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月酷暑,出了四九城往北的僻靜山道上,四匹駿馬兩兩並列而馳。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為首兩位十五六歲的少年錦衣玉冠,正是約定往城外遊玩的晉安和法海。身後法海的小廝賀華打馬上來:「兩位爺歇歇吧,這日頭太毒,仔細中了暑。」
眼前前方道路蜿蜒下行,盡頭有條小河,河邊一片樺樹林,法海就勒了馬吩咐道:「你先去寺里打點,備下素齋和禪房。」
賀華領命而去,剩下三人就慢悠悠走到那樹林邊準備歇息。晉安年長腿長,先翻身下馬。小廝東銘伸手去扶法海。
晉安早有預謀,趁他站立不穩時一步上前,伸手往他衣襟里一探,摸出只羊脂白玉雕著海棠並蒂花樣的簪子來,當即誇張地調笑道:「昨兒下學見你偷偷往銀樓里去,果不出我所料!今天你約我出來上香,難不成求的竟是因緣?」
「還給我!」法海一把奪了那簪子去,臉上帶了些可疑的紅色,欲言猶止。
晉安就咳了一聲,吩咐東銘去河邊打水,待他走遠了才問道:「是哪家的閨秀?宮裡沒有皇后,主持選秀的肯定是皇貴妃。你求神還不如求求自己的親堂姐。」
「你想到哪兒去了?這是送給我四祖父家的七堂姐的。」
「哈?」晉安不由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法海連自己嫡親的父兄都不認,竟然會去記得一位出了三服的堂姐?
「她家住在承恩公府后街上,我們時常在一起玩。七歲那年鄂倫岱推我入水,如果不是她喚了家丁過來,我早就沒命了。」
晉安瞭然地點頭:「聽起來真是個好姑娘。」
法海雙拳緊握,露出擔憂的目光:「我這位姐姐與旁人不同,她的性子不適合嫁入勛貴世家,只盼得一個白頭偕老的好歸宿,我這次來就是幫她求上一卦。我那伯母在皇貴妃面前也有幾分薄面,聽聞皇上有意給德妃娘娘的母族抬旗,如果事情成真,晉安兄是否有意……」
「誒誒誒,打住打住!」晉安連連擺手:「你們佟佳氏的姑娘,我哪裡高攀得上。再說我還盼著多逍遙幾年呢。」況且這一屆選秀法海近親的堂妹們還未長成,佟佳氏沒有女兒可用,這位佟姑娘只怕福氣不小呢。法海所求多半要落空了。
法海來不及失望,就見東銘連滾帶爬地跑過來:「爺,佟爺,不好了。河邊,河邊有死人,好多死人!」
三人跑到樹林邊一張望,果然見遠處橫七豎八倒著五六具屍體。晉安與法海對視一眼,大著膽子走過去查看了一番。
地上沒有打鬥的痕跡,屍體上沒有大量流血的創口,但是個個表情痛苦,臉色烏黑。沒有一炷香的功夫,兩人就把早膳用的東西吐了個一乾二淨,卻聽旁邊東銘喊道:「爺,這兒還有個活的!」
兩人忙過去看了,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他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目光渙散,四肢抽搐,明顯是中毒之召。腿上兩個烏黑的血洞,用刀開了十字形的口子,四周污血凝結。明顯是剛中毒時就放血止毒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在下山西糧商晉氏家僕,護送……小公子回京時,偶遇一陌生斗笠人在此休息。小公子頑皮,掀了那人的面紗…….一炷香之後,商隊遭遇毒蛇襲擊。小公子在馬車裡,還請二位…….咳咳咳。」
「山西晉氏?我知道了,定把那孩子送回京城晉宅。」晉安搶著問:「是何人敢在天子腳下行這等大膽之事?」
「在下不知,那人……手背上掛著一個新月狀銀飾,像是苗……」
那老僕話未說完已經斷了氣,晉安和法海都已經反應過來,居住在西南邊陲之地的苗人擅製毒,所用之法無不陰狠毒辣,只是這些人怎麼來了京城呢?
