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白羽尾箭離弦飛出,卻與百步外的草靶擦肩而過。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箭矢失去動力之後,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地浮塵的同時也驚掉不少眼球。

  這是十四今天下午第三回脫靶了。胤祥放下手上的弓,把詫異的目光轉向身邊的弟弟:「你怎麼了?歇個晌的功夫跟丟了魂兒似的?」

  十四深吸口氣抖擻精神,搖頭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自己以往沒有好好孝敬額娘……」

  「啊?何出此言呢?」

  胤祥看到弟弟神色悲戚,眼睛裡蒙著一層水光,趕緊回頭示意哈哈珠子遞上帕子,勸道:「別這樣。可額娘不是好好的待在西院嗎?待會下了課,我就陪你去請安。」

  豈料十四斷然搖頭,垂首拿拇指撥弄弓弦,神色間竟然有幾分畏怯扭捏:「不,我不去!你去幫我瞧瞧她就是。」

  胤祥不由更加詫異,決心下了課就找朱五空問問。結果騎射的課程剛剛過半,武場上卻來了一隊不速之客。乃是八阿哥帶著一隊兵丁,並兩位妃主身邊的心腹嬤嬤帶著一隊內務府的小太監。三四十號人,皆是行色匆匆,神情緊繃。

  白嬤嬤逕自過來給兩位小主子請了安:「山東發現了天花疫情,聖駕要在直隸停留三日,隨行的人都要檢查。請兩位阿哥速回居所,這幾日待在屋裡不要出門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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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十四對視一眼,皆知事關重大,自是應承不提。十四還說:「後宮事物繁雜,額娘接觸的人多,你們要好生伺候,千萬當心。」

  十三十四從武場出來,路過三進院子左側小花園的時候,卻遠遠地見瑚圖玲阿的宮女侍立在旁。

  今兒原是十四約了瑚圖玲阿在花園蹴鞠。他只當姐姐尚不知天花疫情一事,忙過去喚她,視線一轉,卻發現矮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因未當值只著一身青衣長衫,正是納蘭永壽。

  十四看向哥哥:「你們不是告訴我,他躲著九姐嗎?」

  「哈哈。」胤祥撓頭訕笑不已。十四皺眉埋冤道:「你們就瞞著我吧!要是鬧出什麼荒唐事,丟的還不是額娘的臉?」他心裡本就窩火,說完拔腿就往那邊去。

  幾日不見,永壽像是比上回憔悴了許多,臉上奶膘消退顯出硬朗的輪廓來,眼睛紅腫,臉色泛青。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擦著劍柄,聲音慌亂顫抖:「聽說五公主病了?」

  「哈?」瑚圖玲阿上下打量眼前換了個人似的傻蓮蓬,點頭道,「是呀。」

  但姐姐只是一家人晚上飲酒賞月的吹了點兒風受涼而已,能吃能睡還有心情彈琴,看起來比你強多了。瑚圖玲阿歪著腦袋摸摸下巴,不明白他瞎操的哪門子的心。

  永壽更是垂了眼睛,顯出深深的懊悔和自責來,看起來像是恨不得以頭搶地。他取了袖子裡的香包攥在掌心,猶豫許久還是雙手奉到瑚圖玲阿面前:「請格格……代為轉交。」

  「嘖嘖,傻蓮蓬……啊不,我是說納蘭大人你可終於開竅了。」瑚圖玲阿先笑眯眯地接了那素錦香包在掌心把玩,片刻又覺得有些不妥,疑惑道:「這幾日十三弟忙著,姐姐病了的事,是告訴你的?」

  永壽一愣:「難道不是……」他話未說完,忽覺背後一陣火辣的刺痛。永壽下意識轉身拔刀,卻見十四抖著鞭子怒火衝天。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他登時沉默地丟了劍跪地不語。

  十四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抽了幾鞭子,終於被晚來一步的十三和嚇了一跳的瑚圖玲阿聯手按住:「住手!你瘋了嗎?」

