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晉安隨手把番麥餵進了馬嘴裡,轉頭卻見姐姐直直地盯著那馬,遂笑道:「這是番麥,從廣西那邊傳過來的。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似的,那頭膘肥體壯的黑馬低頭啃著玉米棒子,愜意地打了個響鼻,甩甩尾巴。

  番麥,後世俗稱玉米。要簡單可以白水煮玉米,要複雜可以煎炒烹炸燉;配葷菜可以燉排骨,配素菜可以炒菠菜;中式有玉米烙餅,西式有玉米濃湯。怎麼做怎麼好吃,與西紅柿並列繡瑜最懷念的兩樣菜蔬。

  她艱難地在晉安面前維持住了自己的長姐形象,問:「你們只是拿它餵馬,可有人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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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安不以為意:「聽說明朝末年南方大旱,餓極之時有人吃過。但是這玩意粗糙,容易積食傷了腸胃;再者這畢竟是番邦之物,藥性不明,略有富餘的家庭都不願碰它,漸漸就......」

  他說著突然住了嘴,明末南方大旱,現在可不也是麼?一般來說,馬能吃的,只需找對烹飪的法子人就能吃。番麥一畝產量少說也有五六百斤,是小麥的二三倍。若是真能入食,往大了說是活人無數,功德無量;往小了說,也是一項重要的政治資本。

  四阿哥眼見要入朝,十二歲的孩子聽政,得皇上栽培就是前途無量,否則也就是個擺設罷了。

  晉安頓時壓低了聲音:「娘娘可是要將此物獻給皇上以解江南之急?」

  「嗯?」繡瑜愣了一下,瞬間從美食的誘惑中清醒過來,輕咳一聲,「你找裕王福晉幫忙,在京郊找個莊子收些饑民悄悄試試。世上能吃的東西,無非是清洗乾淨,去瓤去核,再者大火烹煮,或是碾碎磨粉。劑量逐次增加,做好記錄,等我安排。」

  晉安點頭允諾,自去安排不提。

  車架繼續行進了兩個時辰,終於在日落時分趕到了西山別宮。接下來兩日,幾個阿哥格格像出了籠的鳥兒,日日往林子裡野去。指揮著小太監采了七八樣野果的是九兒,拿著小弓箭追著兔子滿山跑的是瑚圖玲阿,跌跌撞撞跟在兩個姐姐背後的是十三十四。

  與西山的閒適幽游不同,此刻百里外的康熙一行人正頂著烈日在小山包上,俯視底下的一片良田。梁九功彎腰捧起一把乾燥皸裂的泥土,用明黃緞子兜著奉到康熙與眾位阿哥面前。

  看到那滿田枯苗,愛新覺羅家的大小男人們都心情沉重。尤其以胤褆為最,去年的大戰,他立下頭功,剛嘗到了甜頭,還指望著再接再厲呢。可一次戰爭已經掏空了國庫的存糧,若是再生災害,三軍的糧草可從哪裡來?胤褆急得心頭冒火,一步上前拱手道:「皇阿瑪,兒臣願領兩千綠營兵,幫助京郊村民挖渠引水,抗擊旱災!」

  康熙臉色稍稍緩和,點頭不語。

  太子卻拱手道:「大哥有心了,可惜兩千綠營兵只能治一隅,而不能救天下。皇阿瑪還是儘快調配糧食,開倉放糧穩定人心,再另各州縣組織百姓挖井開河。只有集萬民之力才能救萬民於水火之中。」

  康熙眉頭舒展,贊道:「好一個集萬民之力。就依你之言,胤礽,你來擬旨。」

  當著眾多大臣的面,大阿哥的表情猙獰了一瞬間,身後八阿哥不著痕跡地拉拉他的袖子。

  早有兩個小太監捧了泥金版紙捲軸來,一人手持一端展開。太子在中間站定,長身玉立,挽袖揮毫,落筆一氣呵成不假思索。

  康熙眼中流露出笑意,親密地與太子並列而行,又走過許多地方。

  及至晚間,在當地富戶家中留宿的時候,胤祚把腿放在木桶里。僵硬的肌肉慢慢被熱水軟化,他舒服地長嘆一聲,復又抱怨道:「二哥就會賣弄抖機靈。開倉放糧、組織百姓自救,說得倒容易。糧從哪裡來,怎麼調?如何組織百姓?這些話他怎麼不提?」

