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沈空點燃一根煙。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白色的煙霧仿佛變幻莫測的綢緞,  裊裊向著夜空高處延展,  一點猩紅色的火星在他的指間閃爍著或明或暗的光芒,  猶如一隻般昧的眼睛,  從深黑的暗處靜靜地窺伺著。

  沈空叼著濾嘴,淺淺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刺激而辛辣的味道滑入喉嚨,在肺里轉了一圈之後又被吐出,  化作逸散的雲霧,緩緩地散在了冰冷乾燥的空氣當中。

  點燃的菸絲鮮艷地亮了起來,給他輪廓深刻的側臉染上了一絲人氣,

  窗戶敞開著,  夜風從遠處徐徐地送來,  將窗簾吹起了柔美的弧度。

  沈空赤著腳,  屈膝坐在向窗邊,  眯著雙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他的身形仿佛是一道鮮明銳利的分割線,  一邊是冰冷的深淵,  閃爍的星空和無邊的黑暗混合攪動成了深深的漩渦,  冰冷的風從深淵底部徐徐地上升,拂動著他的額發,而另一邊則是完全陌生的房間,完全陌生的布置,  以及不知道姓甚名誰的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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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空微微側過臉,  目光向著屋內瞥去。

  雖然被黑暗籠罩的屋內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輪廓,  以及床的一角,  但是那寂靜中傳來的均勻呼吸聲卻彰顯了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沈空神情莫測地半眯著雙眼,  靜靜地吐出一個煙圈,眸底卻是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柔和。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熟悉的機械嗡嗡聲,系統的聲音在不斷波動的電流聲中斷斷續續,顯得有些遙遠:

  「滴,檢測到不明波動已消失,矯正員是否確定回歸主系統空間?」

  沈空輕輕地撣了撣菸灰,仰頭靠在牆壁上,下頜弧線延展起伏,沒入衣領中,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地嗤笑一聲。

  系統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緊迫,緊接著又問了一聲:

  「矯正員是否確定回歸主系統空間?」

  「為什麼要問我呢?」

  沈空叼著濾嘴,臉上的表情有些玩世不恭:「曾經的哪一次傳輸你有詢問過我的意見嗎?這次怎麼突然轉性了?」

  系統沒有吭聲。

  但是那細微的滋滋電流聲卻仍舊在沈空的耳邊迴蕩,表示它並沒有離線。

  沈空半垂下雙眼:「既然你不說話,那就讓我來說好了。在你們把我傳送進這個世界的時候,這些小世界就已經逐漸地脫離了你們的掌控,以至於本來可以扮演上帝的你們被逐漸排斥出了這些原先只被你們看作是書本的世界,決定權現在已經不在你們手上了,不是嗎?」

  在他還沒有被傳送進入這個世界之前,這些原本由小說演變過來的小世界就已經逐漸不再接收高等位面的矯正員進入,所以才迫使工作室從其他的次級位面中吸納小說中的人物,與他們簽訂臨時契約,進入小世界來完成任務。

  這麼長時間以來,沈空能夠非常明顯地感覺到,世界線糾正的強制力正在逐漸減弱。

  在他剛剛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世界線的強制糾正甚至能夠超越常識和物理,在他明明確認綁匪已經失去戰鬥能力之後,他還能爬起來給韓隸補上一槍,不僅僅在常理上,就連邏輯上都解釋不通,唯一的目的就是將世界線強行拉回原先的劇情上,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再加上沈空絲毫不接受系統安排的亂來作風,更加劇了這種變化的發生,所以到了後期,即使沈空再對劇情線進行極大的改變,那個最開始出現過的強制力卻再也沒有造成和第一次一樣的效果。

  那些本來歸屬於工作室的小世界不再安分聽話,而是一步步發展豐富了自己的運行軌跡,甚至是逐漸脫離掌控,自成一體。

  沈空:「或許我可以大膽地猜測一下,那個所謂的「世界線」或者是「劇情」,就是小世界建立的基準線,它們單薄而狗血的故事脈絡和人物設定,全靠所謂的原著小說進行推動,即使它們再不合常理,也能這個世界全盤接受,因為它是新生稚嫩和不完整的,所以只能依靠這個在他們建立初期就被植入的基準線發展,但是隨著它的運行和發展,它在進行自我完善和自我修正,而原先那漏洞百出的基準線就不再適用,它在逐漸向著一個更加符合邏輯的方向進化。」