  十四也不反抗,任由他們奪了手上的烏銀馬鞭,轉轉手腕冷笑道:「打你,是因為你叔叔納蘭揆方跟爺有半師之誼!今兒要換了我四哥在這兒,或是皇阿瑪恰好撞見,保管你身上的骨頭都折了兩根了。」

  他說著又一把從瑚圖玲阿手裡奪過那個素錦香包,念出上面的字:「『九轉不須塵外』?可惜了,納蘭大人。我們都是紅塵俗人,生來就受世俗禮法約束。你要明白我姐姐的身份,就不該做出私相授受的事。」

  他說完把那香包往袖子裡一塞,負手揚長而去。

  「從山東帶回來的所有東西全部扔掉,車架用醋和石灰水反覆清洗,所有宮人輪流讓太醫診脈,凡是近期有過發熱的全部單獨隔離起來。」

  連著兩天,繡瑜一直忙於防疫之事,剛分派完內務府的執事太監,一時又有人外間八阿哥的人來支領東西,又有太醫院和藥材庫的人前來接洽。最後白嬤嬤卻沉著臉孔進來:「如今已經查清隨駕宮人中有十一人這幾日發過燒,已經確診的是山東巡撫進上的丫頭裡有兩人感染天花,其中一人在敏嬪處伺候,敏嬪已經斷斷續續發熱十餘日了……」

  繡瑜不由大驚,趕忙往中庭正院來見過康熙,卻見榮妃跪在地上拿手帕子捂著眼睛自責不已:「都是臣妾失察,竟叫那丫頭拿冰塊敷臉矇混過去,帶累了敏妹妹……」

  康熙不置可否,只問:「敏嬪如今怎樣了?」

  立刻有太醫躬身回道:「已經由三位太醫共同診過脈了,娘娘素來體弱,此次只是因為路途奔波勞碌,染上風寒以致發熱罷了。」

  沒有涉及宮妃,康熙頓時鬆了口氣,揮揮手叫榮妃起來。

  榮妃也是老江湖了,怎麼會受騙於區區一個丫頭?繡瑜望著榮妃一色老氣橫秋的裝扮和逐漸染霜的鬢角,心中驚疑不定。

  天花是大症,如果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操縱疫病害人,整行人中,她和十四無疑是最有價值的目標。

  繡瑜決心回頭要把自己和十四身邊好生梳理一番。不待她細想,康熙已經吩咐將內務大權全部移交給榮妃,讓她將功折罪,又囑咐繡瑜:「你這幾日哪兒都別去了,閉門不出別見生人。」

  閉門不出的確能減少感染的可能性。可歷史上的瑚圖玲阿就是因為天花去世的,那時的德妃難道就沒有想到閉門不出這一招嗎?

  繡瑜總覺得心神不寧,乾脆咬牙道:「皇上,不如從直隸方面挑選精壯兵丁伺候,臣妾和小十四還有皇太后輕車簡從,先行回京!」

  只有把那些去過山東並且居心叵測,不辨忠奸的人全都隔離開才是真正的安全。

  然而康熙卻沒有這樣的緊迫感,他皺眉思考半日還是搖頭道:「不成,要是途中生變,缺醫少藥又少人伺候豈不是更糟?你放心回去養著,朕親自把老十四帶在身邊。」

  繡瑜苦勸不得,只能暫且按下不提,只說:「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臣妾總不放心。那民間大夫孫自芳倒有幾分與眾不同的本事,惠民縣據此不遠,皇上不如派人去傳了他隨駕,以備不時之需。」

  康熙沉吟片刻便點頭同意,自有人去傳信不提。

  「娘娘!您只是風寒發熱而已。皇上叫咱們閉門靜養即可,不必挪出去了。」宮女燕兒撫著胸口慶幸不已。敏嬪要真的染了惡疾挪出行館,她們勢必要跟去照料,到時候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誰知竟是虛驚一場,滿屋侍女都喜形於色,暗叫菩薩保佑。