東銘已經去馬車裡抱了那昏睡著被潑了一身尿掩蓋氣味躲過毒蛇襲擊的晉家小公子,三人心情沉重地回了河邊樹林。正遇賀華打馬而來:「爺,拈花寺出事了。九門提督、步兵統領托合齊帶領一百步兵包圍了寺廟,說是搜捕反賊。另外,拈花寺的靖元大師已經在前天晚上坐化圓寂了。」
晉安和法海兩人俱是心中一驚。托合齊手握京師兵權,位高權重簡在帝心。他親自出馬,為的只怕不是一般的反賊。加上靖元大師圓寂,求卦之圖自然落空,兩人只得敗興而歸。剛到城門口,就遇到佟佳氏的家僕等候在此,告知法海皇貴妃產下一女。
兩人便分頭行動,晉安去送那山西晉氏的小公子回家。法海逕自回家,皇貴妃生下小格格,承恩公府眾人是明喜暗悲。法海素來沒什麼家族榮譽感,去問候了一番堂姐就回屋歇下了。他功課未寫完,第二天就是國子監的考核之日,五更天的時候便起身帶了小廝趕往國子監。
車馬房的人見是他大清早要車,不由懈怠了幾分。法海帶著賀華在角門外等了許久,卻見一個穿黑色緊身短打,腳踩鹿皮短靴,頭上戴著竹笠的男人從對面銀樓出來。那銀樓是佟佳氏的產業,只招待大客戶,這男人打扮奇怪,法海暗中多留意了幾分。
街角一輛馬車駛來,男人扶著車廂跳上車時,手一抬,袖管下垂,露出了手背上的銀飾。那細細的銀片貼著手背劃出一道狀如新月的弧線。法海不由後背一涼。
步兵統領托合齊的大動作,終究還是引起了眾多大人物的注意。梁九功在宮外置的宅子裡,最近頻頻有大人物光顧。他下了值回到大太監的宮房裡,小徒弟魏珠早已打好了洗腳水恭候在此,掐媚地笑著:「師傅,完顏嬤嬤那邊催得厲害,您看是不是老地方見個面?」
「糊塗!」梁九功順手一個腦瓜崩敲在他頭上:「你只回她此事與承乾宮無關便罷了。」他是聖母皇太后提拔的不假,可孝康皇后都去世多少年了?皇貴妃又不爭氣生了個小格格,這樣大的消息自然要賣給有用之人才值得。
天子受命於天。天命所歸,歸誰?這樣大的事,還有誰比毓慶宮更感興趣呢?他是離皇帝最近的人,自然比誰都清楚,皇上寵愛太子令其繼承大統的決心。
是夜,索額圖府上就收到一張炭筆書寫的紙條:「皇上給諸皇子算命,六阿哥異於旁人。皇上揮退左右,與靖元密談片刻,大怒而歸,令誅靖元。」
另一個成了搶手貨的人是托合齊。他不像梁九功那樣清楚地知曉聖意,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何康熙要讓他去對付一個和尚。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悄悄地賣個好給未來的君王,他可不想吊死在一棵樹上,同樣的消息索額圖一份,明珠一份,反正這兩個老對頭又不可能串口供。
這個八月十五中秋節,康熙過得索然無味。夜宴上那些比花朵兒還嬌艷的面孔似乎都失了顏色,那美味珍饈似乎都成了泥土,那些精心編奏的絲竹之聲聽在耳朵里也成了惱人的雜亂之音。
表面上的原因,是因為皇貴妃的小格格六月里生,閏六月的時候就殤了。皇貴妃整日裡以淚洗面,很快病倒不能出席宮宴。
更深層次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比如,皇貴妃此胎為何從一開始就波折連連。再比如,靖元在托合齊帶人趕到之前,就已經坐化。康熙一記重拳揮出,還未來得及打中,對手就已經化作了飛灰。他不用再擔憂靖元泄密,但是心裡的恐懼卻更深了一層。
如果靖元是故意犧牲自己的性命挽救整個寺廟,豈不是說他真有斷定康熙身份、預見他人生死的能力?
康熙接到托合齊的回報之後,沉默許久才吩咐善待拈花寺的和尚、給銀給人幫拈花寺供奉的佛祖重塑金身。皇貴妃的小格格已經殤了,他還有小六和溫僖宜妃德妃肚子裡的孩子,這個時候不能再有血光之災,得罪菩薩。
他一直想著,直到太子舉杯祝酒時才勉強回過神來。中秋是闔家團圓的節日,皇子公主們在底下用了席,也都上來挨著母親坐下說話。
胤祚在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康熙面前轉了一圈,已經被投餵得小肚子鼓鼓的,賴到繡瑜身邊坐下,要討烏銀自斟壺裡的桂花釀喝。
繡瑜笑咪咪地給他倒了一杯。胤祚一飲而盡,小臉就皺成了包子,勉強咽了下去:「額娘騙我,苦的,這不是桂花釀!」
繡瑜笑道:「怎麼不是?額娘喝著就甜甜的。要不你再試一口?」
胤祚將信將疑地又倒了一杯,包子臉上的褶又多了幾道:「明明就是苦的!」
身後侍立的宮女都笑了,繡瑜這才承認:「這是苦芥茶,喝了對身體好。」
胤祚又被灌了幾杯,就伸手去摸她桌上的紅豆糕吃。那糕是紅豆蒸熟了磨粉,和進面里做出來的,看著紅彤彤的好似雲霞一般,吃著格外香甜軟糯。胤祚吃了三塊才停手,還說:「剩下的給四哥送去。」
皇貴妃病著,胤禛不能來參加宮宴。
