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孽障孽障!」康熙坐在疾行的龍攆上猶自恨恨咒罵,拍著扶手高聲喝問,「究竟怎麼回事?」

  乾清宮的侍從們面面相覷,半晌梁九功才回道:「您今兒上午說要檢查阿哥們的窗課,叫阿哥們下朝後在東華門內的班房裡稍坐一坐,等拿了硃批了再走。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興許就是等候之際,幾位爺發生了口角也未可知。」

  是了,這個當口把這群各懷鬼胎的兒子聚在一起,就好比燃燒的火藥裝進鐵桶,不爆炸才怪了。康熙頓時後悔又惱怒,一個勁兒地催著轎夫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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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華門的夾道里,聚了層層圍觀的宮人侍衛。太醫已經提著藥箱匆匆趕來,十阿哥胤俄岔開腿坐在交椅上,捂著半邊完好無損的臉,一面呼天搶地地喊疼,一面憤憤咒罵:「哎喲喂,這民間催債的還講個輕易不傷人命。欠了國庫幾個銀子,連奴才都敢對爺動手!沒了王法了?」

  胤祚望了一眼跪在地上鼻青臉腫的幾個侍衛,怒道:「你口口聲聲說著王法,那你一言不合就對兄長動手,又是哪門子的規矩?」

  十阿哥也不回嘴,只是一味地捂著胸口喊胸悶頭疼,明擺著是借題發揮,幾個御醫也不敢反駁他。

  今天進宮前,八阿哥才剛囑咐他們「低調行事,別明著跟老四頂」。可是十阿哥自從溫僖貴妃過世之後,就把對母親的孝心全投注到了母族鈕冱祿氏身上,如今四哥逼債上門,他幾個舅舅都愁得茶飯不思,十阿哥焉能坐視不理?

  正好遇見七阿哥跟胤祚說好話想寬免幾天欠款,胤祚拿話搪塞著沒答應,十阿哥當即冷笑一聲,就和胤祚鬧了起來。

  九阿哥在旁邊煽風點火,一時喝罵太醫不盡心,一時又拉著七阿哥冷笑道:「老七,你也白長這一對招子了。人家都說鐵打的兄弟,流水的銀錢。到了咱們四哥這兒,剛好反了過來——頭一個就拿了老十四開刀——連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不放過,你還指望他寬限你?做他娘的春秋大夢吧!」說著又轉向胤祚:「六哥,十四平素跟我們提起你說的可都是好話,你也任由他跪在雪地里?以前聽人家說四哥擅長訓狗,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果然個個都衷心耿耿。」

  胤祚眉頭一跳,想的卻是,皇阿瑪竟然重罰了十四!有額娘在,他老人家怎麼還動這麼大的氣?難道高士奇真的握著什麼不得了的把柄嗎?

  他尚且來不及懊悔,已經聽得遠遠的一聲斷喝:「混帳!你罵他是狗,那你又是什麼玩意兒?」

  眾人回頭看見明黃的儀仗,頓時斂聲屏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康熙煩躁地來回踱步,指著九阿哥罵道:「你口口聲聲向著十四阿哥,怎麼不想想老六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拉著一邊,踩著另一邊,圖的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朝廷的公差,被你胡攪蠻纏拉上私情。秉公行事,成了不顧兄弟情分;大家都徇私枉法,任由那起子蛀蟲搬空了國庫,就合了你的意了?!」

  九阿哥慘白著一張臉,似有悔意。十阿哥卻梗著脖子直視康熙:「那些朝廷命官,多數都是祖上從龍入關的功臣,功勳何等卓著?鈕祜祿

  氏乃孝昭皇后母家、您親封的世襲罔替一等承恩公,血統何等高貴?這些人借幾個銀子算得了什麼,便是賞了他們也不稀罕,怎麼能貫以蛀蟲之名?四哥如此逼迫嫡母的兄弟,焉非不孝?」

