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康熙是個狂熱的打獵愛好者,他最常去的狩獵場所就是西山,曾經在康熙二十二年的時候創下過日獵兔子數百,黃羊二十多隻的記錄,到現在都還時不時拿出來說嘴。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然而今年春天的天氣確格外反常些。天氣回暖快,風卻大,感覺刮在臉上能生生磨去一層皮。半個多月了,還不見丁點兒雨。

  這種氣候讓繡瑜覺得莫名熟悉,起先有孩子們種痘的事情占去了注意力,她沒有在意。等到小十三回宮瘦了一大圈,吵著說要吃春餅。

  兩個女孩聽了也蠢蠢欲動,九兒要吃涼拌了的椿芽,瑚圖玲阿興了個新法子,要拿椿芽燙鍋子。繡瑜和章佳氏忙指揮著宮女四處採摘椿芽,所獲卻不多。

  

  「這可奇了怪了,你們十多個人出去,怎麼才得了這麼一點子。」章佳氏褪了手上的指甲套,翻看著小簸箕里曬著的椿芽,不過三五斤的樣子,葉片乾枯捲曲微微泛黃,品相也不算上好。

  宮女屈膝回道:「今年春天日頭毒,天氣干,風又大。椿芽發得少,長出來的也老得快。娘娘們若要,不妨打發個人宮外尋去。」

  聽她這麼一說,繡瑜終於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了,今年京城的天氣倒跟後世的北京城挺像的,乾燥多灰,出去一趟,頭上肩上能落一層土。

  這樣的天氣不僅妨礙了皇帝狩獵的興致,更影響了春耕的進展。不過半月功夫,連京師附近的縣城裡都陸續有兩處農人爭水,毆傷人命的案子報上來。

  康熙遂將「西山狩獵兩日休閒遊」,改為了「狩獵加巡視京畿農務四日公務旅行」,點了一眾后妃兒女、宗親大臣,定了三月十日出發。

  臨行前,康熙到永和宮留宿,卻見炕幾下的針線簍子裡放著幾件怪模怪樣的棉紗罩子,或簡單或繁複地繡著各種花紋。正巧繡瑜端了椿芽面上來,他便拿起一件問道:「這是什麼?帕子不像帕子,衣裳不像衣裳。」

  「都是給孩子們做的,兩個格格是薄紗斗笠,阿哥們是口罩——像這樣,兩根繩子拴在耳後,可以兜住口鼻。」繡瑜拿了一個蒙在臉上一邊比劃,一邊解釋道,「路上車馬多,風沙大,好歹擋擋灰氣。」

  康熙在簍子裡挑挑揀揀,不贊同地皺眉:「兩個格格也就罷了。阿哥們怎麼能養得如此嬌氣?一點子風沙都受不住,難不成日後上戰場拼殺的時候也把臉蒙住嗎?不成體統。」

  「所以臣妾囑咐了奴才們,只許他們在馬車裡戴,若有外人在場就提前摘下來。」繡瑜笑著從中撿出一個黑色雲錦做面、繡著二龍搶珠圖案、明顯比其他幾個大出一截的口罩,鋪平了推到他面前,「皇上瞧瞧可好?」

  「嗯?」拿人手短,何況這口罩針腳細膩、配色深淺有致,明顯是用了心的。康熙沒料到自己也有,不滿的話一下子哽在喉嚨了,拿了那口罩在手,似笑非笑地逼問她:「只是讓朕瞧瞧嗎?那可不成。」完全是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

  繡瑜忍不住笑了,沒好氣地嘆道:「哪能呢?臣妾是跪求萬歲爺您,看在臣妾繡了整整兩日的份上,收下這份又嬌氣、又難當大任、又不成體統的小小心意吧。」

  康熙不由大笑,後宮妃嬪眾多,他一年收的荷包扇套不下數百。同樣是求他收取佩戴的話,繡瑜說出來卻絲毫不見謙卑可憐,只有親密的調笑,趣味盎然。他故意得寸進尺地說:「你既如此懇切的份上,朕少不得給你這個面子了,梁九功。」

