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慈寧宮,微紅的燭光映亮了宮牆,不知多少紅燭在廊下的紅綢燈籠里靜靜燃燒,遠遠望去,整個宮殿仿佛籠罩在金紅的霞光之中。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然而這祥和喜慶的色彩沖不淡宮裡憂鬱哀傷的氣氛,也挽不回其主人衰敗的生命。胤禛兄弟從轎子裡下來,辭了裕親王,迫不及待地往穿過中堂,往正殿去,恰好遇見繡瑜扶著宮女的手迎出來。
「額娘。」
「額娘,老祖宗.......」
「太醫只說是中風,情況不妙,你們悄悄進去,聽皇阿瑪的安排。」繡瑜囑咐幾句,就放了他們去眾皇子那處。
中風即使放到三百年後也是生命殺手,太皇太后的情形已經不能用不妙來形容了。康熙停了御門聽政,守在慈寧宮衣不解帶地侍奉祖母;太子多得太皇太后庇佑,也真心實意地在床前守候。其他皇子格格、有臉面的妃子、太妃福晉們也日日往慈寧宮去。
後宮眾妃嬪求神拜佛,百寶盡出。吃長齋的,抄血經的,跪經跪到暈倒的是安嬪,撿了幾天幾夜佛豆的是端嬪。這裡面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就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了。平日裡康熙還會給點面子過去一趟,好歹鼓勵鼓勵這種孝行,如今就連一個眼神都欠奉了。
繡瑜站在四妃的隊伍中去看過一眼,太皇太后已經口不能言,清醒的時候很少了。太醫院之所以還用獨參湯吊著一口氣,一來是因為大福晉臨盆在即,康熙想讓老祖母看一眼玄孫;二來是因為年關將近,他想最後和祖母過個年。
然而這兩個願望都先後落空了。太皇太后病倒的第七日,阿哥所傳來消息,大福晉生了個格格。當著眾妃的面,饒是惠妃極力忍耐,說著「先開花後結果」,臉上還是露出一絲失望來。
好容易拖到了十日後的十二月二十五,過年用的東西都裝扮上了,夜裡突然三聲雲板,腰裡扎著白帶子的小太監來報:「太皇太后薨了。」
造辦處才制的大紅桃符頓時換了純白,火紅的燈籠外頭裹上了藍布綢子。康熙哀毀欲絕,誰勸都不管用,非要效仿漢法,帶著六歲以上的皇子們在慈寧宮的空地上,結廬而居,住滿一個月以充三年之數。
然而戰禍卻不會因為誰的死而推遲,裕親王帶回來的蒙古使節已經跪在南書房的門口了。來人稱准格爾部趁外蒙各部紛爭之際,突然出兵來攻,借羅剎火器之便大破土謝圖汗部;並且抄小路繞過關隘,試圖進入內蒙追擊,兵峰直逼盛京。
舉朝俱驚。
雖然阿那哲聲稱,他在逃亡路上遭遇追擊,丟失使臣信物。但是康熙憑藉敏銳的直覺,還是選擇相信他的話,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
他白天在前朝處理軍務,晚上回慈寧宮為太皇太后守靈,不過幾日功夫就熬得形銷骨立。溫僖帶著眾妃,太子領著眾皇子一同苦勸,皆不能奏效。各宮只能各自為政,參茶鹿湯玉蜀羹,源源不斷地送到南書房。
唯有永和宮不動如山,蓋因繡瑜實在沒功夫去做這些湯湯水水了。她只在宮女的攙扶下,往慈寧宮的牛皮帳篷里看了一回。
「額娘。」皇子們輪流守夜,這一波輪到六至十,胤禛就盤腿坐在帳篷里看書,見她扶著肚子彎腰進來,連忙去扶:「您怎麼不直接回宮休息......」
「別說了,我看一眼就回去,反而安心。」繡瑜艱難地伸手往地上鋪疊的被褥里摸了摸,「蓋的夠厚了,但褥子薄了些,萬一下雪就糟了,再加一層。我收著兩件狼皮大氅,待會叫人送來,如果天氣轉冷,夜裡加在被子上。」
眾人一一應了。胤禛披了衣裳起來:「我送您回宮。」
繡瑜本想拒絕,但是竹月和白嬤嬤已經退身笑道:「勞煩四爺,奴婢們躲懶了。」胤禛和小桂子才攙了她往外頭去。
勿怪眾人如此緊張,她這胎懷相併不好,到底年紀大了又遇上這些波折。這胎若是個兒子,永和宮就有四個阿哥了,其他人怎能不嫉妒生恨,宜妃等人更是恨不得拖垮了她才好呢。雖然明著免了守靈的事物,可總有些細小繁瑣的事情叫人操心。
好在她可不是那種死撐著裝堅強賢惠的人,早早地告病請假,孝順的名聲能有性命重要嗎?但是產期臨近,她心裡總有些不安。永和宮門前,胤禛扶她下轎的時候,才發覺她手心裡全是汗。
「老四,這段時間宮裡亂糟糟的,額娘精神不濟,你和老六要看住弟弟妹妹。如果有事,就去找皇太后和裕王福晉。」
胤禛喉結滾動,終究沒有把那句「為什麼不找皇阿瑪」問出口,低低應道:「是。」
等了她睡下,胤禛再往慈寧宮來,剛好遇見胤祚他們守靈出來,御膳房備了一品燕窩鍋子做宵夜。胤禛揮退左右,往他帳子裡坐了,神色凝重:「額娘那邊情形不妙。」
胤祚頓時擱了筷子,皺眉道:「果真?」
