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十四屋裡此刻正式一副來往宮人如織的場景。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大大小小的紫檀柜子、樟木箱子擺滿了小半個庭院。他這是奉旨準備搬到乾東五所去住。以前他和十三都還小,還可以擠在乾西五所加蓋的房子裡頭,湊活住住。可現在兄弟倆都快到娶納的年紀,再住在一塊兒就不成體統了。
十四大病一場,暫且還未去上學。他命人搬了搖椅,躺在院子裡一架茂盛的葡萄藤子底下,冷眼看著宮人們忙碌。
九阿哥十阿哥下了學來瞧他,目光情不自禁被擺了一院子的箱籠吸引。九阿哥見那些箱子上都蓋著黃緞子,便知裡頭裝的都是御賜之物,略一數過去起碼有十幾個箱子,不由咂舌問:「這都是皇阿瑪賞給你的?」
東西倒是其次,關鍵是十四什麼時候得這麼多賞了?這比太子都不遑多讓吧?
恰好這時兩個抬箱子的太監失了手,叫一個紅木箱子在台階上磕了一下,朱五空忙叫開了查看裡頭的東西有無損傷。
十阿哥一眼瞧見裡頭那兩塊唐八駿玫瑰紫澄泥古硯,卻是前年大捷之後陝西布政使獻上來的宋朝古物。一共四塊,原本就不夠分,不給他們也就罷了,可是居然單給了十四兩塊!他不由撇嘴道:「猴兒的,皇阿瑪這心偏得,誰寫字兒還七八個硯台地用著?」
十四動也不動,只說:「朱五空,都包起來送到十哥屋裡。」
九阿哥卻認出其中一個是康熙賞給胤祥的東西,想來是十四原本沒有胤祥才送他,今年卻又得了一塊。
怪道老十三得寵這麼些年,平日裡用的玩的卻少有御賜之物,原來都在這兒呢。沽名釣譽,不安好心,哼。胤禟不爽地撇撇嘴,拿手肘搗了搗十阿哥。
十阿哥也反應過來,抓抓腦袋說:「看來老十三還有點良心,我以前只說他是喜鵲來著。如今想來,就跟八哥待我們差不離吧。」
「呆子!那怎麼能一樣?」九阿哥猛地拔高了聲音,跳起來在胤俄頭上一頓猛敲,「八哥得寵那是憑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槍地拼出來的,向來都是他在皇阿瑪面前提攜我們,何嘗得過我們額娘一點兒助力?老十四,你還是得……啊!」
他只顧自己說得開心,回頭一瞧,卻見十四雙手抱著腳踝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上似有泣聲。
九十二人面面相覷,鼻孔對鼻孔、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半天。他們撩十四多年,最常用的辦法就是諷刺胤祥。胤祥通常都咬牙忍著不說話,十四卻很容易就氣得跳腳、炸毛、回懟、跑到長輩那裡花式告狀,可從來沒哭過。
胤俄跳起來大聲質問:「是不是老十三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他娘的,這個狗雜種……」
「噓!」九阿哥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上前不甚熟練地撫摩著十四的脊背,「別理那個混帳,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十四沒有答應,九阿哥卻分明感覺到他顫抖的背脊逐漸平靜下來,半晌才聽他說:「你們回去吧。我今兒要出宮見我舅舅去。」
九阿哥讀書不在行,卻是個宮廷包打聽,聞言點頭道:「是該去見見。黑龍江將軍雅布素不行了。聽聞皇阿瑪有意調烏雅大人接替他的職位。那地方天南地北的,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再見呢。」
「你說什麼?」十四驀地抬頭看他,眼睛裡破碎的光芒閃動。
「你又不知道?」九阿哥愣住了,一個勁兒地往十阿哥身後躲,哭喪著臉喊,「你你你,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再也不敢跟你說話了!」
後頭院子裡的這麼大動靜,當然瞞不過僅僅一箭之遙的前院。
胤祥這些日子同樣反常,只是跟十四恰好相反。他往常其實是個腹黑焉淘的性子,面上瞧著一絲不苟、正正經經的,實際上跟十四一塊兒賴床逃課抄作業、追貓攆狗打孔雀的淘氣事情一樣都沒拉下。御花園的小太監丟了捕鼠籠子,都知道上門管十三爺要。
又天生下得一手好棋,趁康熙錯眼不見的時候,四處找人對弈,拿金瓜子賭小太監們打的果子吃,好不快哉。