  康熙已經為春耕之事發了好幾天的愁了,好容易見了笑顏。梁九功忙躬身上前,像借聖旨一眼,恭恭敬敬地接了那口罩捧在手上。

  康熙餘光一瞥,突然伸手從簍子裡拿了個素錦面子、杭細做里的純色口罩出來。那活計看似不起眼,可對著光細細一瞧,素錦面子上的楓葉花紋隱隱反射著一層流動的銀光,端的好看;邊緣用細微的雲紋鎖邊,絲毫不見裁剪的痕跡;杭細里子被噴上水,用燒熱的銅斗細細地燙過,把料子上細微的毛刺都燙倒了、燙順了,摸起來又軟又滑,觸手生涼。

  即便康熙對女工一竅不通,也知道這個口罩花費的功夫,只怕比剛才那個雙龍搶珠的多出十倍不止,連他也有些吃味,不咸不淡地問:「又是給老四的?」

  時下人認為,大丈夫頂天立地,只有小人賊子才遮遮掩掩,藏頭露尾。依著胤禛的性子,只怕寧可被風沙嗆死都不會戴這玩意兒。只有費了功夫,特地做出來,叫他看見,才可能會戴那麼一下。

  繡瑜笑道:「知子莫若父。」

  康熙忽然看那個口罩不順眼起來,連帶對自己那個二龍捧珠的也有了意見。好容易挨到用了宵夜,熄了燈,兩人背對背地歇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以後這種事情叫宮女做就是了,你自打生了小十四一直身子不好,何苦再費這個精神?朕和老四,都是戰場上走過一圈的人了,還不懂怎麼照顧自己嗎?」

  繡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口罩的事,不由又感動又好笑:「皇上還好意思拿來說嘴,上次真是......消息傳回來,真真把都人急死了。」

  上次他在草原上病重,差點以身殉國,但是終究打敗了准格爾,威懾了羅剎國,解決了北疆邊患。康熙現在想來仍舊不後悔親征,可是夜深夢回,面對後宮諸妃和年幼的兒女卻不是不內疚的。

  德妃宜妃等後進宮的妃嬪,都才三十出頭的年紀。若是他回不來,豈不叫她們失了依靠,又重演了那「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的典故?

  尤其是太子在鷹莊的所作所為,更是讓他心裡蒙上一層隱憂——胤礽對他這個皇父尚且如此冷漠,何況這些庶母庶弟們呢?他頓時打消了要在太子大婚後給予他更多權利,讓他入六部歷練的念頭,準備把兒子留在身邊再調1教調1教。

  然而父子離心、互相猜疑,這些話卻不好對旁人講,康熙只能長嘆一聲:「沙場無帝王,沙場無父子,朕也是不得已。老四兄弟幾個身為皇子,享了祖宗打下來的江山基業,自然也要承擔起守土衛國的責任來。」

  繡瑜沒好氣地回道:「臣妾知道。沙場無父子,上了戰場老四就是您手下的兵,軍令如山,哪怕您讓他衝鋒陷陣臣妾也沒話說。可回了永和宮,他就是個孩子,風吹吹臣妾都心疼。」

  「呵,」康熙翻了個身,對著她笑道,「你這母老虎似的護崽脾氣,十幾年了也不見改改。將來烏拉那拉氏進門,可怎麼得了?」

  繡瑜忍笑道:「皇上指的人,自然是賢惠孝順的。若有了不得的,也只找您罷了。」

  「找朕?那朕就只有一個辦法。」黑暗裡,康熙突然伸手撫過她的腰。熱熱的溫度從皮膚相觸的地方傳來,耳邊極近的輕笑與呼吸震得耳廓里血液激盪:「大的往外飛了,再生個小的陪著你可好。」

  黑暗裡繡瑜驚恐地睜開了眼,差點一句髒話脫口而出。好?好你個大仲馬!好才有鬼了!

