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避痘所地處皇城邊緣,兩溜灰色小院相對排開,遠離人煙稠密的地區。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高高的院牆,屏蔽外界一切干擾,獨門獨棟好似後世的聯排小別墅。

  院內一應花草樹木全無,為的是防蚊蟲滋生。繡瑜諮詢過太醫之後,臨時搬空了內務府花房的存貨,往屋裡放了好些文竹、美人蕉、矮子松並青瓷魚缸之類的盆景擺設,按照三個孩子平日裡的臥房布置了小院,總算增添了些許生機趣味。

  人痘之法發展到如今已經相當成熟了,不然太醫院也不敢讓年幼的皇子公主們冒這個險。又有一眾太醫從旁輔助,其實這些年幼的孩子們最難過的關反而是內心的恐懼——遠離父母,深鎖高牆,獨自面對病魔。

  這個時候乳母的作用就發揮出來了,只要能陪同年幼的主子渡過此劫,日後必得重用。正如當年陪伴康熙避痘的乳母孫氏,如今得封奉聖夫人,兒子曹寅做了江南織造,榮耀滿門。

  先說永和宮的兩位格格。九兒到底年紀大些,性子沉穩,除了剛到宮外時哭了兩場,其餘時候都能遵循太醫的醫囑,乖乖吃藥睡覺。從開始種痘,到紅疹盡出,再到瘡口癒合,全程有驚無險。只是脖子和手背上還余了幾粒瘡疤遲遲未消,叫她每每照鏡子時都擔憂不已。

  瑚圖玲阿雖然年幼,但是素來身子強健,長到如今快滿五歲,幾乎從沒生過大病。她又素性舒朗大方,乍來到陌生的地方也沒怎麼傷心害怕,種痘更是一氣呵成,不到十日的功夫就毒斑盡回,倒比姐姐還快些。

  真正困擾瑚圖玲阿的反而是整日無聊,以及不能放醬油、少鹽少油的菜品真難吃。

  

  她知道姐姐就住在隔壁院子裡,身子大好之後就趁中午出來放風的時候跑到牆邊大喊:「九姐,九姐!你睡了嗎?」

  若換了平時,九兒必定推說睡了。可如今只得妹妹一人可以說說話,九兒湊到窗前,難得粗聲粗氣地大聲喊:「沒呢,小十二,你可又淘氣了?」

  瑚圖玲阿說:「我沒有。九姐,我想跟你學雙陸,回去咱們下棋賭瓜子兒打吧。我輸了你可要輕輕地打。」

  九兒抿嘴一笑:「誰要打你的瓜子兒?打重了我還怕手疼呢!」

  姐妹倆有來有往地聊了好一會兒天,各自心滿意足地回去歇下。第二天想要再聊的時候,偏偏起了北風,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

  九兒沮喪了一回,結果下午歇晌起來,卻見桌上多了個硬木茶杯,杯底有孔,孔中連著一根粗線,戳破了窗紙直直地繃著伸到外頭去。

  九兒攏了衣裳下地:「這不是額娘的傳聲筒嗎?怎麼用茶杯來做這個?」

  蔡嬤嬤拿著斗篷上前替她披了,笑道:「十二格格真是活潑,病還未好全就這樣能折騰。」

  九兒驚喜地拿了茶杯在手裡左右擺弄,時不時扣在耳朵上聽聽,心情大好。

  再過了十來日的功夫,姐妹倆就被太醫確診基本痊癒,在小院裡燒了痘疹娘娘的神像,喝了紙灰拌的水,由著薩滿嬤嬤們敲鼓搖鈴地圍著她們大跳驅邪除晦的舞蹈。

  姐妹倆被挪到避痘所邊緣的一處僻靜房屋居住,只要再過五日,確診無虞便可回宮。

  剛安置下便有人來瞧,卻是七八兩位阿哥。兩人年紀大些,自然好得更快,如今剛剛解禁,正是四處遛彎閒逛的時候,便順道來瞧瞧兩位妹妹。

  兄妹四人閒聊,說起九兒窗邊的一盆蘭花。胤佑贊道:「蘭花通常生五瓣,三主瓣兩捧心蕊。九妹這盆蘭天生六瓣不說,捧心蕊已經出現些微的水紅色斑,《蘭經》謂之蝶化;葉片微卷,葉尖通透微白,仿若水晶。極為難得,是不是啊,八弟?」

  「八弟,老八?」

  胤禩突然回神,臉上略顯僵硬的笑容一下子又溫和生動起來,他沖九兒點頭笑道:「此株若長成必為名品,九妹好眼光。」

  瑚圖玲阿聽得似懂非懂,扁嘴不樂意地說:「原來這盆草這樣好,四哥真偏心。」

  九兒戳戳她的臉蛋:「罷了吧,你養盆蘆薈都夠嗆,還妄想養蘭?」

  胤佑不由微微吃驚:「這是四哥選的花?真想不到啊。」無逸齋課業繁重,皇子們一年到頭,得閒的日子屈指可數,四哥竟然還有這樣的閒情雅致。

  「有什麼想不到的,四哥還親自給……哎喲!」瑚圖玲阿話沒說完,就被姐姐不動聲色地踢了一下小腿。

  她只當姐姐一時腳滑,混不在意地揉揉腿繼續說:「四哥……」九兒急了,伸腳去踩她腳背,結果瑚圖靈阿突然一抬腿,就誤中旁邊的胤禩。

  「啊!八哥,抱歉。」九兒忙站起來道歉。

  胤禩愣了一下,才回神溫聲道:「無礙,九妹快坐。」

  這下連瑚圖靈阿也看出他有心事,九兒猶豫著問:「八哥有為難之事嗎?」

  「還能有什麼事,」不等他開口,胤祐搭了他的肩膀嘆道,「老九不會有事的,這麼多太醫瞧著呢。你只管放心就是。」

  痘疹冒出的時候奇癢無比,胤禟被宜妃捧在手心裡養了這麼大,素來身嬌肉貴,衣食用度樣樣都是上好的,哪裡受過這個罪?