胤禛搖頭又點頭,提壺斟了杯酒:「但願是我多心,只是最近前朝後宮都有大事發生,皇阿瑪一時顧不上永和宮。」
胤祚也跟著苦惱起來。他們都是沒有上朝聽政的小阿哥,一沒有下屬門人,二沒有爵祿官職;能夠調動的資源無非是內務府和太醫院,但凡太醫院能想的辦法,額娘肯定早就想過了。
「不如我們寫封信給舅舅,他見多識廣,興許能有辦法。」
胤禛眼前一亮,兄弟倆一拍即合,一個提筆寫信,一個穿了衣裳出去找相熟的侍衛幫忙送信。
過了太皇太后的二七,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七傍晚,朝廷終於收到了西北的密報。除了噶爾丹大破土謝圖汗、車臣汗部,進入內蒙古之外,還截獲了俄國外務衙門總管戈洛文送給噶爾丹的密信。信中戈洛文極力建議噶爾丹與沙皇合作,建立俄羅斯與准格爾聯合政權。
更諷刺的是,這個戈洛文正作為俄國使團首領,在尼布楚跟清廷就邊界問題談判。
「無恥小人,其心可誅!」康熙掀了南書房的明式花梨書案,緊急召見各路軍政大臣,共商對策。
南書房的燭火燃了一晚上。
而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日子裡,他排行十四的小兒子也迫不及待地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清晨天還未亮的時候,蘇培勝過來稟告:「四爺,六爺,永和宮那邊發作了。娘娘吩咐把兩位格格和十三阿哥送去了壽康宮。」
時人認為女人生孩子是污穢不吉利的事情,尤其忌諱男人靠近,除醫者外,就是丈夫兒子也不許接近。
胤禛雖然擔心,也只能說:「知道了。你過去仔細地瞧著,一有消息立馬往這兒報。」
胤祚補充道:「魏小寶也去,多帶幾個人。」
這一整天兄弟倆跪在靈前,都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大阿哥等人知道內情,也不理論。
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的樣子。濃密的鉛雲遮蓋了太陽,分辨不清時辰。胤祚將手中最後一疊黃紙丟入火盆之中,終於忍不住扯了扯胤禛的衣袖:「四哥,過去多久了?」
胤禛又掛心又無奈:「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過去的一個時辰里起碼問了十遍。」
胤祚怏怏地挪回去跪著。
不知又過了多久,御膳房送了午膳過來,請眾阿哥到偏殿用膳。胤禛臉色越發陰沉:「已經五個時辰了。」他雖然未曾娶妻,也知道婦人生產除了第一胎其餘的似乎用不了這麼久吧?
胤祚拍拍袍子站起來:「咱們得過去瞧瞧。太醫院這起子人,最是狡猾,脫罪免責第一,治病救命第二。如今皇阿瑪正發火,要是額娘有什麼事,他們多半是瞞下來,不敢報到南書房。」
胤禛點頭應允。
可不等他們動身,梁九功先帶人來傳了聖旨:「皇上命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到南書房議事,欽此。」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胤禛只得囑咐弟弟:「你過去瞧瞧,有事就使了蘇培勝來找我。」
靈前的人去了大半,胤祚找了個空子溜出來往永和宮去,遠遠地在正殿外頭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來往的宮女太監們步伐匆匆,神色緊繃,白嬤嬤恰好掀了帘子出來,抬眼就望見他。
「六阿哥?您怎麼過來了,快回去,別叫娘娘操心。」白嬤嬤說著就要抱了他走。
白嬤嬤不是產婆,頂多是在旁邊幫忙的。胤祚卻見她袖口上都沾著血,那血跡已經乾涸,更覺刺目驚心。他不由厲聲喝問:「額娘到底怎麼了?」
「這......」白嬤嬤猶豫著半天開不了口。胤祚望了一眼大門緊閉的產房,索性掀了帘子進殿,卻見三個太醫在堂內急得團團轉,見了他都是一愣:「六阿哥......」
胤祚又是一番盤問,三個太醫明顯是有什麼顧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胤祚不由急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何太醫,你也要看著我額娘死嗎?」
何太醫腦門上冷汗淋漓,腦子裡天人交戰,最終報答德妃恩惠之心戰勝了貪生怕死的**,他跪下來,磕頭道:「請六爺速去稟告皇上,早些決定......保大還是保小吧。」
自古妃嬪生產都是保小,就算是明知道最後大小都活不下來,也是保小。何太醫此話已經是賠上性命在賭那萬一的可能性了。萬一,皇上願意垂憐德妃娘娘的話......