  敏嬪卻微微愣神,手上力道一松,灑了滿地烏黑的藥汁:「我,我沒得天花?可是那宮女魚兒不是確診了嗎?她在本宮屋裡伺候了四五日……」

  銷金屏風外,顧太醫躬身答道:「天花雖然險惡,但是傳染也非必然。奴才敢以性命擔保,娘娘您的確平安無事。」

  送走了太醫,敏嬪整個人僵住了,呆呆地坐回床上,半晌突然大喊:「派人去找王貴人!讓她馬上來見我!快去!」

  其實都不用跟王貴人當面對峙,死亡帶來的恐懼和憤怒被排除乾淨之後,敏嬪自己都能覺出不對來。是王貴人提醒她找人查驗平日裡用的方子。果然,那太醫就貌似無意地指出方子裡一味肉桂性燥熱,生瘡長水痘時忌用,而這方子正是德妃身邊的何太醫開的。又是王貴人頻頻在她耳邊提起五公主心悅永壽一事。

  人心裡只要有了懷疑,順著這條線摸下去就處處可疑。她又發覺好幾處蛛絲馬跡,直到最後有人檢舉那得了天花的宮女魚兒曾經跟胤祥的乳母孫氏說過好一陣的話。

  而孫氏早就背叛她,倒向德妃。她當時一時怒火中燒,想著要跟永和宮魚死網破……

  果然派出去的宮女燕兒回來稟告說:「王貴人的嬤嬤不讓奴婢進去,說您身染疾病,需得安心靜養,她不便打擾。皇上也派人來封了咱們的院子,不讓隨便出入了。」

  敏嬪呆坐半晌突然猛地起身,掀了鏡台上的檀木妝匣,把那些金銀簪環一股腦兒地塞到燕兒懷裡:「你拿著這些東西打點看守之人,讓他們想辦法去請十三阿哥來一趟。我只要隔著門跟他說說話就行。」

  「……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劉玄德攜民渡江趙子龍單騎救主》。」胤祥念完一回《三國演義》,合上書起身喝茶,轉頭卻見十四仍維持著兩柱香之前的姿勢,雙手疊放於炕桌上,側頭枕在胳膊上一動不動,袖子上有可疑的水跡正在蔓延。

  胤祥終於忍不住過去扳著他的肩膀搖晃:「十四弟,究竟怎麼了?是不是九哥前天欺負你了?」

  「不關他的事,」十四胡亂抹了把眼睛,躺在炕上,拿馬蹄袖蓋住眼睛,半晌才哽咽著問,「十三哥,如果有人差點害死你,你還會喜歡他嗎?」

  「啊?」胤祥摸不著頭腦,只得實話實說,「當然不會了。爺又不傻!」

  十四扁扁嘴,啜泣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半晌他又忍住泣聲問:「如果他只是無心之失呢?比如他還很小,或者是陰差陽錯……」

  「那得看是誰了。」胤祥見他艱難地挺著脖子,遂扯過一個引枕給他枕著頭,盤腿在他身邊坐下,掰著手指頭數道,「你算一個吧。四哥六哥、皇阿瑪、額娘們和姐姐們……既然是親人,又無心之失,請我喝頓酒,就當大風一吹把這頁掀過去就完了。」

  十四聽了終於磨磨蹭蹭地把袖子拿開,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包子臉,看著哥哥問:「我算一個?」

  「那當然。」

  十四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些許。他翻了個身躺著,語氣恢復了以往的隨意:「哼,我記住了。」

  「記住什麼?你準備害死爺?」胤祥撲上去壓住他的肩膀咯吱起來,「快說!到底怎麼回事?你說不說?」

  十四在炕上扭來扭去,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兄弟倆正鬧著。胤祥的小太監吳生默突然進來稟告了敏嬪一事:「娘娘請您無論如何過去一趟。」