  聽說他夜夜啼哭,連住在隔壁的胤祐聽了心裡都不忍,何況素來跟他要好的胤禩?故而出言安慰。

  胤禩微微一愣,旋即點頭說:「老九到底嬌慣些,就是身上被蚊子叮一口都能腫上半天,何況是出痘。」說著擰了眉毛,匆忙起身告辭了。

  瑚圖靈阿見慣了自家四哥和六哥親親熱熱,不以為意。

  九兒心裡卻生出些說不上來的疑惑,老九跟八哥關係好沒錯,可也沒有好到老九生病,八哥坐立不安的程度吧?

  來不及細想,瑚圖靈阿已經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我想十三弟了。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九兒頓時被勾起滿肚子愁思,忘了剛才的糾結,嘆道:「十三弟是最小的,只怕很辛苦呢。」

  胤祥的情況著實不妙。種過痘的人都知道,身上的疹子要越快發出來,越早痊癒,致命的風險就越低。而最糟糕的一種結果就是像胤祥這樣,疹子發不出來,反而渾身高熱難退。

  同一批種痘的孩子們都漸漸好轉或者痊癒,唯有他一直不見起色。

  繡瑜得知情況後,二話不說帶著章佳氏求到康熙面前。

  康熙也心情沉重。老十三一向健康機靈,雖然不是他最寵愛的兒子,但也是掌心肉、心頭寶。

  他擱了筆,親自扶了哭得渾身微微顫抖的章佳氏起來,安撫道:「朕知道你慈母心腸,可你本來沒有出過花,如何能近身照顧?回去好好養著,朕會派最好的太醫為胤祥診治。梁九功,你親自送貴人回宮。」

  打發走了章佳貴人,康熙不禁心裡沉甸甸的,半埋怨半嘆息著說:「章佳貴人年輕,你也不勸勸她。」

  繡瑜語氣中滿是無奈:「臣妾勸了,可唯一的兒子在外頭生死未卜,這哪裡是言語能夠寬慰的?」

  康熙嘆道:「朕如何不知?只是實在沒有辦法。」他眼神空曠悠遠,指不定又想起誰來了。

  擱平日繡瑜還有心思去猜一番,如今她只結結實實行了個大禮,急道:「恕臣妾斗膽,皇上若有空……去看看十三阿哥吧。」

  康熙不由皺眉,滿人談天花色變,由來已久。即使是出過花的人,也不願輕易往患者身邊湊,何況是身上擔著國家社稷的皇帝?

  只是繡瑜是他寵愛的妃子,這冒險求情又不是為她生的兒子所求。康熙只得長嘆一聲:「你先回去吧。」

  繡瑜聽他這語氣便知有戲,忙起身告退,第二日,果然聽說皇上微服出宮。

  她不由鬆了一口氣,約了章佳氏往佛堂上香:「與其悶在屋裡急出病來,不如燒香祈福,聊勝於無。」

  章佳氏果然十分積極,兩人一前一後往正殿去,卻見佛祖的金身像前已經跪了一個穿藏藍旗裝的女人。她前額觸地,久久不起,十足虔誠謙卑。

  還是宮女見了繡瑜,忙扶了她起來,退在一旁請安:「德妃娘娘金安。」

  眉若遠山,眼若秋波,渾身上下一色半新不舊,不著半點珠翠,正是衛貴人。

  衛氏平日裡少有出門走動,此刻出現在這裡,不用問也知道是為了誰。

  繡瑜嘆道:「起來吧,原是本宮打擾你了。」

  衛貴人惶恐地連道不敢,又與章佳氏互相見過。她紅著臉走也不是,留也不敢。

  繡瑜見她宮女臂上挽著的籃子裡還剩下不少經書未燒,便通情達理地說:「這裡怪悶的,本宮出去走走,兩位妹妹自便。」

  衛貴人這才舒了口氣。

  早走佛堂的嬤嬤上來,請了繡瑜到堂後淨房小坐。繡瑜因嘆道:「衛貴人也不容易,八阿哥都九歲了……」

  竹月端了茶上來,小聲道:「可不是嗎?旁人也就罷了,八阿哥身邊的乳母都能給她臉色瞧。這也太不像話了。」

  自打上回中暑之事後,八阿哥身邊的人都是康熙安排的。這些嬤嬤本是皇帝心腹,就是內務府的總管都要給她們幾分面子。

  好處是八阿哥要東西的時候方便開口,壞處就是這些體面尊貴的嬤嬤如何會把一個罪奴出身的貴人放在眼裡?

  繡瑜冷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些人有的是倒霉那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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