胤祚萬沒想到情形已經如此艱難,腦子裡嗡的一聲。門口突然傳來宜妃的聲音:「大膽奴才!你竟是要萬歲爺加害皇子不成?」
宮女打起帘子,卻是宜妃惠妃扶著皇太后進來了。
「六阿哥別怕,」皇太后先摟了胤祚在身邊,「你額娘生了四個孩子了,不會有事的。」她又厲聲責問幾個太醫:「德妃素來身子強健,你們不盡心保她平安生產,倒拿皇嗣做筏子,是何居心?」
何太醫臉上涕泗橫流,五體投地:「臣等無能,還請太后娘娘早做決定吧。」
皇太后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難道說德妃此胎真的危險至此嗎?永和宮的幾個孩子都得她喜歡,皇太后不由閉上了眼睛,暗嘆一聲造孽。
胤祚也紅著眼睛跪下來給她磕頭:「皇祖母,求您開恩。」
旁邊的惠妃見了,心中不由一動,她與繡瑜往日無讎,甚至因為同樣交好溫僖,還有點嘴皮子上的交情。德妃死了,永和宮這幾個孩子也落不到她手裡,倒不如賣個好,給自己兒子攢一份情。
惠妃就搶在宜妃前頭,拿手絹子擦了擦眼睛,哭道:「求太后娘娘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派人去問皇上一句吧。旁的倒罷了,臣妾只心疼兩個公主,九格格才五歲,十二格格更是不滿兩歲......」
皇太后眸子裡水光一閃,公主本來就不如皇子受重視,要是再小小年紀沒了生母......
宜妃落後一步,不由氣結。她倒會做好人,不管皇太后答應不答應,老四兄弟兩個先欠了她這份人情。也罷,反正問了皇上也不一定答應。答應了也不一定救得活。宜妃在心底暗暗冷笑。
皇太后握著佛珠的手微微發抖,一邊是尚未出世的孫子,一邊是其他幾個年幼的孩子。她最終閉了眼長嘆一聲:「來人,傳哀家的話,請皇上速來永和宮。」
繡瑜隱隱聽到外面有動靜,好像一縷魂魄從遙遠的地方飄了回來,重新回到了這個殘破的身體裡。與之一同回歸的,還有那把人撕成兩半一樣的劇痛,甚至遠超過她生胤禛的時候。
陰溝翻船,居然在最後一個孩子身上出了這種要命的岔子。她怎麼能甘心?
九兒還沒有熬過出嫁中暑那一關,瑚圖靈阿年紀小她總捨不得提前種痘。這叫她怎麼甘心?
繡瑜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費盡全身力氣才睜開了眼,眼前白茫茫的模糊一片,只能隱隱看到好些晃動的影子,都穿著相似的衣裳,她看不清臉,分辨不出是誰。唯有床邊明黃色的身影,只可能屬於一個人。
她只當自己疼糊塗了,下意識地喊:「皇上。」
康熙進來已經有些時候了,一直見她面色慘白,瞳孔渙散,心早就灰了一半。宮裡才剛沒了太皇太后,德妃又出事,康熙在南書房聽到奏報的那一刻簡直是五內俱焚。
元後生太子的時候,得知皇后產後血崩,是皇祖母親自把他攔在了坤寧宮外頭。對此康熙一直耿耿於懷,所以得知消息就停了朝會匆匆趕來。如今沒有人敢攔他了,想來卻更讓人唏噓。
沒想到她還認得人,康熙頓時恢復些許希望,扣了她的手在掌心搖著:「德妃!瑜兒!」
屋外眾人聞得此聲,臉色變幻莫測。宜妃咬破了舌尖,惡狠狠地瞪向惠妃。
惠妃捏著帕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頭。是她主張叫康熙來的,可她何曾想到,康熙撇下朝臣匆匆趕來,連勸阻的機會都不給眾人,直接衝進梢間裡去了。
皇太后身邊積年的老嬤嬤上前:「娘娘,要不要......」就是董鄂妃生三皇子的時候,順治也只是守在門外而已,這真是太不合規矩了。
皇太后幽幽吐出一口氣:「咱們已經攔過皇上一次了,哪裡還攔得住第二次?」
「皇上出來了。」
皇太后趕緊起身迎出去,卻只見康熙瘦削的背影大步前行,很快消失在宮牆拐角的地方,來去匆匆,好像他根本沒有出現過。
梁九功落在後面,小心翼翼地上來:「稟告太后,皇上口諭,宮裡不能再出事了,必要母子平安,若不能,就......舍子保母。」他放輕了聲音,可最後這幾個字還是像重錘敲擊在人心上。
皇太后閉眼長嘆:「罷了。」宮裡如今也不缺阿哥了,只是傳出去不好聽罷了,但皇帝自己願意,誰能拗得過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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