  十四頓覺掃興,瞧瞧外頭的天色,疑惑地問:「現在?」

  胤祥嘆了口氣,起身更衣:「她病著,怕是底下的人怠慢了她。我過去瞧瞧也好。」

  十四無奈地翻個白眼,又拿袖子蓋住眼睛,趁機假寐:「等你吃宵夜。」

  胤祥又摸了一把他光禿禿的腦門兒,大步而去。

  十四這兩日心路坎坷,幾年難遇的大喜大悲在一夕之間就經歷完了,早已耗盡心力。他在炕上滾了兩圈就迷迷糊糊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卻聽得外頭院子裡一陣嘈雜,朱五空尖著嗓子喊:「你不能進去!主子已經歇下了。再闖我要喊人了!」

  十四猛地翻身坐起來,拔高聲音問:「是誰?」

  外面安靜了一瞬,才有人朗聲回道:「納蘭永壽求見十四爺。」

  「呵!」十四一掀身上的被子,跳下炕來,「放他進來。」

  朱五空苦了臉回道:「爺。這個當口……萬歲爺說了,不讓您見生人。」

  十四順手摘了門上掛著的鞭子,冷笑道:「連你都知道的道理,納蘭大人會不懂嗎?他要是沒有拿得出手的理由,今兒進了這個門,就蒙想站著出去了。永壽,看在九姐的面子上,現在回去,我不追究你擅闖宮禁之罪。」

  房門吱嘎一聲,卻是永壽平靜地推開門,遠遠地站在門外沖他打千行禮:「多謝殿下寬恕。奴才有事稟告。」

  十四擺弄著鞭梢,斜眼瞧他:「有膽量推門,卻不敢進來?」

  永壽盯著地面,淡淡地說:「奴才近日確實接觸過許多生人,還是離您遠些的好。」

  十四哼了一聲,想到他前兒挨了一頓打,九姐至今毫不知情,到底消了幾分氣:「給納蘭大人上茶,說吧。」

  永壽雙手握拳,鼓起勇氣直言道:「請您將前日拿去的那個香包還給奴才。」

  十四頓時怒火中燒,手上鞭子蠢蠢欲動:「就為這個?別告訴我,那是你們的定情信物意義重大?」

  「並非如此,這……跟公主無關。」

  永壽有些難堪地側過臉去,半晌才說:「三天前,奴才在太后宮中當值,休息時拿著這個香包把玩,這時敏嬪娘娘突然找到奴才說公主病了,想……想要一二貼身之物略做表記,還說是十三爺讓她帶為傳話,我若不信只管找十二格格驗證。這個香包當時她拿在手裡賞玩過幾息時間,我當時有些慌亂,事後沒有仔細查驗就……被您拿去了。」

  「敏嬪宮中有宮人感染天花,她本人雖然無事,但奴才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您最好不要把她碰過的東西留在身邊,較為妥當。」

  他這番話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句句質疑敏嬪有意謀害皇子。一眾宮人聽得背後發涼,不由自主跪了一地。

  十四走到衣架子邊,從外裳衣襟里取了那個素錦香包在手上,扭頭看向永壽:「納蘭大人,你知道構陷宮妃,挑撥離間是什麼罪名嗎?她是十三哥的生母,要是這個香包沒事,爺不能看著哥哥的額娘白白受辱。」

  十四說著迫近他,居高臨下地逼問:「即便是她真的動了手腳,可這畢竟是你的東西,也是通過你才到了我手上。你依然罪責難逃。」

  永壽亦是驚懼不已。他合了眼睛,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最終只是拱手長揖道:「終究怪我不謹慎。那就殿下設法使公主相信,我去了南疆任職。」

  十四眼中綻出驚異的光,頗為詫異地上下打量他,把那香包拋給朱五空:「拿出去,拆了仔細瞧。」說罷轉頭道:「不管事實如何,前兒下午我不該動手打你。這事,算爺欠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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