  沈空姿態放鬆地靠在牆壁上,注視著無邊沉靜的夜空,不緊不慢地陳述著自己的猜測。

  他的思路清晰,有條不紊:

  「而這種進化絕對不可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出現的,它需要足夠的時間吸取經驗,逐漸地誕生世界自己的意志,再加上你們工作室通過浸入式體驗和直播進行賺錢的商業模式,我是不是可以假定,你們手中的每一個世界的世界線都被重置過不止一次呢?……包括我曾經待過的那個世界,都是你們眼中實體化的小說,而你們則是高高在上的旁觀者和上帝,就像是一本小說,那就合上重新讀一遍,一個人讀完了,就借給第二個人——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是你們的消遣工具,但是你們沒想到的是,世界線可以重置,劇情和人物可以被拉回原點,但是世界本身卻什麼都記得。」

  在被傳送至工作室之後,被置於無數監控器之下的那段時間,沈空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在自己被觀察揣測的同時,他也在靜靜地觀察揣測著對方,沉默而冷靜地分析著眼前這個將自己的性命都捏在手裡的龐然大物,通過工作室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暴露在他面前的運行方式,推測判斷著被深深地藏在那平靜表面之下的運作機制,不動聲色地在心裡把那些碎片一點點地拼接起來,最終形成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完整邏輯鏈。

  屏幕的另一端。

  主控者沉默地注視著監控器傳來的畫面,畫面的邊緣已經斑駁磨損,許多閃爍的雪花點在屏幕上閃爍著,似乎在經受著信號的故障,畫面的移動要比音頻慢上半拍,這種音畫不同步的狀況在他任職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對方的聲音卻依舊是如此清晰地透過擴音器傳來,那個本來應該是小說中的低維度人物,此刻令他不由得渾身發冷。

  但是他卻無計可施。

  由於之前韓隸突如其來的自殺式極端舉動,威脅到了整個小世界的運行軌跡,並且造成了連鎖反應,迫使工作室不得不將沈空的本體投放至小世界,這次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為他尋找臨時身份,他們現在對小世界的干擾程度被進一步地減弱,現在能從中取得畫面和音頻已經是整個工作室強制運行數日才能達成的最好結果,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對方會不會發現另一件……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那個男人的聲音此刻順著主控室內的擴音器傳來,冷靜,理智,條理分明,卻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蛇一般緩緩地滑上了他的脊背:

  「——而且,根據我的印象,只要任務失敗,我和工作室的臨時契約就會作廢,對麼?」

  「而在我還沒有接受長時契約之前,你們就把我重新投放回了這個世界……」

  「那麼,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契約束縛了,是嗎?」

  對方毫無情感的聲音猶如閃著銀光的手術刀,精準地剝開皮膚肌理,切開血管和神經,將森白的真相暴露出來:

  「那你們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問出的那個問題呢?」

  「「矯正員是否確定回歸主系統空間」……嘖。」沈空淡淡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冷冷地嗤笑了一聲,那輕輕的咂舌聲穿過擴音器,精準地傳遞到了主控室中,令人不由得背後發涼。

  「現在的情況早就超出了你們的控制範圍,你們根本無法將我再從這個世界中帶走,你們之所以問出這個問題,不過是想讓這場真人秀直播下去罷了。」

  「根據我在你們那個世界中獲取的信息,似乎我的這場直播在你們那裡還很受歡迎嘛,你們給出我這個選擇,是想要看到我做出為了「愛」而留下的選擇不是嗎?然後呢?繼續監視?保證這個頻道的持續直播?」

  沈空慢慢悠悠地說著,每個字都是直戳心口的尖銳。

  主控者注視著閃爍著雪花點的屏幕,突然有些駭然地注意到,沈空的嘴唇居然是正在動著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在腦海中和系統進行對話,而是居然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無論是矯正員在腦海中對系統說的還是真實說出口的都會被如實地反饋回來,然而直播間內的觀眾只能看到和聽到矯正員真正說出口的話語,而由於數據畫面延遲,再加上沈空進行的「假設」實在是太過縝密而精細,令主控者一時亂了心神,居然沒有注意到他不知從何時開始,居然直接將自己所作的推斷說出了口——

  主控者的額角都滲出了汗,他慌亂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聲線顫抖,甚至有些破音:

