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絕緣


  「叮咚、叮咚、叮咚……」

  寧靜雅致的麓山別院,保姆劉嬸打開大門,上下打量。

  「是您家水管需要修理嗎?」

  按門鈴的男人戴著口罩、鴨舌帽,雖然沒有穿工服,但肩膀上挎著的維修箱昭示著他的身份。

  畢竟麓山別院是富人區,所以即使維修工穿皮鞋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對,沒錯,進來吧。」

  劉嬸放行,領維修工進屋,「是廚房的洗菜池,有些漏水……」

  本章節來源於🆂🆃🅾5️⃣ 5️⃣.🅲🅾🅼

  劉嬸一邊帶路,一邊陳述問題,而維修工則不留痕跡四處打量。

  上下兩層,新中式裝修風格,全屋低飽和色調,將東方意境與現代簡約融為一體,線條洗鍊,木、石、竹為主,格柵、屏風、月洞門點綴,整個空間洋溢禪意書卷氣,清新而宜居。

  聞香可以識人。

  看裝修,也可以分析出女主人的性格氣質。

  至於為什麼知道是女主人。

  作為物業的維修部門,能不知道?

  「就是這裡。漏的水不大,但時間久了,擔心家具會上霉。」

  廚房洗手池前,劉嬸彎腰,拉開底下的櫃門,確實可以看到櫃底積著水漬。

  「好的。」

  維修工將維修包放在地上,蹲下身,立馬開始幹活,探頭進去,左右觀察,下水器敲一敲,s管捏一捏,而後退出來,起身檢查玻璃膠,主打一個嚴謹與專業。

  他的表現贏得保姆劉嬸的認可,不再杵邊上監工,短暫離開,幾分鐘後,拿了瓶市面上看不到的礦泉水過來,放在洗手池邊。

  ——這瓶水保守估計,抵得上勞動人民一天的生活費了。

  狗眼看人低的橋段,在富人階級其實是很少出現的,最直觀的可以調研維修工這個群體,問他們願意給普通人幹活還是願意給富人幹活就能夠得到最客觀的答案。

  一瓶水,價格倒是其次,主要無聲中體現出了對這位維修工的尊重。

  當然。

  或許也是因為劉嬸也是打工人的原因,大家其實都是同一階級。

  「找到問題了嗎?」

  「應該是密封圈變形了,換一個就好了。」

  「需要多久?」

  「十幾分鐘。」

  劉嬸輕鬆一笑,「行,那辛苦了。」

  「應該的。」

  誰說勞動人民總是為難勞動人民?

  純粹的挑撥。

  說這話的人良心大大的壞。

  在一片友好的氣氛下,維修工作開始,提前戴口罩,是為了防止下水的異味,維修工手腳麻利,打開維修箱拿出工具,拆開下水管,更換密封圈,一氣呵成,給人一種踏實的可靠感。

  「嘩啦啦——」

  打開水龍頭檢查,立馬不漏了。

  「好了。」

  「優秀。」

  劉嬸不吝於褒獎,觀察確認問題解決後,關上櫃門,「喝點水。」

  維修工收起工具,關上維修箱,起身,拿起那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水,抬手摘下口罩。

  看到他的臉,劉嬸眼睛驀然一亮。

  這小伙長得真俊!

  「你多大啊?」

  劉嬸下意識問了嘴。

  「二十七。」

  長相過人的維修工一邊喝水,一邊禮貌的回答,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冒昧的問題。

  劉嬸重新上下打量,與剛開始的目光有所不同,「這麼年輕,怎麼想著幹這行?」

  旋即,她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趕緊又解釋道:「抱歉啊,我沒別的意思,我是想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不是都喜歡輕鬆點的工作嗎,干維修多累啊。」

  不僅累,而且髒。

  要知道吃苦耐勞的精神,已經淪為過去式了。

  「但是收入高啊。」

  維修工也很健談,直率的道:「就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不喜歡幹這樣的工作,所以以後類似的技術工種會越來越稀缺,而市場需求一直在,說不定以後我們這樣的藍領能拿到白領甚至金領的工資。」

  劉嬸一愣,為這個維修工的眼界和銳氣所「傾倒」,她刮目相看的笑道:「小伙子,就沖你這番話,你以後的成就一定低不了。不管什麼樣的工作,只要踏踏實實認認真真的幹下去,都可以獲得成功。」

