在茶室。」

  下樓後,有保姆迎面走來,一句話整懵四太。

  畢竟在她的預料里,某人應該還在女兒房間做夢才是。

  昨晚睡得多晚,她可是一清二楚。

  「他什麼時候起來的?」

  「已經半個小時了。」

  好傢夥。

  精力這麼旺盛的嗎?

  四太整理情緒,點頭道:「去忙吧」,而後獨自走向茶室。

  某人果然正襟危坐,並且衣著整齊,記得他去串門的時候是穿得浴袍的啊,也就說竟然還回真正屬於他的客房換上了自己的行頭。

  「你們內陸,難道也有喝早茶的習慣?」

  四太踱步而入,不動聲色。

  「那倒沒有,只是……提提神。」

  江辰同志也是從容不迫,說著低頭抿了口茶,風度翩翩。

  「提神?昨晚沒睡好?」

  四太在對面坐下,優雅的疊腿,豪門貴婦氣場撲面而來,

  面對對方的關心,江辰搖了搖頭,笑而不語,默不作聲的從口袋掏出那把萬能鑰匙,放上茶桌,推了過去。

  四太垂眼,看著那把萬能鑰匙,笑容愈發耐人尋味,「要不留著做個紀念?」

  瞅瞅。

  氣度就是不一樣啊。

  「用不著了。」

  江辰同志的回答可謂無比的精妙。

  四太自然秒懂,眼角上揚,頷首應允,「嗯,大概是用不著了。」

  江辰端起茶壺,執晚輩禮,給四太沏茶。

  四太沒有客套,待茶水稍微冷卻,端起來,輕輕吹了吹,「以後就當是自己的家,隨時來都可以。」

  「還是等以卉在的時候吧。」

  正打算喝茶的四太愣住,而後抬頭,張了張嘴,笑罵:「沒大沒小。」

  昨晚她對待江老闆,可不是這副態度啊。

  玩笑歸玩笑,喝了口茶,四太捧著茶杯,神色收斂,嗓音平緩,「我的態度你應該知道,卉卉的心意,更不用說,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你不負我們,我們必不負你。」

  某人坦然對視,「四太難道懷疑以卉的眼光?」

  四太聞言,又笑了起來,「怎麼又叫四太了?昨晚不是叫的阿姨嗎?你這個稱呼,是不是應該改改了?」

  「阿姨。」

  某人乾脆利落。

  四太凝眉,故作不滿,端起高貴的架子,微微側臉,「不對。」

  「媽咪。」

  「……噗!」

  活了大半輩子,四太這樣的女人,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此時依舊被一個年輕男人破防,笑得前仰後合,徹底失態,甚至手裡的茶杯都拿不穩,茶水濺了出來。

  始作俑者老神在在。

  好半晌,四太才控制住崩潰的情緒,將茶杯放下,注視某人好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評價:「……人才啊。」

  這樣的男人,即使無權無勢,和他在一起生活,應該也能處處感受到樂趣。

  「這幾天,就勞煩您照顧照顧以卉了。」

  江辰若無其事道。

  換做其他長輩,肯定不干,可四太哪裡是一般人,大丈夫,怎能困囿於兒女情長?

  「放心,你忙你的。」

  「那我就先走了。」

  啊?

  四太措手不及,哪知道對方如此雷厲風行。

  可話都說了,覆水難收,四太只能點頭,目送他起身離開,而後無聲一笑,重新端起那杯茶水。

  真正接觸,只有過去的一個晚上。

  對方已經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是一名……奇男子啊。

  比起她的亡夫、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逐漸明白,為什么女兒會被對方迷得無可自拔了。

