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繡瑜上午跟蒙古王妃們去了河邊聊天散步,回到營帳就聽瑚圖玲阿說了追龍弓一事:「十三弟原是隨口一說,後來轉頭就忘了;他卻記在了心上,千方百計地想要贏一把弓送給哥哥,反叫十三以為他想要……」
繡瑜笑了一回,又聽竹月說了噶爾臧那些葷素不忌的荒唐事,以及他總嬉皮笑臉地猴在十四面前說話,她登時氣得柳眉倒吊:「好個不要臉的畜生。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竹月也怒氣上臉:「若是四爺六爺在,一準兒活扒了他的皮。」
然而兩個大兒子不在,小兒子太小。康熙出手動靜又太大,容易影響外交格局。噶爾臧好歹是王族,晉安跟他對上容易吃虧。自己輕易跟杜陵郡王父子碰不上面,喀喇沁部來人中唯一的女眷就是三公主,當真是光棍一條,奈何不得。
繡瑜略思索片刻,突然問:「這次跟著三公主前來會盟的侍女叫珠兒吧?她好像是兆佳貴人遠房親戚之女、三公主的陪嫁,最是忠心不過了。你悄悄把你記著的那些方子挑兩個不甚厲害的說給她知道。」
「再傳本宮的話,讓她好好伺候公主,等將來公主有了兒子,就熬到頭了。」
她刻意加重了」熬到頭「三字,竹月恍然大悟,笑道:「奴婢也覺得這樣的男人……做太監都是便宜他了。」
繡瑜擔心的卻是自家小兒子,被變1態姐夫當孌1童調戲、又在父兄奴才面前出了這麼大的丑,十四居然第一時間沒有衝上來跟她嚶嚶嚶,這是怎麼了?
恰好南邊送了冰鎮的鮮蝦和瓜果過來,繡瑜就吩咐做了白灼蝦,取了兩樣果子,緩步而來往皇子們的營區探望十四。
寬敞的帳篷里用一架輕巧的六扇花梨宴飲圖屏風隔成前殿後寢。門口的小太監剛打起熟牛皮門帘,繡瑜一抬頭就見那把約莫一米長的玄漆描金反曲弓,明晃晃地掛在屏風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恰好正對著十四平日燕坐小息的軟榻。
繡瑜一愣,頓覺兒子不一樣了。
十四本來正在裡間用膳,聽到外面通報,忙出來迎了她。繡瑜見他雖情緒不佳,卻也沒有像以往一樣七情上臉,小嘴噘到天上,渾身上下都是「需要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撒嬌味道;而是安安靜靜地低頭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這個轉變太突然,繡瑜上去抱了他坐在榻上:「到底怎麼了,說給額娘聽聽。」
十四眼中閃過一絲濕潤,還是轉過頭去滿不在乎地說:「想必您也知道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繡瑜心裡一緊,沉吟半晌才問:「那你為何還把那弓掛在外面?」
「知恥而後勇,越王在床邊懸掛苦膽,我就掛弓。」十四揮舞了一下拳頭,突然一頓,還是磨磨蹭蹭地說,「況且……十三哥總是好意,我裝作喜歡的樣子,他見了也開心。」
繡瑜欣慰地長出口氣,一邊剝著蝦仁,一遍貌似不經意地問:「那額娘就不懂了,你原本送弓是想讓哥哥開心;如今哥哥送你,他也開心。殊途同歸,那你還悶悶不樂的做什麼呢?」
十四一時愣住,他本能地覺得這二者之間有很大不同,可六歲孩子的邏輯思維又不足以支撐他說出這其中的不同。他只能站起來,拉著額娘的胳膊,委屈地說:「額娘,不一樣的,您一定明白,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手足之情都是建立在雙方同為強者、英雄惜英雄的基礎之上的;沒有人生來就等著別人垂憐、寵愛,即便他是最小的一個。
他想讓哥哥開心,更想憑本事讓哥哥開心。
繡瑜剝了只蝦,塞到兒子嘟起的小嘴裡:「胤禎,記住你今天的話。你是想讓哥哥開心,想讓額娘開心,想讓一家子和和美美,才去變強的。」
額娘說出了他長久以來總結不出的心聲,頭一次鄭重地喊了他的大名,又鼓勵他變強,仿佛給予他跟四哥六哥一樣的重視。十四眼前一亮,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摟著她的脖子恭維道:「額娘,還是您最聰明、最了解兒子了。唔,還想吃蝦。」
「甜言蜜語,自己剝!」
「我陪額娘一起剝,您餵我,我也餵您。」
塞外的晚風吹起帘子,泄露一室脈脈溫情。繡瑜看著小兒子白皙秀氣的臉龐,在心底暗暗感嘆時間的神奇。這射箭脫靶的小胳膊總有一天會有揚鞭萬里之力,嬉皮笑臉哄額娘給餵蝦仁的小聰明也會化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大智慧。
其實對她來說,最安全的辦法莫過於打小就把十四往廢了養,折了他一雙羽翼,就可以免了將來兄弟相爭之禍。可一來瞞不過康熙的眼睛,二來她存在的意義何在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九龍又如何?不也是她生的?多了二十年閱歷、數百年見識,見過了胤禛換牙、十四尿床這些蠢事,尚有十幾年時間布局,她就不信她制不住兩個熊孩子!