  好在康熙也只是調笑一番,當初叫舍了十四他已然愧疚難當,哪裡會再給自己找麻煩?他頓時改口道:「或者日後烏拉那拉氏生了孩子,抱進宮來叫你養也成,夜深了,歇息吧。」

  繡瑜一夜好睡,第二天康熙早起上朝也沒有叫醒她。直到辰時初刻孩子們換了出行的裝束,來永和宮匯合,她還睡著。

  瑚圖玲阿等得肚子咕咕叫,皺著小臉拉拉胤祚的衣角:「六哥,額娘怎麼還不起?」

  「因為皇......」胤祚一時嘴快,被胤禛拿眼睛一掃,立馬板起臉,「說了你也不懂,再等會兒。」

  瑚圖玲阿又懨懨地趴回了桌子上。

  九兒在一旁逗弟弟們。十三十四年紀小,早上起床格外困難。十四趴在乳母懷裡困得直揉眼睛。十三更逗,他有模有樣地盤腿坐在炕上,用手支著腦袋,沒多久就合了眼睛,身子朝一邊傾斜,倒在九兒身上。

  九兒掩嘴一笑,又把他推回去坐直。十三嘟著嘴,眉毛擰成個倒八字形狀,沒多久又困倒了。九兒又推推他,如此循環往復,像玩不倒翁似的。旁邊大點的幾個孩子都看得直笑。

  這個過程重複了幾次,十三像學精了似的,下意識地換了個方向朝左邊倒去,恰好靠在胤禛胳膊上。胤禛不由愣住,下意識抬手扶著他。十三卻得寸進尺地在他臂彎里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合了眼。

  「呀!」九兒掩嘴輕呼。

  瑚圖玲阿瞪大了眼,手上的橘子滑落。

  胤祚回頭見了,不由哈哈一笑。這個老十三,真會拿捏人。四哥慣常板著張臉,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你越怕他、跟他硬頂,他就越發疾言厲色,一張利嘴能將活人氣死,把死人罵活。可你若不怕他,只管嬉皮笑臉地湊上去,他反而拿你沒什麼辦法,就算犯點小忌諱,他都和顏悅色地忍了。

  果然,感覺到小孩子身體柔軟的觸感,胤禛不敢丟手,只得哭笑不得地攬了他,輕輕拍兩下背,哄睡了才交給乳母。

  繡瑜整理好衣冠出來,恰好瞧見這一幕,不由困惑地偏了偏頭。後來胤禛課業繁忙,除了一起長大的胤祚和九兒,跟底下的弟妹相處不多,感情一般。四爺黨的形成,難不成真是天生有緣,命中注定?

  「額娘!」

  不等她細想,幾個孩子都已經起身給她請安。

  繡瑜和顏悅色地叫了起,扶著額角道:「真是老了,昨兒晚膳用了些麵條,就有些積食。」

  多半是因為皇阿瑪才對,兩個大點的孩子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胤祚笑嘻嘻地上來給她捶腿:「哪有?兒子覺得額娘貌若二八,前天看康熙二十年如意館師傅給您畫的像,還覺得面目依舊,絲毫未改呢。是不是,四哥?」

  胤禛點頭:「六弟所言甚是,兒子也這麼覺得。」

  瑚圖玲阿跟著起鬨:「我也覺,不,女兒也這麼覺得。」

  胤祚滿意於妹妹的配合,繼續狗腿地說:「只是前兒弟弟妹妹們種痘,累著您了,去西山散散心,休息兩日也就好了。」

  繡瑜忍俊不禁,突然心神一動,乾脆說:「那你們可要幫額娘看著十四,帶他出去騎騎馬,散散步,你可願意?」

  「啊?」胤祚正是貪玩的年紀,哪有耐心帶小孩?聞言他頓時苦了臉。然而說出去的話,怎麼好立刻收回呢?

  胤祚只好認命,然後又本著同甘共苦好兄弟、患難與共真手足的心態,掛起笑容拖胤禛下水:「兒子行事魯莽得很,萬一摔了十四弟就不好了,不如讓四哥跟兒子一起幫額娘分憂?」

  「你也知道自己魯莽?」繡瑜忍笑一指戳在他額上,抬首問,「老四,你可願意?」

  兩人一處長了十年,從胤祚臉上掛起不懷好意的笑容那時起,胤禛就料到接下來必有此劫。他淡淡地掃了胤祚一眼,一字一頓地答道:「兒子遵命。」

  胤祚一縮脖子,轉而又開心起來,一次報復換四哥幫忙帶這麼多天的娃,他怎麼都不虧。

  兩個兒子間的波濤暗涌都落在繡瑜眼裡,她好笑之餘,也大感放心。

  老六宅心仁厚,跟長兄弟妹都好,而且性格溫和,行事機靈變通。有他在中間做潤滑劑,胤禛跟十四總不至於鬧到歷史上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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