  假如她年輕二十歲,或者說,在風華正茂的時候碰見這樣的男人,或許……

  打住。

  四太及時掐斷思緒,喝乾淨意義非凡的茶水,旋即起身,同時,收起了那把萬能鑰匙。

  她重新回到樓上,來到女兒房門口。

  某人已經走了。

  這會不擔心會看到不該看的畫面了。

  四太用萬能鑰匙開門,走進去,反手把門輕輕關上。

  女兒的房間,和平時並沒有什麼變化,可是當走到床邊,四太發現了不對。

  她的腳邊,躺著不知名的布料,被揉成了一團,而床尾的屏風一角,赫然掛著一件鏤空的胸衣,不知道是款式還是此番畫面的原因,歷經世俗的四太一時間竟然有些臉紅心跳。

  別說幫女兒收拾一下了,四太都沒多看,迅速挪開了目光,可是當視線投向床上時,映入眼帘的場景,更加的活色生香。

  自己的閨女,照理說,當母親的,看到什麼都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凡事皆有例外。

  何以卉側臥,髮絲散亂,被子幾乎滑到了腰間,別誤會,肯定不是某人這麼不靠譜,某人起床時肯定不是這番景象,大抵是他出門後,睡夢中的何以卉翻來覆去,無意識導致的。

  當然。

  讓四太定住的肯定不是女兒沒蓋被子,胸衣掛在屏風上,何四小姐目前的狀態顯而易見,被子滑落,導致她的大部分上身全部裸露出來,而清晰分明的是,無人攀緣的雪峰上,竟然瀰漫著一個個「腳印」,猩紅、猙獰!

  「混蛋。」

  四太咬牙,表情難以言喻,不知道在暗暗罵誰,想掉頭就走了,可是母性還是讓她強忍羞臊,緩慢的走到床邊,嘗試為傷痕累累的女兒拉上被子。

  她現在終於明白,剛才某人臨走時那句這幾天多照顧照顧女兒是什麼意思了。

  她當時還不以為然。

  或許是太久沒有「照顧」過人了,拉被子的途中,熟睡的何以卉察覺,睫毛翕動,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四太尷尬無比,立即站直身,偷香竊玉的傢伙走了,她這個戶主倒像是做賊心虛了。

  氣氛陷入短暫而詭異的安靜。

  神智逐漸恢復,從睡夢中醒來的何以卉抹了抹凌亂的髮絲,叫了聲「媽咪」,而後想要坐起來。

  「你躺著。」

  四太趕忙道。

  何以卉沒聽,堅持坐了起來,嗯,拉住被子,遮住自己的身體。

  走肯定沒法走了,四太嘴唇囁嚅,只能板起臉,鳳眉含煞,「胡鬧!」

  何以卉倒是一點都不尷尬的,或許是剛醒,羞恥心還沒有來得及工作,拽著被子,「媽咪把鑰匙給他,不就是這個目的嗎?」

  「我……」

  裝腔作勢的四太頓時語塞。

  「他人呢?」

  何以卉問,睡醒枕邊人沒了,變成了自己的媽咪,也就是她了,換作其他女性,只怕能嚇出驚叫。

  「走掉了。」

  四太沒好氣,「看走眼了,我還覺得他是一個紳士,懂憐香惜玉,沒想到這麼粗暴!」

  雖然是幕後的導演,可以說一手促成了現在的局面,但是看見女兒身上的傷痕,又怎麼可能一點不心疼。

  她看到的都如此「觸目驚心」,那看不到的呢?

  「不關他的事。」

  何以卉應該清楚,媽咪瞧到了一些東西,真的不怪江辰啊,別說昨晚,就說現在,她扯著被子坐在床頭,烏黑髮絲落在裸露的香肩,素麵朝天的五官不減精緻與立體,反而更顯真實以及洋溢出另類的清純,就這幅畫面,恐怕都沒有男人能夠忍住。

  「還說不……」

  四太話沒來得及說完,只聽到:「是我讓他這麼做的。」

  所有的怨言哽在了喉間,四太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雙目睜大,滿臉震驚,難以置信。

  「媽咪,不要大驚小怪,又不是傷,一兩天就好了。」

  「……」

  饒是四太見多識廣,此時也是無言以對。

  「媽咪,幫我拿套內衣過來。」

  「……」

  四太欲言又止,還是不會照顧人啊,站著沒動,怒氣轉而發泄到女兒身上,「不是這麼會折騰嗎,自己拿!」

  「媽咪不是得償所願了嗎。」

  嗬!

