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極大不同


  陳家叔嬸只覺自己精明過人,殊不知,他們那點兒小心思,魏家人一清二楚。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不要說魏老太爺這樣的生意場上多年的老辣人,就是魏銀心裡都覺著,陳家叔嬸說話怪假的,陳家什麼家底子,在魏家並不是秘密,當初魏老太太為了勸魏年答應親事,里里外外的念叨,連魏銀都知道,陳家有一百多畝地,這樣的人家,縱不是特別有錢,也不至於就窮的連飯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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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銀都不禁想,二嫂那樣的厚道人,叔嬸竟是這樣。不過,想想陳萱那寒酸的嫁妝,魏銀也就不奇怪陳家叔嬸的品性了。

  陳萱每天都要早起做早飯,所以,陳二嬸起床的時候,陳萱已經和李氏在廚下忙了,陳二嬸過去伸長脖子瞧了一回,就要洗手幫忙,李氏忙道,「可不敢勞煩親家嬸子,您好容易來一趟,過去跟老太太、姑奶奶的說說話吧。早飯的事兒,有我和二弟妹就成了。」

  「沒事兒,我在鄉下早起慣了的,這早上不干點活兒倒是不好受。」說著就挽起袖子,要上手幫忙,陳萱低聲說,「二嬸,你得先洗手。」陳二嬸給陳萱這話鬧的臉皮一抽,當下眼中便顯出三分怒氣,陳萱木著一張臉,指指邊兒上盆架,「用那個盆洗。」

  陳二嬸笑笑,話間忍不住帶了三分陰陽怪氣,「這城裡人規矩就是多啊,萱兒你嫁來也沒多少日子,就都學會了啊。」

  李氏不好接這話,陳萱依舊木著臉,答一句,「是啊,學會了。」

  陳二嬸好懸沒給她噎死。

  陳二嬸哪裡還有心思幫著做早飯,要是在鄉下,她就不洗手怎麼了,不洗手就有毒了,碰一下你家飯食還能毒死你們一家子怎麼了!你個死丫頭小時候吃我做的飯,怎麼沒毒死你!偏生陳二嬸是帶有目的而來的,這個時候是斷不能得罪陳萱得罪魏家的,只好去洗了手,還狠狠的擦了兩遍香胰子,肚子裡瞪陳萱一眼,過去幫著張羅早飯了。

  其間,陳二嬸使了好幾個眼色給陳萱,想跟陳萱單獨說幾句話,陳萱就跟個瞎子一樣,完全沒看到。李氏倒是看到了,李氏也不傻,看到了也只當沒看到。

  魏老太太知道陳二嬸幫著準備早飯後,還說了陳萱李氏兩句,陳二嬸笑,「起來也是閒著,順手兒的事兒,老太太別拿我當客,您當我自家妹子一樣。」

  「那怎麼成。」我自家妹子可沒您這本領。魏老太太吩咐陳萱李氏,「你嬸子來咱們家走親戚,這是客人,你們別忒實在了,哪裡有叫客人幹活兒的。」又同陳二嬸道,「她嬸子有空只管過來咱們一處說說話,我這成天介,就想找人說話。」魏老太太倒不是真就客氣的不叫陳二嬸幹活,她主要是想著,陳萱一向是個老實頭,人也不大伶俐,擔心陳萱被她這叔嬸哄騙了去。

  有魏老太太把陳二嬸招到身邊兒瞅著,陳萱白天除了做飯做家務,都是在魏老太太這屋兒,沒有半點自己的私人時間的。她就是做衣裳,也是在魏老太太屋裡。二叔二嬸雖然是來打抽豐的,陳萱心裡卻是聽了魏年的話,不能總把心思耽擱在二叔二嬸這裡,她不會再過以前那種木頭人一樣的日子,她讀了書識了字,她要往自己能掙一口飯的生活奔,她不會再吃那回頭的飯了。

  昨兒二叔二嬸過來,衣裳樣子還沒定好,今兒個跟魏銀商量定了,倆人就拿出料子來裁了。陳二嬸還是頭一回見到呢料,摸一把,有說不出的厚實軟和,直道,「唉喲,我的天老爺,這是什麼料子,瞧著既不是綢子也不是緞子,要說棉的,也不像,咋這樣厚實哪?」

