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醫院裡的一切都是白色的,VIP病房裡很安靜,賴老先生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隨著秋日漸深而變了顏色樹木枝葉,眉宇間是散不開的愁緒。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當病房門響動時,他總算收回視線望了過去。
宮徵羽慢慢走進來,將門關好,與看向他的老人對視片刻道:「只有我一個。」
賴老先生看起來有些失望:「看來宮先生猜到了我在想什麼。」他勉強笑了笑。
「您的情況不太好。」宮徵羽的話很直白,他走到病床邊拉了椅子坐下,面無表情道,「發現您暈倒時已經耽誤了最好的治療時機,雖然現在也算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誰都不敢保證未來會怎麼樣。」
賴老先生微微頷首道:「我知道,大夫都和我說了,這次還要多謝宮先生,如果不是你幫我支付了昂貴的住院費和醫藥費,我可能已經死了。」
宮徵羽不在意道:「這都不算什麼,如果您肯收JR因為得到授權而支付給您的報酬,那麼這些醫藥費根本不算什麼。」
一提起那些圖樣,賴老先生的表情就凝重起來,甚至放在身側的手都在顫抖。
宮徵羽正要再說些什麼,病房門再次被人打開了,有人踩著高跟鞋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無需回頭宮徵羽都知道來的人是誰,他根本沒告訴文喬賴老先生醒來的事,也沒打算再用這個當做理由要求她和他一起出來。哪怕石陽勸說了他,他還是沒能立刻調整好心態,畢竟那一夜文喬的話太令人記憶深刻。
現在她怎麼過來了,如何得知的消息,是否會怪罪他,他一無所知。
「你來了……」看見文喬,賴老先生眼前一亮,提起精神打了個招呼。
文喬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口的男人,走上前道:「是的,抱歉來得有些遲,您感覺怎麼樣?」
賴老先生如實道:「我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就算現在暫時沒生命危險,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恢復健康了。」
文喬立在病床邊,位置靠宮徵羽很近,但不是為了靠近他,而是為了更方便和賴老先生說話。
「您一定可以康復的,現在醫療技術非常發達,如果國內治不好,我們就出國治療。」文喬堅定地說。
賴老先生微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就很高興了,我是不會出國折騰的,我年紀到了,即便苟延殘喘也毫無生活質量,還是不要太執著了。」略頓,他眼中浮現出幾絲遺憾,「只是有點可惜,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堅持到年底的發布會……」
他這話讓文喬想起了無疾而終的三位樊女士,她對第二位樊女士有種種猜測,卻又不敢確定。
就在她遲疑的時候,宮徵羽從西裝里側口袋取出三張照片,一手擋著西裝衣擺,一手伸過去遞給了賴老先生。
「這是我查到的三位有可能是樊毓彤女士的照片,在您昏迷的時候我們已經都去見過了,似乎都不符合條件。但她們到底是不是,還是要您親自過目一下。」
是的,賴老先生已經醒了,他們不需要再依靠自己的判斷來確定誰是不是了。文喬看了一眼宮徵羽,他自始至終都沒看她,好像她是什麼洪水猛獸,看一眼就會死人一樣。
文喬皺皺眉,心裡有些煩悶,但他不主動對話,她也不會主動和他說話的。
賴老先生顫抖著手接過宮徵羽遞來的照片,第一張是已經去世的樊女士,他看過之後毫無表情,但當看到第二張時,他整個人都煥發了不一樣的神采。
文喬仔細看了看,那是第二位樊女士的照片,照片中滿頭華發的女性姿態優雅地站著,身上穿著精緻的墨綠色旗袍,身材婀娜,氣質雍容。
她是最像樊女士的那一個,卻也是他們得到了不符合身份信息最多的那一個。
她出自工人家庭,曾想過改名字,但沒有改,父母也沒有很早去世,這一切的一切都與賴老先生說的那位大小姐不同。
可看賴老先生的表情和眼神,文喬就知道第三位的照片已經不需要看了。
「……是她。」賴老先生聲音都哽咽了,「你們,你們是怎麼找到她的?她在哪?好不好?她一定很好,看她的照片依然這麼年輕美麗,她這些一定過得很好很好……」他表情晦暗地垂著頭,喃喃自語道,「看見她這樣我也該知足了,離開我,她的確過了更好的生活……」
文喬一直沒說話,不忍打破老先生自我沉浸的情緒,但宮徵羽就沒那麼仁慈了。
他直言道:「您說是她?但據我們了解,她的很多條件不符合您的描述,尤其是她的出身。」
他將在那位樊女士家中了解到的一切告知了賴老先生,賴老先生聽得很認真,在聽完之後篤定道:「就是她,那可能是她對外的說詞吧,我不會認錯她的,即便我老眼昏花,即便我死了,化成灰,我也不會認錯她的……」
宮徵羽終於回頭望向了文喬,文喬側目與他對視,幾秒鐘後兩人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
「如果您肯定是她,那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宮徵羽說,「您希望在這裡還是在其他地方和樊女士見面?或者說,您想不想和她見面?」
文喬覺得這個問題很傻:「賴老先生當然希望見面了。」
她突然的話語讓宮徵羽沉默了一下,他過了一會才說:「還是等他自己回答過再說吧。」
文喬皺皺眉,還不待她再開口說什麼,就聽見賴老先生沙啞地說:「我、我這副樣子,怎麼配去見她……」他用盡力氣搖頭,「我不能見她,我只要知道她活得很好,日子很幸福就足夠了,我、我不應該去打攪她。」
文喬錯愕地站在那:「可您等到今天,努力到今天,不就是為了能再見她一面嗎?」
賴老先生不說話,文喬繼續問:「如果這次不見她,都不知道你們以後還能不能見面,您這樣的身體,難道要留下終身的遺憾嗎?」