  四太此時表示不認了,皮笑肉不笑,「噢,你們挺好,全部把責任推給我,最快樂的難道不是你們嗎?玩的這麼花,昨晚一整宿都沒睡吧?」

  「最開始也是很疼的。」

  「……」

  四太張了張嘴,好氣、又好笑!

  和子女當朋友,有時候看來也不見得全是好事。

  當然。

  也和所受的教育的關係。

  「疼死你!」

  四太惱羞成怒的道:「誰讓你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第一次就這麼亂來……」

  「也沒我想像中那麼嚴重,就最開始幾分鐘,後面就好了,和坐觀光電梯一樣,不斷往上升……」

  四太愣住,而後恨不得把這丫頭的嘴巴給捂住,

  「你給我閉嘴!」

  該死。

  竟然和她分享起感受來了。

  雖然女兒對自己毫無保留,特別是長大了還對自己毫無保留,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可四太現在一點都不欣慰,甚至還想掐死她。

  「今天你給我待在房間裡,不准出門!」

  說完,四太轉身就走,腳步匆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隱約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

  待母親走後,何以卉鬆開被子,而後跨腳下床,就這麼走進浴室,躺進去,按下按鈕,隨著溫水流出,她閉上眼睛,一寸寸撫觸著自己的身體。

  莊園外。

  禮數周全的江老闆拉開等待一宿的勞斯萊斯車門,坐進去,扯了扯衣領,輕輕呼出口氣。

  「辛苦了。」

  江老闆從來平易近人,人家在外面等了一夜,理應慰問。

  「不辛苦。」

  聽到聲音,江辰不禁看向後視鏡。

  好傢夥。

  司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白浩然。

  「你是來負荊請罪的嗎?」

  江辰立馬換了幅臉色。

  白浩然扶著方向盤,「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請江先生明示。」

  「我讓你準備禮物,你給我準備兩束花是什麼意思?」

  江辰沒有兜彎子。

  「四太和四小姐不喜歡嗎?」

  白浩然一句話殺死比賽。

  是啊。

  糾結禮物的具體形式沒有意義。

  效果達到不就好了?

  「有你的。」

  某人理屈詞窮,沖前排豎大拇指,這種無拘束的表達方式在普通的上下級之間很難發生。

  「昨晚我給江先生打電話,沒人接。」

  白浩然回頭,「然後我又給四小姐打了電話,她說江先生喝醉了。」

  「嗯,她和我說過了。」

  「宋先生已經離開濠江了。」

  雖然老闆通情達理,但作為下屬也要懂得分寸,白浩然言歸正傳,「還有仲曉燁。」

  江辰此時哪裡有精力考慮這些,往後靠住座椅,漫不經心的道:「嗯。」

  白浩然看出對方精力不濟,就此打住,「江先生要去哪。」

  去哪?

  江辰直截了當:「回酒店。」

  「回酒店幹什麼?」

  白浩然匪夷所思的多了句嘴,按理說,以他的性格和頭腦,不該如此冒昧的。

  老闆去哪幹什麼,還需要向你解釋?

  「幹什麼?酒店能幹什麼?回去睡覺!」

  別看在四太面前表現得毫無破綻,實際上都是裝的。

  網絡中斷已經是凌晨一兩點了,後半場遊戲搬到了現實,延續到了後半夜,為了不失禮,還刻意得趕早起來,即使他體魄過人,此時也已是強弩之末。

  江老闆此時只想大睡一場。

  「江先生不是晚飯就喝醉了嗎?還沒休息好?」

  感性了。

  甚至白浩然的嘴角都有些壓抑不住。

  「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還孤家寡人一個,為什麼還能在別人的事情上勞心勞力,白哥,你不會是不行吧?」

  白浩然表情倏然僵硬,終於恢復了正常的口吻和風格。

  「我行的。」

  「真行還是假行?千萬不要諱疾忌醫,真有什麼狀況,早點治。」

  白浩然沉默,過了會,一語不發的發動車子,掉頭的時候,才道:「其實我喜歡男人。」

  「……」

  車內倏然沒了聲響。

  江老闆面無表情,鎮靜道:「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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