  「謝謝您的鼓勵。」

  劉嬸和藹可親,這維修工也相當有素養,不愧是為富人工作的,哪怕基層工種,素質也非同一般。

  看著謙遜有禮,儀表過人的維修工,劉嬸越看越滿意,「你是哪裡人?」

  「沙城。」

  「沙城?哎呦,我們算是半個老鄉呢,我老公就是沙城的。」

  「真的嗎?」

  維修工拿著水瓶,也感到意外。

  「對啊。還真是巧。只不過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了。」

  劉嬸嘆息,「當初為了生活,我們來東海打工,沒想到一干就是這麼多年,現在女兒都大三了,畢業了她肯定也會想到東海這樣的大城市發展,所以我們可能以後也不會回去了。」

  「挺好的,生命在於遷徙,目的地在哪不重要,只要朝著更美好的方向。」

  劉嬸目露震驚。

  沒錯。

  就是震驚。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維修工嘴裡,竟然能夠說出這樣、這樣……

  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同。

  反正恐怕讀大學的閨女都說不出這樣的話。

  「小伙子,你文化水平不低吧?」

  劉嬸下意識道,也是有感而發。

  「本科。」

  「本科?」

  劉嬸詫異,畢竟一個大學生來當修理工,還是有點超出她的思維觀念了,不過想到剛才對方的所說所言,也就釋然了。

  三百六十行。

  行行出狀元。

  多少大學生畢業即失業。

  能夠在麓山別院工作,足以打敗社會上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了,她可以斷言,很多坐辦公室的白領都沒有這個小伙子的工資高,因為她也在這裡工作,所以清楚。

  「你這個小伙子,格局真不一般啊。」

  劉嬸更加另眼相看,「不像我那閨女,心比天高,一個二本,還總囔囔著以後賺多少多少的錢孝敬我們,等她真出了社會,就知道什麼叫現實、什麼叫空想了。」

  有些人,三言兩語,就會被發現非凡之處,譬如這個維修工,他微笑:「這份孝順的心,已經是無價之寶了。」

  劉嬸失笑,繼而點頭,「這倒也是。那丫頭別的沒有,孝心還是不缺的。只是太理想主義了,當初考大學填志願的時候,我和她爸都勸她,選一個技術性強點的,以後好就業,可她不聽,非得跟風學什麼工商管理,那不就是白讀嗎,985,211,華清京大,有多少人出來可以管理企業當高管?更何況你一個二本生。」

  「說不定她會給阿姨一個驚喜呢?」

  劉嬸笑容更大,擺了擺手,「我自己生的,我自己清楚。她啊,以後能夠養活自己就謝天謝地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認知這麼清醒。」

  最後一句,是肺腑之言。

  在服務行業干到如今,她見識過的人不在少數,比起抬頭看天,其實更應該低頭看路。

  「小伙子。」

  說著,劉嬸像是心血來潮,「你有沒有興趣,和我女兒認識認識?」

  維修工愣住,大抵沒有想過這位阿姨會如此熱情,或者說、對他如此肯定。

  「我閨女其實還是很不錯的,愛乾淨,沒有不良嗜好,而且長得也還可以……我給你看看她的照片。」

  不等維修工表態,保姆劉嬸就將手機拿了出來,找出女兒的照片,向對方展示,「你看。」

  那是一張風景照,在爬山,照片裡的女孩子站在山道上,扎著馬尾,背朝藍天白雲,對著鏡頭比Ye,粉白色的運動服,青春的活力撲面而來。

  不知道有沒有P過圖,反正從身材五官來看,滿分十分,起碼能夠打到七分。

  況且。

  風華正茂,青蔥年華,本來就是最好的加分項。

  「怎麼樣?」

  「很漂亮。」

  維修工點頭。

  「要不你們加一個聯繫方式?」

  這位嬸嬸是真的沒有職業歧視啊,

  喔。

  她是干保姆的。

  明明是一起門當戶對的介紹嘛。

  維修工捏了捏水瓶,人在無語或者尷尬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做點小動作,

  「阿姨,我有女朋友了。」

  「你有女朋友了?」

  劉嬸眼睛睜大,繼而迅速道:「不好意思啊……」

  她很快收起手機,臉上流露出明顯的遺憾與惋惜,玩笑般感慨:「果然,金子無論在哪裡都是會閃光的。」

  「阿姨的女兒以後肯定會給阿姨找一個乘龍快婿。」

  維修工恭維。

  劉嬸收拾心情,「呵呵,承你吉言。」

  幹嘛?

  都處於工作時間,算不算偷懶啊?