賴老先生低垂著頭,在文喬費解地疑問下,許久才慢慢說:「與其留下此生的遺憾,我也不希望見到她,被她告知,她還恨我,永遠不會原諒我,不屑於見到我。我寧可做著她可能會原諒我的美夢,也不想從殘忍的現實中醒過來。」
文喬睜大眼睛怔在原地,久久未能言語。
離開醫院,一步步走下台階的時候,文喬依然心事重重。
宮徵羽看了看周圍,握緊了手裡的車鑰匙,腦子裡將石陽的勸告過了好幾遍,終於還是屏息說道:「你要去哪,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早上回了公司,沒工作一會就出了康怡和陸覺非的亂子,下午又得知賴老先生醒來匆匆趕過來,現在天色確實不早了。
文喬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許久才道:「是石陽告訴了我賴老先生醒來的消息。」
宮徵羽微微顰眉,想說什麼,但被文喬搶先。
「你也不需要怪他,這沒什麼,我本就該得到這個消息。」她收回視線直視自己的前夫,「事實上,我還有點問題想問你。」她不等他回應就道,「男人的想法和女人那樣不同嗎?時隔這麼多年,哪怕遠遠看一眼也是好的,難道就為了怕被拒絕,怕被戳破心裡最後的幻想,就寧可留下永遠的遺憾嗎?」
她擰起眉:「人活一世不到百年,去世之後塵歸塵土歸土,什麼都留不下,在這樣的短暫的一輩子裡,難道不該是哪怕不被原諒,哪怕被拒絕,被厭惡和不屑,也應該看心愛的人一眼嗎?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用了半生在贖罪,即便他最開始有錯,即便樊女士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原諒他,可也不該連見面的勇氣都沒有了吧?至少讓樊女士知道毓彤這個項目的存在,知道他為她設計的那些旗袍吧?以前的選擇是他自己做的,又何必到了老的時候仍然不敢承擔一切後果呢?」
宮徵羽安靜地聽完她這些話,在她略顯激動的詢問結束後,斜睨著她問:「你真這樣想?」
總覺得他這個問題並不單單指賴老先生這件事。
文喬與宮徵羽對視,幾秒鐘後淡淡道:「至少在賴老先生這件事上我是這樣想的。」她聯想到了什麼,漠然地說,「至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不了解的人我無法評判,至於我自己的事,身處於局中,我大約也不能客觀評判,所以做不出理智的判斷。」
宮徵羽好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見了。
他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站在最下面道:「那就做你想做的事。」他朝她伸出手,在落日的餘暉下仰望著站在台階上的文喬說,「我陪你。」
文喬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回到了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
她依然清晰記得他第一次朝她伸出手時她激動澎湃的心情。
她依然清晰記得第一次被他牽住手時的躁動心悸,那時她一直在想,看上去那樣高傲冷漠的男人,手上的溫度竟然這樣炙熱。
文喬沒有握住宮徵羽伸出的手,她與他擦肩而過,在走出幾步遠之後,調轉方向,朝停車場熟悉的賓利轎車走去。
宮徵羽看見這一幕,收回舉著的手,在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車子在深夜才緩緩停在了那棟極具特色的建築前,門口的保安用對講機聯繫了管家,管家出來看見是文喬和宮徵羽感到十分驚訝。
「兩位過來了?真是失禮,我沒接到樊女士的通知,有失遠迎有失遠迎。」管家客氣地說。
文喬直接道:「是我們失禮才對,我們沒有跟樊女士取得聯繫就直接過來了,也不知道樊女士在不在,有沒有時間見我們。」
管家意外道:「二位沒和夫人聯繫嗎?」
宮徵羽點點頭說:「來得匆忙,有些急事,如果今天樊女士已經休息了的話,我們可以明天再過來。」
管家沉吟道:「但天已經黑了,附近最近的酒店車程也要二十幾分鐘了,還要過環山路。」
宮徵羽斯文有禮道:「是我們不請自來,路不好走也沒關係,我們也可以在車上將就一晚。」
管家笑道:「怎麼好讓你們這樣將就,不知二位能不能稍等一下,讓我進去問問夫人?」
文喬和宮徵羽自然不會拒絕,兩人並肩站在原地等著管家回來,期間都是目視前方,哪也不看,狀似在認真等待,其實是擔心視線移動會不小心對上,然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彼此。
這樣尷尬的局面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管家匆匆趕回來,將他們迎了進去。
文喬在心裡舒了口氣,慶幸可以見到樊女士,不然的話今晚怕是真的要和宮徵羽一起在車上將就一晚。
不久前才剛見過,再見到樊女士時文喬還是有些感慨。
歲月從不敗美人,這話相當正確。
「不知宮先生和宮太太這麼晚趕過來是有什麼急事嗎?」
樊女士端坐在椅子上,溫柔可親地詢問道。
文喬看了看宮徵羽,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於是她轉過頭,與樊女士對望著,問她:「不知樊女士知不知道一位姓賴的先生。」她緩緩道,「他的全名是賴弘雅,是一位……裁縫。」
想了想,文喬還是沒說設計師這個詞,相較於這種現代化的稱呼,相信不管是樊女士還是賴老先生,都更傾向於裁縫這個稱呼。
文喬在說完最後一個字後成功地看見樊女士表情僵硬起來,她本來虛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緊緊抓住了木椅子的扶手,力道之大,讓她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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