  胤禛捧著本《封神演義》在燈下看得入神,聞言合上書,搖頭道:「也不盡然,二哥跟隨皇阿瑪多年,大局觀是好的,只是具體執行上有所欠缺罷了。將來只需入部歷練一番,或是配上一幫踏實細緻、辦事老成的能臣干臣,也就堪為一代明君。」

  胤祚噗嗤一笑:「也是,二哥好歹有兩三分諸葛孔明的本事,總比那些只知道自己掄起鐵錘上的『李元霸』要強多了。」

  連他都知道,皇阿瑪頂著烈日的炙烤,帶著八個皇子並數位重臣出來考察,當然是立足全國大局。大哥卻只盯著眼皮子底下這點事,全無統帥之風。

  胤禛聽了臉上隱隱露出嘲諷的笑。他仰臥在床上,雙手枕頭,低聲道:「更好笑的是,『李元霸』還總把自己當智勇雙全的趙子龍,準備跟『諸葛孔明』掙個你死我活。」

  大阿哥戰場抗命,卻讓裕親王頂了罪,胤祚為此憤憤不平好長時間,在布庫房裡打了好幾天的沙包,才算出氣。胤禛管著他,表面上不許他跟大阿哥針鋒相對,實際上也暗戳戳地盼著大哥狠狠出回丑,那才叫解氣呢!

  胤祚不由咧嘴大笑。胤禛還繃著臉,眼睛裡卻滿是幸災樂禍,胤祚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兄弟倆對視一眼,同時露出缺德的笑容。

  這時,蘇培勝滿臉喜色地進來:「給兩位爺請安。江南傳來消息,江寧織造曹寅帶頭號召富商捐糧,大開糧倉平抑市價,又大力打壓哄搶鬧事之人,抓了幾個帶頭的。如今,江南的民變已經消除,皇上龍顏大悅,下旨明日移駕西山呢。」

  胤禛臉上笑容一落:「知道了。」

  胤祚不由奇道:「曹寅總歸是做了件好事。怎麼,你不想回西山?」

  「唉,那倒不是。」胤禛嘆道,「曹李兩家盤踞江南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多少封疆大吏做不成的『好事』,偏他家振臂一呼,捐糧說捐就捐,抓人說抓就抓,長此以往......」

  胤祚心裡莫名一空,踢著桶里半涼的水,不知該回什麼。自打從準噶爾戰場回來,四哥就變了很多,不僅是個子高了,嘴裡也多了好些他聽不懂或是懂得卻從來沒有細想過的話。

  就像現在,人人都覺得天下早晚是太子的,他們名為皇子,實際上頂了天就是富貴閒人的命,自三哥往下都是得過且過,曹李兩家再威風,與他們何干?

  「嗯?你還泡著幹什麼?」胤禛突然回神,坐起身來質問道,「《肘後急備方》有雲,春分之際泡腳,當在一刻鐘以內最佳,正能昇陽固脫。若超過兩刻鐘,反而會濕氣內滯。」

  胤祚尚未回答,他已經噼里啪啦地數落道:「且不說這個,《皇帝內經》你總看過吧?其卷一有雲......還有東漢醫聖的《傷寒雜病論》,包括前明趙氏的《本草綱目拾遺》也提到......」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起勁,就差上升到修身治國平天下了。胤祚只能機械地點頭,內心留著寬麵條淚大喊「我錯了」,飛快地完成洗漱回床上躺下,夢裡都是四哥跟著皇阿瑪出征了,又留下他在家。他跟額娘哭訴,額娘卻笑眯眯地說:「你不懂這些打仗啊做官的,還是幫著額娘帶孩子吧。」

  嗚......