  在十阿哥這個草包眼裡,國庫里的銀子大約就像土匪打家劫捨得來的戰利品,大家有肉同食,有酒共飲,有銀子一塊兒花。三觀不同,康熙竟然一時拿他的土匪邏輯毫無辦法,氣得鬍鬚亂顫,掄起巴掌就要往胤俄臉上招呼。

  「皇阿瑪!」卻是胤祚猛地起身拿手臂一擋,順勢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苦笑道,「宋人埋銀,憂其失盜,竟立『此地無銀』之碑。您息怒吧。」

  是了,胤俄這話雖混,但卻對了那些糊塗官兒的心思。他要是不分青紅皂白把人打一頓,只會叫人覺得他心虛不占理,老十這草包倒成鐵骨錚錚、仗義執言的諫臣了!

  康熙瞪了胤俄一眼,終究放下了胳膊,轉而沉聲吩咐道:「十阿哥頂撞君上、藐視兄長、妄議朝廷政事,有牟取私利之嫌,即刻交由宗人府論罪。九阿哥……」

  康熙想起今兒發作十四的時候,德妃傷心隔絕的模樣,突然心裡一顫,仿佛一股寒氣腳底心湧上來。他今天罵了這麼多兒子,其實每一句苛責的話都是雙刃劍,傷人的同時也割得自個兒鮮血淋漓。

  胤祚見他面色不對,趕緊扶他上攆,一路跟著送回了乾清宮,捧茶端藥、捏肩捶背地伺候。康熙這些年看日漸長成的兒子們,憂懼防備的時候多,能夠像這樣躺在榻上安享孝敬的時候少。

  胤祚像小時候一樣,拿帕子拖了蜜餞餵到他嘴邊。康熙低頭含了,舌尖上清甜的滋味綻開,竟然激得他老淚縱橫。

  他這些年勞心勞力,頭髮鬍子都已經發白,額上紋路橫生,混合著眼淚,更顯得老態龍鍾。胤祚見了,不禁呆坐在床尾,怔怔流淚——他幫著胤禛對付太子和八阿哥,不是因為四哥德行有多出眾,更不是因為皇阿瑪有多看重四哥,只是因為那是四哥而已。跟著四哥走,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從小到大遵守的信條。

  可是,太子越悖逆不孝,皇阿瑪就越痛心難忍。如此一來,到底什麼時候是個了頭?胤祚一時陷入迷惘的泥沼之中。

  康熙掉了一回淚,倒把心裡的積鬱散去幾分,一面清水淨面,一面問:「你想讓朕怎麼處置九阿哥?」

  胤祚一愣,隨口道:「九弟這張嘴太碎,實在非君子所為。您不如罰他閉門讀書,多學學聖人的寬恕之道,也積點口德。」

  「就這樣?」康熙挑眉道:「你忘了他罵你是狗嗎?」

  胤祚不由失笑,聳肩攤手道:「狗有什麼不好的?衷心、孝順,有點兒骨頭就滿足了。兒子一直不明白『狗』怎麼能算罵人的話呢?」

  他這話完全沒有半點奏對的姿態,而是父子間的閒話了。康熙一愣,卻只是嘆道:「胡說,朕不許你這麼比自個兒。」

  「嗻。」胤祚又笑道,「其實兒子也有點私心,您饒了九弟,兒子也好給十四弟求求情。馬上又是過年,兒子們整日惹您生氣,已經很不孝了,再擾了皇祖母過年的性質,豈不是罪該萬死?」

  康熙不由大笑,罵道:「嘴上說自個兒不孝,實則是拿皇太后來壓朕!唉,難道朕真是那鐵石心腸的人?早叫魏珠和小九的額駙在毓慶宮盯著了!」

  胤祚頓時長舒一口氣,永壽跟十四要好,魏珠是康熙的近侍,有這兩個人,太子不敢放肆。他這才換了一副由衷的笑臉:「皇阿瑪思慮周全,兒子佩服。」

  宮人放了寢殿的帘子下來,胤祚就告退出來。才走了兩步,康熙卻突然睜眼喊:「老六。」

  「兒臣在。」胤祚回身等他說話,康熙望了他半天,卻又閉上眼睛:「明天早點進來,陪朕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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