晉安頭天去了趟歸化,錯過一場好戲。今日面聖之後剛剛入營,就被一眾兄弟勾肩搭背,嬉皮笑臉地普及了昨天十三十四的壯舉:「外甥像舅,昨兒十四爺那架勢一擺出來,我們全傻眼了,倒像你兒子似的。」
「你昨兒喝多了沒醒吧?這話也敢胡說,不要命了嗎?」晉安提膝踹在那人身上,一邊說笑一邊往營區里來,抬眼卻見十四阿哥的小太監朱五空站在門口踮著腳張望。
「瞧,說曹操曹操到不是?快去吧。」眾人嬉皮笑臉地打趣一番才散了。
晉安來不及卸下身上兵甲便被朱五空苦著臉拖住胳膊,捶胸頓足地哭道:「哎喲喂,我的爺,您可算是回來了。求您快去瞧瞧我們爺吧,昨個兒被皇上罵了兩句,氣得都快一整日水米不沾了。如今往狼賀山後頭去了,也不要奴才跟著。」
「糊塗東西!不要你跟,你就不跟了嗎?」晉安聽了罵道,起身就往馬棚那邊去,邊走邊問,「怎麼不告訴娘娘?」
「今兒早上,皇上封了六格格為和碩恪靖公主,指給了喀爾喀蒙古土謝汗部郡王噶勒丹的長子博爾濟吉特敦多布多爾濟,如今娘娘正跟土謝圖汗的福晉商量公主下嫁的典禮呢。奴才哪敢上去打擾啊?」
「沒用的東西,回來我再稟告娘娘收拾你!」晉安匆匆丟下一句狠話,就揚鞭縱馬而去,自然沒見著他走後朱五空臉色陡然轉晴、錘地大笑的模樣。
晉安沿著狼賀山大路快馬跑了不足一炷香的時間,果然看見跟著十四的侍衛遠遠站在河邊飲馬,對方用眼神給他指了方向。晉安順路找過去,果然在上游不足百步的草地上撿到一隻失魂落魄、顧影自憐的小阿哥。
「給十四爺請安。」
他心頭有火,這句問安的話也說得毛毛躁躁。十四混沒在意,一邊埋頭泄憤似的拔著周圍的草,一邊揉揉鼻子低聲說,「起來吧。」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馬蹄袖上的水痕格外顯眼,偏偏嘴裡卻說:「我沒哭,你不用管我。」
晉安心裡一軟:「那奴才在一邊陪您坐坐?」
十四用沉默表示了歡迎,半晌才說:「我以後再也不學射箭了,反正也沒人指望過我。」
晉安奇道:「這話從何說起?」
十四轉過頭,氣哼哼地說:「『國家將興,必有禎祥』,皇阿瑪把祥字賜給十三哥,他根本就想過他還會有一個兒子!」
禎祥,是一個詞語,國家有吉兆出現的意思。禎是國家出現朱雀,祥是國家出現鳳凰,兩個字是有先後順序之分的。康熙賜名的時候卻剛好反了,的確叫人摸不著頭腦,但肯定沒有不好的意思。
他這顯然是胡攪蠻纏的氣話,卻聽得晉安心裡一顫,皇上可不就是沒想過十四會活下來嗎?他不禁放軟了語氣哄道:「沒有的事情,您別這樣說,叫皇上聽了生氣。」
十四卻好像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憤怒和不平里,喋喋不休地抱怨道:「皇阿瑪從來沒有要求過我什麼,功課馬馬虎虎,騎射也只是叫我不要受傷就好。那些諳達們怕出了意外被皇阿瑪責罰,根本不肯教我真本事,都是比劃兩下糊弄過去就完了。」
他原本是裝的,可說到動情的地方不禁勾起心中委屈,聲音拔高並激動顫抖起來。晉安心裡猶疑不定,好半晌才問:「真本事都是血汗熬出來的,你真的想學嗎?」
十四驚喜地抬頭看他:「我想,我想!舅舅,你肯教我嗎?」
「待我與娘娘商量之後再做決定吧。」晉安抬手摸摸他的頭,「若是她同意,你每日提前兩刻鐘起床,在院子裡勻速跑二十圈;每日下了學再跑二十圈,再來武英殿找我。」
晉安怕他叫苦,還解釋道:「真功夫都是從基礎里出來的,先把你那小身板練結實了,比射銅錢那些花架子更重要。」
「好!」
十四一口答應,然後立馬收了那副淒悽慘慘沒人疼的小可憐模樣,施施然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滾上的泥,雙手環在胸前,冷笑道:」原來你之前也是拿花架子哄人,沒打算教爺真本事呀,舅舅?「
十四目的達成,又自以為抓到把柄,終於忍不住露出了大魔王的冷笑,卻渾然忘了這裡是荒郊野外,他的武力值在晉安面前就是渣。
他變臉的速度太快,晉安懵了一瞬間,才反應過來自己中了苦肉計,又見長得跟他有七八分相像的小孩兒得意洋洋地自稱爺,終於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他看看左右無人,十四的侍衛們知道他在,都放心地遠遠站著聊天,遂猛地躍起,捂了十四的嘴按在懷裡揉捏一番,低聲笑道:」舅舅教你的第一課,在你沒把握戰而勝之的時候,切記不要激怒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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