  「快!關閉直播!切斷數據源!」

  但是已經晚了。

  一切都已經被直播了出去。

  當初公司進行科學研發和上市時,宣傳的重點是「逼真安全,毫無風險的沉浸式體驗」,所有的觀眾都將他們販賣的體驗和進行的直播當作是虛擬的世界,是小說,是幻象,裡面的所有人物和環境背景都是由他們世界中的文字構建出來的,所以享受的毫無負罪感。

  之前的小世界排斥高等位面者進入的事件被他們有意識地隱瞞下來,以開闢新型業務的名義而中斷了沉浸式體驗的報名進入,他們將同為小說人物的一人作為矯正員投放到小世界當中,並進行直播收攬觀眾。而在這段時間內,他們的構建員則是加班加點地進行小世界的重連和維護,試圖重新開闢兩個位面間的通道。

  沈空其實是被投票選出來的。

  他本身就是一個小世界中的高人氣角色,更是最受歡迎的被攻略者之一,此次被投放至另外一個小世界中,和另外一個高人氣反派進行互動,使得這個原本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而進行的直播的受關注程度飆升,就連公司的股價都跟著上漲飄紅,主控者這才做出了決定:

  留下沈空,將他簽為工作室的正式職員,同時開闢不同小世界人物互動的新型娛樂項目。

  結果沒想到,這兩個只不過是低等位面的人物居然真的有了反抗意識,韓隸的自毀傾向直接導致了他所處世界的劇情線主軸徹底崩潰,而沈空則是不僅僅從公司層層計算的策劃中找到漏洞逃脫了出去,甚至還反過來影響到了處於高等級位面,本來應該毫無損失的公司真實利益。

  ——最可怕的是,由於之前正是兩人進行真情剖白的重要時刻,直播間的人數飆到了史上最高。

  主控者有些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幾乎都能夠看到明天的景象了。

  那些早就已經盯上公司的無數媒體猶如見了血腥味鯊魚似的聞風而動,紛紛試圖在他們的身上扯下一塊肉,而那些虎視眈眈的人權組織也終於有了藉口對公司口誅筆伐,至於那些本就不懷好意的競爭對手則是更會渾水摸魚,想要從他們手中搶奪更多的市場份額……

  而最可怕的,莫過於他們的支持者。

  那些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在虛擬世界中取樂的消費者們由於他們而背上了沉重的道德包袱,必定會以受害者自居,為了自我安慰而反過來對抨擊公司的存在,忽視掉正是他們的獵奇心理才催生了這個產業,而那些角色的粉絲則會反應更大,畢竟沒人會願意自己真心喜愛的角色居然是被公司壓榨控制的真人,而他們對角色的熱愛和追捧必定會轉化為對公司的無窮恨意。

  而作為多方勢力的焦點,和消費者恨意的宣洩對象,公司必然成為會眾矢之的。

  主控者有些絕望地閉上了雙眼,他畢竟只是個觀測監視並對小世界進行調控的高等級員工,面對這樣威脅到整個公司的龐大危機,他實在沒有應對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按向了桌面上的警報按鈕。

  那個象徵著最高等級的危害光標閃爍著亮了起來,這是公司成立以來,它第二次亮起。

  一次是因為韓隸,一次是因為沈空。

  整個蒼白的控制中心都被紅光照亮,包括主控者面前那張幾乎占滿整張牆壁的巨大屏幕。

  雖然直播已經被切斷,但是那屏幕內的最高一格,裡面的畫面卻仍舊沒有消失。

  在雪花點瀰漫的畫面中,沈空仍舊是那個漫不經心的表情,絲毫都沒有做出驚人舉動的自覺,仿佛自己剛才只是撣掉了一絲菸灰,或是吹散了一片浮雲。

  他將菸頭掐滅,抖了抖衣服上的菸灰,然後放下了曲起的長腿,舉步邁入了黑暗當中。

  沈空站在床邊,早已適應了黑暗的雙眼微微眯起,垂眸注視著床上隆起的輪廓,對方的呼吸仍舊是平穩而均勻的,似乎並沒有被他吵醒似的,但是沈空就是知道,韓隸在自己出聲的第一時間就已然醒了過來。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來許久之前的事情。

  在那個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骯髒地下室內,剛剛做完手術的韓隸躺在床上,小臉和床單一樣慘白,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會控制呼吸的頻率和身體的動作,在剛剛被沈空觸碰的一剎那就暴露了自己已經清醒的事實。