紅豆糕本是宮裡最尋常不過的吃食,只有六阿哥吃得這麼開心,還巴巴兒地叫送去。眾宮娥都忍不住笑了。繡瑜卻欣慰地說:「東西雖小,也是他的一份心。給他收起來吧。」
那邊太皇太后又喚了胤祚過去,摟著說了好一會兒話。繡瑜感覺那些羨慕的目光都要化作刀子把她扎穿了。
結果夜裡回了永和宮,繡瑜歇下還沒一個時辰,竹月就匆匆進來回稟:「娘娘,六阿哥一直嚷肚子疼,好像是積食了,嬤嬤們已經讓傳了官房,想來應該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繡瑜卻莫名一陣心慌:「扶我去看看。讓小桂子去傳太醫。」
「可是宮門已經落鎖了……」
「那就開了門去,就說我半夜胎動不安,請何太醫來瞧瞧。」
繡瑜披了衣服就往東暖閣那邊去,迎頭就撞見蘇嬤嬤面如金紙地出來,嘴唇哆嗦著說:「德主子,六阿哥好像疼得有些厲害了。恐怕不太對勁,快去請太醫吧。」
繡瑜掀了帘子進去,果然看見胤祚趴在床上大哭不已,寢衣的後背都汗濕了。乳母們圍著他查看,慌成一團。
「慌什麼,在旁邊站好了!仔細想想六阿哥今晚吃了什麼東西!」繡瑜厲聲喝道,她在竹月的攙扶下,艱難地在床邊坐了,只見胤祚面如金紙,嘴唇烏黑,瞳孔放大,四肢厥冷抽搐不已。
這分明是食物中毒的症狀!
誰敢在宮宴上下毒?是怎麼下的?下的什麼毒?繡瑜腦海里一時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定格在幾年前那個夢裡,德妃對她說:「不要讓胤祚吃外面的東西。」
終究是她大意了。繡瑜不由心痛如絞,她牙關緊咬,口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落在窗邊一副簡筆畫上,那是如意館的太監一個月前為他們畫的。母子三人,高而瘦的那個是胤禛,懷裡抱著球的是胤祚。繡瑜坐在中間,一手一個兒子,腿上趴著貓,真·人生贏家。
去他媽的歷史不可改變,這是她的兒子,就是撕了生死簿,燒了閻羅殿她也得把兒子搶回來。「牛奶!快拿牛奶,羊奶人奶都成,全部給本宮端上來!」她突然大喊。
眾人都愣住了,六阿哥斷奶都好幾年了,永和宮上哪兒去找這些東西?
繡瑜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腦子裡靈光一現:「綠豆湯!小廚房裡有解酒的綠豆湯,快端上來!」
竹月當即領命而去,片刻便拿托盤端了一碗濃濃的綠豆湯上來。繡瑜攬了兒子在懷裡,蘇嬤嬤經驗豐富的捏開他的嘴,繡瑜端了碗親自餵到兒子嘴邊:「小六,沒事,按照額娘說的做。快喝,多喝些。」
胤祚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虛弱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費力地吞咽。
等他把那一大碗綠豆湯都飲盡了,繡瑜把碗一丟:「再去端。拿巴豆煮水,熬得濃濃的。」
眾人雖然不解,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領命而去。
繡瑜拔了頭上的玉簪,把扁而平的那一端對準兒子的嘴:「小六,張嘴,別害怕,額娘不會害你的。」
「娘娘!使不得啊!」蘇嬤嬤心驚膽戰地看她把玉簪深深地探進了胤祚嘴裡,深及喉嚨,然後往下一壓。
胤祚當即劇烈地嘔吐起來,那灑了一地的穢物中分明夾雜著些許血絲。不管是什麼毒物,洗胃總是沒錯的,繡瑜心中稍定,又端了旁邊的綠豆湯:「再來。」
幾個嬤嬤幾時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呆若木雞。
作者有話要說:
繡瑜抱著哄著他又灌了兩回,終於胤祚雖然哭得厲害,但是卻漸漸停止了抽搐。
整個永和宮燈火通明,何太醫終於匆匆提著醫箱趕來。
繡瑜渾身大汗淋漓,臉上一片冰冷,她摸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哭了。來不及換衣裳,竹月把她扶到了一旁的屏風裡避讓。
一陣窒息般的安靜之後,終於響起何太醫死裡逃生般激動的聲音:「回稟娘娘,六阿哥這是中毒,但是好在所食分量不多。奴才這就下方子煎藥。」
繡瑜急切地問:「會有後遺症嗎?」
「后羿……症?」何太醫疑惑地問。
「哦,可會落下病根?」
「這毒毒性似乎並不強烈,應該不會,到還需要進一步查看才知道。」
「好,你開方子吧。」繡瑜定下神來,開始回想,是什麼毒能夠避開銀筷的檢測,混入宮宴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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