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妖言惑眾


  與胡家對青羊鎮的盤剝不同,席家對嘉城百姓向來寬厚,他們的殘酷一面只展露給那些有機會威脅席家位置的家族,這也是席家父子其實很受愛戴的原因之一。

  而胡家,就連胡少孟自己的本家族叔,都不曾得到多少寬待,在胡少孟面前唯唯諾諾。

  蓋是因為,在成功拜入釣海樓之前,不如此,胡少孟得不到足夠的資源以支撐修行。

  倉廩實而知禮節,在修行世界亦是如此。

  對於腳下所行的這座城市,這個城域,蓆子楚當然是有感情的。

  那些積年累月的愛戴、親近,任是鐵石,也要被捂熱了。

  所以當他看到一家醫館後門,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被隨意扔到推車上,跟幾具屍體堆在一起時,他有些生氣。

  尤其做這件事情的,是城衛軍的士卒。幾乎等同於他席家的私兵。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他。

  一張草蓆蓋住了這幾具屍體,車輪滾動、往前。

  

  一切顯得草率、敷衍,而荒誕。

  「讓開。」

  年輕的士卒冷聲喝道。

  彼時蓆子楚剛巧走過這裡,駐足在巷口。

  正好攔在他們前面。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蓆子楚問。

  這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活計。

  沒有人願意做這種事,因而推車的兩名士卒心情都不是很好。

  「拖去亂葬崗,再敢多事,連你一起埋了!」其中一個說。

  「這人還沒死!」

  蓆子楚往前一步,一把掀開草蓆。

  「找死!」兩名城衛軍士卒立即拔刀!

  但他們的刀,被按了回去。

  蓆子楚注視著拖車最上面那張不成樣子的臉,心有驚濤駭浪!

  此人雖然未死,但已然藥石無醫。因為他中的是疫。

  即便東王谷藥毒雙修,從不忌諱殺人的手段,但對「疫」的研究,也是明令禁止的。

  哪怕由「疫」可以發展出無數強大的殺法,這是完全可以預見的方向,卻也無人敢公然嘗試。

  傷不傷天和且不說,一旦暴露,天下共誅。即使是東王谷,也無法承擔那樣的後果。

  令蓆子楚驚駭的是,此人,包括此人其下的那些屍體,都受了疫。

  他們卻僅僅是被草蓆一裹,就送去亂葬崗。

  若護送的士卒再偷一下懶,連掩埋也不掩埋,那種後果……

  而這麼大的事情,無論是以東王谷的修士身份也好,還是以席家少主的身份也好,他竟毫不知情!

  那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無望地看著蓆子楚的眼睛,嘴唇張了張,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蓆子楚五指張開,一朵食之花鑽地而出,將拖車上的屍體……包括還未徹底變成屍體的這個人,一口吞下。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病嗎?」他轉過頭,有些哀傷的問士卒。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士卒問。

  面對一個表現出超凡力量的強者,仍然保持了戰士的勇氣。

  這樣的士卒,是席家經營幾代人的結果。理應讓蓆子楚感到驕傲。

  但此刻他卻沒有那樣的心情,只是伸手在臉上抹過,回復了本貌:「是我。」

  兩名士卒面面相覷。

  然後才匯報導:「公子!屬下也不知,柳先生只傳下話來,遇到這種病狀的,一律送往北郊亂葬崗,統一掩埋處理。」

  「這事,已經持續了多久?」

  「屬下確實不知,屬下也是前天才調過來,負責處理附近街區的屍體,主要是這家醫館。」

  另一名士卒插嘴道:「聽軍中傳言,有說從四月份就已經開始……只是現在,好像越來越多了。」

  蓆子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裡。

  ……

  姜望再次來到嘉城的時候,一切好像沒有什麼變化。

  守門的依然不肯少了一個錢的入城費,當然也不敢多收。

  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一片安居樂業的好景象。

  對於席家,姜望談不上有好感,但也沒有什麼太大敵意。

  落子爭寶是各憑手段,席家的賠償足夠有誠意。最後白白死了一個騰龍境的家老,也沒有怎麼氣急敗壞,算得上有世家氣度。

  如果之後席家不打算跟他作對,他也不準備與席家結下仇怨。

  他要做的是統合重玄家在陽國各地的生意,提高效益,以此為重玄勝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僅靠走一路殺一路,是做不到這點的。

  他沒有去城主府的想法,上次蓆子楚請他見面的小院,他還記得,便準備去那裡等蓆子楚。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嘉城的幾個大醫館看一看,探探情況。

  如果青羊鎮的那兩名死者真是被傳染上的疾病,那嘉城這麼大一座城池,裡面應該也有類似病例才是。

  而且以大城的醫師質量,說不定在青羊鎮只能等死的病人,在嘉城可以治好。

  有蓆子楚這麼一個東王谷出身的超凡修士,姜望對嘉城的醫師水平很有信心。

  走在路上,就聽到一陣哄鬧的聲音。

  遠遠看去,是一隊披甲執兵的士卒,押送著一輛囚車,正往這邊行來。

  囚車過市,便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

  更別說還有一名高壯漢子大聲宣讀重複此人的罪行——

  「茲有醫師,姓孫名平。

  狗膽包天,妖言惑眾!

  欲謀重利,誇張病情。

  一街之內,人人自危;

  一室之內,人心惴惴。

  囚車過市,斬於南門。

  示眾於前,以儆效尤!」

  寫得清楚,喊得洪亮。大傢伙聽得明明白白。

  這個叫做孫平的年輕醫師,為了賺點黑心錢,故意誇大患者的病情,造成老百姓的恐慌,從而在其間牟取重利。

  「可惡啊!」

  一顆臭雞蛋,「啪」的一聲就砸進了囚車。

  黑黃相間的蛋液,在罪犯孫平的黑髮上流淌而下。

  這一聲如同戰鼓,瞬間引發了「衝鋒」,奏響了「戰爭」。

  人群中伸出了一隻一隻的手,像接力一般,繼續了正義!

  數不清的爛白菜、臭雞蛋,雨也似的往囚車裡落。

  人們臉紅耳熱,義憤填膺。

  「這黑了心的東西!就知道掏俺們的錢!」

  「這麼年輕就這麼壞,以後還能得了?」

  「還敢造謠!」

  「真是人面獸心!」

  最後所有正義的聲音匯成洪流。

  匯成了一個聲音在高喊——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

  姜望站在人群外,看著囚車裡。

  囚車裡那個叫孫平的罪犯,穿著囚衣,手銬鎖鏈,既不喊冤,也不辯解,甚至不避讓那些砸到他身上的穢物。

  但是他的年輕的眼睛裡,有淚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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