  魏金道,「這是呢料。」

  「唉喲,這料子可真新鮮,在鄉下再沒見過的。」陳二嬸大呼小叫的驚嘆著。

  陳萱把料子裁好,再裁好里子,就開始坐在一畔做針線了,陳二嬸則是尋機打聽,「這是親家給我們萱兒置辦的?」

  魏金唇角一翹,「哪兒啊,要是公里出這樣的好料子,每人都裁,這得多少錢?這麼一件大衣的呢料,外頭就得五塊大料,是二弟買給二弟妹的。」

  「唉呦呦,五塊大洋!」陳二嬸的兩隻眼睛裡仿佛都射出現大洋的銀光來,她忍不住又摸了一把,「這一件兒衣裳,就頂我們家裡一頭牛了!唉喲喲,萱兒,你這可以把一頭牛穿身上了!你咋這麼大福哪!」

  陳萱悶頭做針線不說話,陳二嬸倒不奇怪,陳萱一向話少,在家時一日也說不了一句話的,只是叫陳二嬸不服的是,這麼個活啞巴,怎麼就有這樣的大福哩!

  這可找誰說理去啊!

  陳二嬸把陳萱裁出的衣料片摸了又摸,那叫一個愛不釋手,沒忍住就跟陳萱說了,「萱兒,你大妹妹的親事定了,她這輩子,要是能穿件兒這樣的衣裳,也就值了。」

  陳二嬸這話一出,魏金險些沒忍住,雖然這是她二弟給陳萱買的,可陳萱進了她們老魏家的門兒,這就是老魏家的人,陳萱的東西,也是她們老魏家的東西,這陳家嬸子是什麼意思?要衣裳啊!陳二嬸子時不時的打量陳萱一眼,按陳二嬸子的經驗,她這樣一說,陳萱必然要把這衣裳給她的。魏金也是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萱,只要陳萱一點頭,她這個大姑奶奶可不是擺設,到時別嫌她說話難聽!

  結果,就在陳二嬸和魏金兩個人四隻眼睛的灼灼注視下,陳萱仿佛一無所覺,她就那樣,平靜的做著針線,縫著衣裳,連半個字都沒說。

  陳二嬸心下暗罵,這沒用的啞巴!

  魏金則是滿意的瞥陳萱一眼,然後,帶著一抹勝利的神色在陳二嬸那張漸漸聚集起黑氣的臉上掠過,心下想著,這個二弟妹,雖不大聰明,心裡還是明白的。

  做會兒針線,待到了做午飯的時候,陳萱就把這做了一半的針線用包袱皮兒一裹,遞給魏金,說,「大姑姐幫我收著,我下午再做。」

  魏金以往與陳萱多不對付的人哪,她瞧不起陳萱是鄉下來的,特別愛挑陳萱的不是,還碎嘴,愛說小話兒,挑事兒,結果,這回硬是一個磕拌都沒打,一點兒猶豫都沒有,伸手就接了陳萱遞給她的包袱,轉手放到老太太的箱櫃裡,帶著一種大姑奶奶的趾高氣昂,抬抬下巴,對陳萱道,「知道啦。」

  陳萱低眉順眼的同李氏做午飯去了,陳二嬸簡直氣個仰倒,認為陳萱為件兒衣裳防著她。

  陳家叔嬸算計的再好,魏家人也精的跟鬼一樣,來魏家三天,陳二嬸硬是沒摸到同陳萱獨處的時間。陳萱把大衣做好,同魏銀又將衣裳燙挺括了。陳二嬸見魏家連熨燙衣裳的熨斗都是插電帶噴氣的,更覺魏家家底子厚實,有錢。那在魏家弄錢的心,越發焦切了。

  轉眼便是文先生家沙龍的日子,陳萱平日在家都是穿半舊的衣裳,方便幹活。參加沙龍,陳萱一向很鄭重,因新做的大衣是西瓜紅的鮮艷顏色,裡面的旗袍就穿了件梅子青的,換上擦的噌亮的小皮鞋,天兒冷,魏年在外叫的汽車,再有魏銀,三人體體面面的出門。魏年魏銀體面光鮮,陳二嬸不覺如何,魏家在北京城兩號買賣,有錢人家,正常。可陳萱也這麼錦羅玉衣的,陳二嬸眼珠子險燒紅了,就差哧哧的冒火星子了。

  到了文先生的沙龍,便是另一番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景象了。文先生一見陳萱就笑說,「你的事,阿揚攬了過去,我看他做的還成。」說著,給陳萱介紹了容揚,「這是我岳家外侄兒,上次沙龍,阿揚不在,後來聽說了魏太太的事,很願意幫忙。這次的書單,大致是阿揚擬出來的,我不過略做添加。」