  這是他在沈空面前第二次裝睡。

  上一次,沈空掀開了他的被子。

  這一次,沈空翻身上床,將韓隸連著被子攬進了懷裡。

  ——事實證明,韓隸裝睡的水平在這二十年裡沒有絲毫的長進。

  在被觸碰的一剎那,韓隸的淡定和平靜就仿佛肥皂泡一樣被戳破,真實而笨拙的他瞬間暴露了出來,在沈空的懷裡手足無措,渾身僵硬。

  沈空在黑暗中摸索著探進了他的被子裡,對方的皮膚仿佛蒸籠似的,火熱而燙手。

  肌肉緊繃著,似乎在緊張著什麼。

  沈空將自己的下頜砸在韓隸的肩窩上,低沉的聲音將熱氣送到他的耳後:「你其實早就想好退路了,對嗎?」

  韓隸是個天生的策略家。

  無論是埋線,布局,還是排兵,收網,都力求看到對手的百步千步,機關算盡,算無遺策。

  他從來都是個精明而冷靜的人,布下天羅地網,走盡險棋只為了將沈空重新拉回這個世界,更是不可能為自己設下死局,在得償所願後反而讓他們陷入無人可用,無處可去的被動境地。

  韓隸既然已經想好了如何去死,那就必然想好了如何要活。

  沈空的氣息籠罩著韓隸,令他無法繼續裝睡下去了。

  他有些慌亂地僵直了身子,下意識地伸手攥住了沈空橫在他腰間的手臂,韓隸的指尖冰冷而顫抖,語言蒼白,卻竭力鎮定:

  「我不是故意想騙你……我只是……」

  他只是……

  在害怕。

  他害怕在危機解除之後,沈空會像之前一樣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再次消失的無影無蹤。

  所以韓隸將其隱瞞下來,只抱著微薄的希冀,希望在危機解除之前,能將沈空留的久一點,更久一點……

  他戰戰兢兢地置身於懸崖邊緣,卻不知道能否可以盼來對方的一刻停駐。

  沈空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韓隸的手指,輕輕地安撫道:

  「噓,我知道。」

  沈空收緊了胳膊,低頭在韓隸的後頸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韓隸被燙的一哆嗦。

  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就像習慣了飢餓的人突然被巨大的蛋糕毫無預兆地當頭砸中,仿佛渴求了多年的財寶突然被塞入了懷抱,那閃亮亮的表面照亮了他惶恐的臉,手足無措地不敢用力,生怕把這個幻影弄壞了,抱碎了,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韓隸的眼圈毫無預兆地一紅,然後克制地咬緊牙關——苦澀的青草氣息中夾雜著沐浴露香甜的柑橘芬芳,被體溫蒸的暖洋洋的,緩緩地滲入韓隸身邊圍繞的空氣中。

  仿佛每次呼吸,都能將對方的一部分留存著在身體當中似的。

  他留戀而珍惜地呼吸著,似乎害怕攫取太多,會導致身周變成荒蕪的真空。

  沈空耐心地問道:

  「剛才你都聽到了?」

  韓隸猶豫了一秒鐘,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

  無論是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語的舉動,還是在那些自言自語中夾雜著的龐大信息量,恐怕都會讓人滿心疑問,難以消化。

  韓隸搖搖頭。

  他這次沒有絲毫的猶豫。

  韓隸攥緊沈空的小臂,在枕頭上有些艱難地扭過了頭去,一雙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確信:「如果你想說,我就聽,不想說也沒關係,我不在乎。」

  無論你的存在是非人類還是超自然,你的到來是有意安排還是無意為之。

  ——只要是你,我就全盤接受。

  沈空聽懂了韓隸的言外之意。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結實的胸膛隨著他的笑聲輕輕地震動了一下,相同的酥麻和戰慄傳導到了韓隸的身上:

  「等有時間,我說給你聽。」

  ……這是一個承諾。

  一個包含著未來,包含著無限可能性的承諾。

  韓隸也聽懂了。

  在寧靜的廣袤黑暗中,也不知道是誰湊上前去的,滾燙的唇和滾燙的唇貼合在一起,溫存的氣息在唇齒間流淌,額頭碰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胸膛貼著胸膛。

  一顆心臟,緩緩地應和上了另外一顆心臟跳動的節奏。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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