  繡瑜驚奇地發現,去了一趟京郊農莊,自家素來懵懵懂懂、學習一向湊湊活活馬馬虎虎的老六,突然變得勤奮好學起來。每天雞鳴之前就起身練字,下了學回來還要溫書到二更天,那勁頭倒比剛出了館的胤禛還強些。

  繡瑜差點以為他撞了邪,也擔心他熬壞了身子;康熙卻對胤祚的表現非常滿意,賞了好些補身子的東西下去,暫且不表。

  曹寅的忠心和能力得到了康熙的高度認可,金燦燦的黃馬褂和紅彤彤的雙眼花翎頂戴被快馬送往江南。與之同行的,還有康熙親筆為其母曹夫人的居所,題的一個匾額。字曰:瑞萱堂。

  古人以「萱」代指母親,以「萱室」代指母親的居所。康熙稱曹夫人的居所為萱堂,並附信稱,老夫人不止是你的母親,也是朕家裡的老人啊!又給曹寅寫了封信說:聽說你肯吃人參,病了就吃,這樣不好,容易造成血熱血虛反而害了身體。這是西洋藥金雞納霜,朕用了甚好,也賜給你試試。

  言辭親密無拘,只怕連正經的皇弟恭親王也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與這樣的榮譽相比,宜妃麾下的王答應得寵,頭一個月就占去萬歲爺七八天這樣的「小事」,已然是不值一提。

  如今貴妃宮裡有敏嬪,宜妃宮裡有王氏;榮妃也從二十七年的秀女里,挑了個陳氏收在身邊;惠妃宮裡單個拿得出手的人不多,可人數是最多的,質量不足數量補,每月皇上來的次數也不少。

  唯有繡瑜這裡不動如山,仍是每個月固定承寵三四天,單跟四妃比是最多的,但是算上那些蝦兵蟹將就不夠看了。

  於是全宮上下都開始明里暗裡看永和宮的笑話,嘲笑德妃這麼大年紀,快做婆婆的人了,還吃一群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的醋。

  連皇太后和西魯特氏偶爾提及此事,都委婉地暗示她想開點,要為孩子們打算。老四老六也就罷了,十四年紀小,常年累月見不到康熙的面,日後前程就比別人差多了;兩個公主只怕也撈不到什麼好婚事。

  西魯特氏被皇太后派來遊說,用了好幾盞茶才壓下去心裡窘迫的慌亂感,定神道:「說句難聽的,那些人就跟屋裡的貓兒狗兒沒區別,你撿那溫順乖巧的收一兩個在宮裡,遠遠地打發到後殿住著,也礙不著什麼。」

  「多謝姐姐,我心裡有數。」繡瑜有些鴕鳥心態的否決了這事,至少目前康熙對她這點小小的醋意不怒反喜,她還沒落魄到非行這一步不可的地步,何苦為了旁人的眼光給自己找罪受?

  「兩個格格有皇額娘照看,就算日後嫁到蒙古也不會吃大虧。十三有敏嬪照料。十四總歸是個男兒,不能光指望母親枕頭上吹風給他掙前程,那成什麼了?」

  她擲地有聲的一番話下來。西魯特氏不由臊紅了臉,嫂子勸兄弟媳婦給丈夫納小,而且還是對自己有恩的兄弟媳婦,這事真是夠埋汰人的。

  繡瑜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激了些,捧了茶笑道:「姐姐來得正好,不知那番麥一事,可有成效了?」

  西魯特氏忙笑道:「我正是來給你報喜的。王爺閒賦在家,整日沒事就要去轉轉。聽說試驗田裡番麥長勢喜人,而且渾身是寶。除食用之外,秸稈可以肥田,葉子穗軸可以焚燒也可以剁碎餵牛。王爺說,此物若能在淮河以北背陰的山脊上推廣開來,則天下再無饑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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