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康熙手裡執著半截明皇辮穗,神色陰沉不定。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他這幾日晚間就寢時,總是覺得帳外人影憧憧,窸窣作響似有衣料摩擦之聲;一合上眼睛,又覺得後背發涼,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數日不得安睡之後,今日晨起,他終於忍不住吩咐將整個煙波致爽殿的門窗簾幔全部檢查一遍。結果竟在正對著龍床的西窗上發現一個指頭大小的破洞!
有人窺伺帝蹤!這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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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當即有小太監承認自己擦窗子時,一個不妨戳破了窗紙。已經草木皆兵的康熙卻篤信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正在細查之際,大阿哥卻獻上一節污損的辮穗,稱是手下侍衛巡邏時,在煙波致爽殿後殿一個偏僻的角落裡拾到:「想來是您不甚遺失,兒臣不敢自專,特來獻上。」
康熙不置可否。遺矢辮穗的那個角落偏僻得很,卻有一棵老樹盤踞在宮牆邊,粗壯的樹枝旁逸斜出。他從來沒有去過,但是有心人藉此偷偷出入煙波致爽殿,卻並非不可能。
明皇辮穗,除了他,就是太子在用了。
但是僅憑一截穗子,還不好定太子的罪。康熙將信將疑之間,故意帶著人夜探東宮,結果太子宮裡的人慌亂不已支支吾吾。掀開床幔,果然空無一人;伸手一摸被褥,已然冰涼。
康熙冷笑一回,自有人把太子宮中內侍拖去拷問,半晌下來竟無人知曉太子蹤跡。康熙遂命胤禔:「帶人去找!」
胤禔冒險造謠,沒想到竟收到這麼好的效果,頓時喜得渾身發癢,拔高聲音應了一聲:「兒子遵命!」
康熙被他中氣十足的聲音一震,再抬頭望見他滿臉喜色,頓時氣得手抖,喝道:「回來,叫老十三去。」
胤褆一愣,手死死扣住劍柄。窺伺帝蹤的罪名可大可小,胤祥為人公平磊落,向來不搭理自己,更是隱隱對太子心存同情。康熙讓他去,只怕又存了大事化小、寬縱太子之心。
胤褆麵皮紫漲,額上青筋暴起,面露憤慨之色。
康熙見了又生一回悶氣,只是暫且按下不發。
胤祥神色凝重地從煙波致爽殿出來。康熙大半夜地把他叫去,突然命令全宮戒嚴,讓他帶五百精兵四處搜尋,如果找到太子,悄悄帶回煙波致爽殿,不得有誤。
大半夜的,二哥又做了什麼,何以要這樣大費周折?
胤祥回想剛才皇阿瑪高深莫測的眼神,和囑咐他「敬忠王事,安心辦差」時語重心長的語氣,心裡隱隱覺得不詳。
今天是四月十七,本來該是圓月高懸的日子。可惜現在澄淨的夜空中浮著一層薄薄的雲,絲絲縷縷縈繞在月亮周圍,宛若雲霞映日。天空頓時昏暗起來,他回頭眺望夜色中的煙波致爽殿,翹起的歇山式灰瓦頂像洪荒巨獸起伏的脊背,透著威嚴、神秘又危機四伏的氣息。
胤祥心中更為沉悶。他是不拘小節的直率性子,偏偏這紫禁城的波詭一浪接一浪,父子相疑,兄弟相逼,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他嘆息一聲,逕自出來調兵遣將,忽見永壽沉著臉進來,見禮時拿眼睛把他周圍的人一瞟。
胤祥心領神會地跟他出來,行至僻靜角落,方聽他說:「公主說,太子爺身邊的心腹太監何玉柱拿著金令把十四爺叫去了文津閣。我得去瞧瞧,請您行個方便。」
「什麼?」胤祥的臉色瞬間比夜色更陰沉。太子前腳把十四叫去文津閣,康熙後腳就讓搜捕,能有什麼好事?如果康熙駕臨文津閣,太子恰好拉著十四說點什麼大逆不道之言,豈不是又跳進黃河洗不清?