  陳萱一見容揚就想起了第一次來沙龍的時的一面之緣,容揚明敏致極,透過陳萱的眼神就知道陳萱還記得他,容揚笑,「姑丈,上次我雖不在,不過,九月的沙龍上,我與魏太太就見過了。只是,彼時尚不相識,魏太太,我是容揚,今日相識,以後就是朋友了。」容揚伸手與陳萱相握,只是一觸即分,禮數周全,溫雅君子。之後,又與魏年、魏銀相互認識一番。

  陳萱先道謝,「為我一點兒小事,麻煩容先生。」

  「魏太太不必客氣,這邊坐。」容揚請三人到一畔的長沙發上坐了,令傭人去書房去取擬出的書單,一面問,「幾位要茶還是咖啡。」

  魏家三人都是咖啡,容揚則是一杯紅茶,容揚呷一口茶,露出雪白腕間一串木色佛珠串兒,容揚略作解釋,「回北京後,偶爾聽姑丈說了魏太太的事。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哈佛大學經濟系學士學位,後在哥倫比亞大學讀的碩士,哲學專業,回國後就沒有再讀博士了。雖然沒有在大學任教,如果魏太太需要一些課程上的幫助,我還是可以的。」

  陳萱一聽容揚的簡歷就很讚嘆了,繼續聽容揚介紹,魏銀倒是注意到母雞下蛋陳女士也挺著肚子過來了,陳萱因太過專注,反是未曾留心。容揚繼續說,「魏太太需要的,並不是從現在到博士的書單,您現在最需要的是,是如何靠自學進入大學校門。只要上了大學,你自然而然會明白,研究生、博士生的路要如何走。」

  傭人取來一個檔案袋,容揚繞開封口的線圈,取出一張雪白的淺紋信紙,上面列出成排書目,容揚遞給陳萱,「魏太太請過目。」

  陳萱鄭重的雙手接過,見這些書目都是分門類列出來的,其中國文、英文、法文、德文,另外還有,數學、化學、物理、生物三樣,林林總總,上百本書肯定有的。陳萱大致掃過,見許多書目是自初級到高級,可見都是成套、成階梯的學習,陳萱連忙道謝,「容先生是有大學識的人,我就按容先生給的書單學習。」

  容揚眼中閃過一分淡淡笑意,「這些都是基礎課程,基本上學通學會,考大學應該問題不大。」

  陳萱珍而重之的把書單放回檔案袋裡,握在手中,容揚問,「魏太太打算從哪裡開始學?」

  陳萱道,「我現在有學國文和英文,容先生上面列的《史記》,我背下大半了。英文學到了《英文模範讀本》的下冊,這兩樣正在學,不如先繼續學這兩樣,待把國文、英文學好,然後再學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這四樣。法文德文我看是有些大學考,有些大學不考,這兩樣我慢慢學著。」

  容揚直接就用英文與陳萱交流起來,陳萱平日裡晚上也會時不時的同魏年用英文對話,她學的淺,雖不大熟練,但一些常用話是會的。容揚一試就知道陳萱是在什麼階段了,而且,陳萱說英文的時候,並不似初學者那般容易膽小,怕出錯,不開口,陳萱呱啦呱啦的,倒很愛說,眼睛也是閃閃亮,竟有些神采飛揚的意思。

  容揚道,「待下次沙龍,魏太太過來,我為你再列一張選讀的英文書籍的目錄,有空可以看看,都是不錯的書,對你學習英文有所幫助。」

  陳萱連忙應下。

  陳女士忽然開口,「不如容先生也給我一份,我也想看一看。」

  容揚一笑,「好。」

  容揚身上的那種風範,簡直令人難以形容。第一次沙龍時匆匆一瞥,陳萱對容揚的印象就是眉目如畫、英俊漂亮,如今交談,才知他身上還有一種不同於沙龍上學者文人的雷厲風行,再加上名牌大學畢業的底蘊,讓他整個人縱在這名人聚集的沙龍中都奪目到近乎耀眼。當天,陳萱與魏年魏銀回到家時,對上二叔二嬸那兩雙滿是精明算計的雙眼,心下不由想,現在的報紙上都在說,人跟人是平等的。陳萱想,人人平等的大事她不大懂,可人與人,當真是有極大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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