  可能也意識到嘮得太久,完成工作的修理工提起維修箱,挎在肩膀,「如果再出現什麼故障問題,隨時和我們聯繫。」

  「好的。」

  就在維修工準備重新戴上口罩的時候,大廳傳來動靜。

  「老闆回來了。」

  劉嬸小聲道,而後帶著默默戴上口罩的修理工,走出廚房。

  「方小姐,廚房的水池已經修好了。」

  女屋主點了點頭,馬海毛針織上衣,淺米色半身裙,肉色絲襪,踩著毛絨拖鞋,烏黑長髮披肩,果然和這棟房子的格調一樣,溫柔、鬆弛,又摻雜著令人自卑的貴氣。

  「花房的燈具呢?」

  劉嬸一愣,而後趕忙低頭,「對不起方小姐,忘記了。」

  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勇敢的承認,不要狡辯。

  這位女房主顯然不是難相處的人,沒有計較,「去看一看吧。」

  「好的。」

  劉嬸回頭,「麻煩再看一看燈。」

  戴著帽子口罩的維修工也微微垂著頭,應該是代表對戶主的尊敬,默不作聲的跟著劉嬸又去往花房。

  房主方小姐不經意掃了他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可是卻又停住,目送他跟著保姆劉嬸離開的背影。

  「劉嬸,幫忙搬把椅子過來。」

  因為得到的通知只是修水管,所以沒帶梯子,維修工抬頭,看著忽明忽暗的燈,只能勞煩保姆劉嬸。

  「稍等。」

  劉嬸走出陽光房,在儲物室找了把塑料凳,返回途中,碰見房主。

  「方小姐今天中午想吃什麼?」

  「劉嬸隨意發揮就行。」

  這位方小姐待人友善,沒有什麼架子,即使劉嬸疏忽大意只記得修水管忘了花房的燈,也毫不介意,在這裡幹了半個月左右,劉嬸也了解了對方的性格,一直在慶幸又遇到一個好老闆。

  「好的,我把凳子搬過去就去做飯。」

  「我拿過去吧。」

  「啊?」

  即使知道對方平易近人,可是見到對方伸手,劉嬸還是愣住了。

  「凳子給我吧。」

  劉嬸始料未及,但服從安排是這個行業的第一準則,還是緩緩把塑料凳遞了過去。

  方小姐接過,轉身,在劉嬸呆愣的目光下,朝花房走去。

  臨時接到新活的維修工此時在幹什麼?

  沒有浪費時間,趁著劉嬸去拿椅子,爭分奪秒的把手機掏了出來,打開AI軟體。

  【燈泡頻閃是什麼原因?】

  他喵的!

  居然在問AI???

  你不是干維修的嗎?

  噢。

  他是修水管的。

  可能是技術領域不一樣。

  AI很快跳出一大片答案,五花八門,令人目不暇接。

  可能專業不對口的維修工索性抬起手機,對著一閃一閃的燈泡拍攝視頻,便於AI更準確的分析。

  就在這個關頭,花房門被推開。

  維修工立馬放下手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沒關係,待會還有辦法把劉嬸支開。

  「謝謝劉……」

  他轉身,要接過椅子,可是話說一半,凝固下來。

  送來椅子的不是劉嬸,居然是他這種維修工高不可攀的女房主!

  四目相對,房主方小姐露出一縷輕微而友善的笑意,似乎是為了消除維修工的緊張感。

  「注意安全。」

  她伸手,遞出凳子。

  維修工迅速接過,一言不發,不像面對劉嬸那般開朗,畢竟身份有別,差距懸殊,立馬開始幹活,踩著凳子,站到半空,抬手就要去拆燈具。

  「你不需要戴手套嗎?」

  地上,人家房主居然比他還懂,「要是觸電,那就直了。」

  「……」

  雖然你是老闆,可這麼說話,是不是太不禮貌了?

  確實有點缺乏安全意識的維修工臨危不亂,居高臨下的輕輕跺了跺腳,口罩含糊了他的聲音,「這凳子塑料的,也可以絕緣。」

  不知道什麼文化水平或者最近腦子不太好使有些犯傻的女房主安靜下來,開始往後退。

  你退後的動作認真的嗎?

  小小的動作傷害那麼大。

  維修工餘光瞥見了,想忍,沒忍住,「不會被電的。」

  「嗯,以防萬一。」

  女房主退到即使對方觸電摔落也不會被牽累的安全距離。

  有錢人的禮貌是表面,理性才是內核。

  況且。

  她現在真的弱不禁風。

  「修你的。」

  富人階級的薄涼在平靜的話語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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