胤祥緊緊抿唇,拳頭握緊又松,鬆了又握,半晌才說:「情況有變,你進不去園子,我來想辦法。」
「殿下!」永壽擰緊了眉毛,錯身擋住他,怕他重任在肩,落人話柄。
「無礙,回去照看我侄兒。」胤祥故作輕鬆地拍拍他的肩膀,踏著朦朧的月色,大步而去。
避暑山莊平原區有座湖心島上。那島三面環水,僅南面與陸地相連。文津閣是一座藏,坐落在湖心島最北邊,四面白牆圍護,前有玉琴軒,背靠鬱鬱蔥蔥的松樹林,外圍又有湖水環繞,十分隱蔽。
胤祥帶著五百精兵,滅了火把,悄然搜尋,故意裝作不知太子蹤跡的模樣,把一眾精兵分成數隊。不熟悉的人都趕到北面、東面去找,自己挑了五十個心腹親信,往湖心島來。他命士兵從最前面的曲水荷香亭搜起,自己卻趁人不備,搶先一步往文津閣來。
他三兩步翻過院牆,還來不及喚人,便見藏內火光沖天,照得二樓人影綽綽。一個女子高聲尖叫:「啊!著火了,著火了!」
一陣騷亂之後,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著肉的聲音:「噤聲!你想害死孤嗎?」
正是太子的聲音!胤祥悚然一驚,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待在偏僻的藏里意味著什麼?太子需要偷偷摸摸的女人,身份自然呼之欲出。十四若摻和進去,必將承受康熙的雷霆之怒。
他後背冷汗涔涔,忽覺耳邊一陣勁風襲來,下意識俯身躲開,伸腿往後一掃,翻身將那人制住。攻守雙方都下意識去捂對方的嘴,距離拉近,胤祥借著火光一瞧,頓時鬆了口氣:「岳侍衛?」
岳鍾琪穿了一身太監的衣裳,明顯小了些,勒出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他本來就緊張,見了胤祥大喜之下,更是急得結結巴巴:「十,十三爺,奴才,十四爺……」
「噓!帶路!」
岳鍾琪一點頭,猛的躥了出去。
十四在文津閣後的小樹林裡倚著樹站著,形容狼狽,猶自眺望近在咫尺的火光,見了他,先冷笑三聲:「穢亂宮闈這麼大的事,皇阿瑪竟然還是派了你來拿他。」
胤祥近前,卻見他袍腳袖口都濕著,滿是桐油的味道,頓時一驚,目光落在像個麵粉袋一般倒在他腳邊、神色驚恐死不瞑目的三個太監身上:「這是何玉柱?是你放的火?為什麼?」
十四冷笑一聲,踢踢何玉柱的屍體:「就許他把我騙到這兒來,扣個同黨的罪名嗎?」
胤祥急道:「畢竟是兄弟一場,你也不能放火燒樓啊!」
十四擺擺手:「放心。這裡四面環水,他們再不濟還可以從樓上跳下來。這把火要不了他的命,但是這個太子,必須換人來做!」
胤祥這才恍然大悟。以往太子作惡,康熙雖然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但總是幫他藏著掖著,這回偷人偷到後宮,也是出動了心腹鐵衛捉拿,明顯有包庇的意思。
但是這把火燒起來,遠近的宮人都會趕過來救火。太子做出的醜事,可就兜不住了!
十四這是在賭,故意把事情鬧大,用御史言官、道德輿論來硬逼康熙處置太子!
胤祥渾身一顫,咬牙上前推他:「皇阿瑪已經知道了,我調開了沿途關防,你從水上走!」
十四一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謝了。」
趨利避害是宮廷中人刻入骨髓的天性,他的確沒有想過胤祥會來找他,一時之間竟然無話可說。
夜風蕭蕭,火光耀耀,湖水澹澹,被陰謀籠罩的小島上,空氣卻突然靜謐下來。
胤祥最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聽四哥的話。」
十四撇撇嘴,聲若蚊蠅地嗯了一聲。
等他們悄然淌水過去,互相攙扶著上岸時,對面湖心島上,已然燃起一片燦若朝霞的火光。那片小樹林模糊在滔天的火光中,再也看不清胤祥的身影。
十四回頭望了一眼,莫名一陣心慌,強撐著回了阿哥們居住的外宮。
胤禛滅了燈籠,在黑燈瞎火的小院門口等了半夜,見了他劈頭就問:「你怎麼一個人?老十三呢?」
十四遂講了何玉柱如何盜了太子的金令,想把他騙到文津閣偏殿裡鎖起來,最後被他將計就計的事。
胤禛不喜反怒,指著他的鼻子喝罵:「殺了何玉柱,你為什麼不直接走?放火燒樓,危及儲君,萬一被查出來,這是謀逆!」
十四梗著脖子頂回去:「他想把淫1亂後宮的名聲扣到我頭上,我憑什麼不能反擊?謀逆是死,奸1淫庶母也是死,我幹嘛不拉個墊背的?」
胤禛氣得胸口起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滿桌茶具一抖:「一項死罪你運氣好就躲過去了,兩樣還那麼好躲嗎?太子就像個扎破了的水膽一樣,到處都是破綻,你不動這一下他也遲早要倒。忍一時風平浪靜,何必要賭這口氣?」
「這到底要忍到什麼時候?」十四驀地抬頭看他,稚嫩的臉上滿是執拗,「我今年十七,我不想等我二十七歲的時候,還要跟兄弟們束甲相爭,還讓額娘姐妹為我提心弔膽,更不想將來我的兒女小小年紀就要跟陰謀詭計為伍!」
見他還有反駁之意,十四又飛快地補充道:「你要麼就別爭,要麼就乾脆點,這樣拖拖拉拉、畏畏縮縮,像什麼樣子?額娘年紀大了,早一日定下來,早一日叫她享清福。」
胤禛不由冷笑,正欲反駁,門口梁九功來傳旨。兄弟倆飛快地換衣裳,收拾整齊了迎出去,卻見他脊背佝僂,即便在八棱宮燈的火光照耀下,依舊臉色蒼白,強撐笑容向兩位阿哥傳旨:「太子爺病了,皇上下令停用毓慶宮的一切印璽,命諸位阿哥即刻前往煙波致爽殿見駕。」
停用太子印璽!這一天終於來了,仿佛頭上一座大山挪開,饒是胤禛素來隱忍,也不禁感到一陣快意。
十四更是長舒口氣,滿不在乎地說:「怎樣?我就說吧,這計雖險,但是能把太子拉下馬,也值了。就算出點岔子,我一個人擔著,反正有你這個玉瓶在,我們這些破罐子摔一下也就摔一下。」
胤禛卻陡然沉了臉色。他做事素來求穩,最看不得十四這個遊走在危險邊緣、不拿性命當回事的模樣,遂揪住胸前衣襟逼問:「你還知道額娘?那你可曾想過,要是我們哪個出一點岔子,便是鳳袍加身,於她又有何用?」
「我拿你們當兄弟,你可別非要拿自個兒當棋子。」胤禛說完丟下他揚長而去。
十四渾身的氣勢一弱,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揉揉皺巴巴的衣服,嘟囔兩句,方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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