最近這些毛病都改了,換做每天寅時二刻準時摸黑起床,趕到永和宮請安——德妃一向卯初起床,當然是進不去的。回來練劍溫書,頭一個到無逸齋上課,申初下了學,再加練一個時辰的騎射然後去永壽宮請安——癆病會傳染,當然也是進不去的。再趕在宮門落鎖之前,去瞧瞧暫時寄養在格格所的兩位妹妹,回來溫書到子初時分。兩個時辰過後,又是下一天了。
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自鳴鐘一樣按部就班地走著,卻沒了笑模樣。乳母宮人屢次三番勸他跟額娘哥哥們談談。他心裡卻有個痴念頭。老十四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他要不把欠的這份情還上,就算有額娘哥哥們調和,也不過是面子情罷了,拖上三五年,也就淡了。他還盼著日後能有個機會跟十四和好如初,哪怕賠上性命也值得了,因此反而躲著永和宮的兄姐們走。
一眾宮人眼睜睜地瞧著他臉上的肉一點點兒地掉下去,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萬萬沒想到,頭一個來探望的人竟然是八桿子打不著的太子爺。
太子此行卻十足懇切真誠,都沒讓人提前通報。胤祥匆忙迎到門口石階上就被他一把扶住,不僅不讓見禮,還不用尊稱,攬了肩膀一同進屋來。
胤祥樣樣跟四哥看齊,唯獨這品味二字上怎麼都學不來。他那屋子用古代話說叫直朴守拙,現代話說就是筆直筆直的直男風格。桌椅條凳、几案床榻都是內務府標配,一色玩器全無,瓶兒花兒、珠兒玉兒更是提都別提,只堂上懸著他親筆臨摹的郎世寧《平定淮部得勝圖》,兩側掛著弓、劍、火銃等物。一應桌圍椅袱、床單帳幔只用薑黃蓮青二色,紋樣也十分簡單。
太子背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嘖嘖稱奇:「你就住這麼個雪洞似的屋子?老十三啊老十三,你讓二哥說你什麼好?那麼些不如你的,都還強三分呢!」
胤祥聽了心裡更是苦澀一片。這回出巡前,他每天在家待不了三個時辰,回家就閉眼,睜眼蹬上靴子就出門。饒是這樣,還有一半的時候歇在十四屋裡呢。管它金窩銀窩,還是草窩狗窩,又有什麼分別?
太子見自己一句話問得弟弟紅了眼眶,覺得有戲的同時,心裡更是陡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這些年總見老四老六得空就要湊在一處嘀嘀咕咕,領賞是一處,領罰也是一處,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想過皇額娘要是給他留個同胞的親兄弟就好了。夢醒了,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如今看來,老十三得寵這麼些年,卻甘願被德妃母子驅使,可見是個知恩圖報的。
太子想著不由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胤祥跟這位尊貴的二哥相處不多,全然不知他的思維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已經從北京城跑到山海關那麼遠了。摸不清套路,胤祥只得打起精神應付,足足聊了小半個時辰才送走這尊大佛,後背的衣衫都已濕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去請四哥……不,還是我親自去見他。」太子神經兮兮的,胤祥只得暫且壓住心裡的彆扭,換了出門的衣裳,準備悄悄往上書房堵胤禛去。
剛一腳踏出院子門,就見十四屋裡的傻瓜太監劉根寶舉著根草笑呵呵地進來:「爺,我剛去瞧了乾東五所的新院子,離這兒不遠。日後我還常回來跑腿送東西,您要是還賞我松子兒,我就擱這兒跟我兄弟一塊兒吃了回去,也不誤差。」
他跟胤祥屋裡另一個姓劉的小太監是同鄉同姓,所以拜作兄弟,從小到大是一塊糕也要分著吃的情分。
胤祥忍了快一個月的眼淚被這個傻瓜一句話勾得縱橫滿面。他揮退了上來勸說的僕從,蹲下來抹了把臉,大力拍著劉根寶的肩膀:「松子兒算什麼,要是有這一天,爺給你們在老家置宅子買下人!讓你們風光還鄉,拜過祖宗,祭過神靈,下輩子做親兄弟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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