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自過年時候康熙跟繡瑜那番懇切之談後,永和宮小家庭的氛圍無限和諧。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一面是因為,生辰宴會上,胤禛跟十四一番兄友弟恭的表演,將一干不明真相的蝦兵蟹將唬得一愣一愣的,真以為他們親密無間,毫無站隊離間的餘地呢!發現雞蛋沒有縫,蒼蠅們自然就消停下來,不繞著飛了。

  另一面則是因為康熙四十七、四十八年,大清海晏河清。北方無戰事,南方無天災,又難得皇帝一整年都呆在家裡不出門。國無大事,每天上朝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事少,爭論的可能性自然就小。大家著實過了兩年好日子。

  胤禛想女兒想了十多年,如今好容易得了一個,還是正室嫡出,自然得意得不得了。每天回家含怡弄女,弘暉弘時被比得像撿來的孩子也就罷了,連胤祚和胤祥都失了寵。

  十四在兵部混得如魚得水,每天風風火火精神倍兒棒,二十歲上下的小阿哥,渾似一棵旺盛生長的小樹,隔幾天沒見則又是另一番風貌。唯一的問題是房中造人的效率未達到老爹的要求。完顏氏進了門,可還是三災八難的。聽十四陳奏對答的時候,康熙往往聽得捋著鬍子微笑,轉頭就吩咐繡瑜往他府上塞人送補品,然而長線投資暫且未見收益,總惹得康熙嘆息連連。

  胤祥閒著。繡瑜起初還擔心他閒出病來,後來才發現,自家三個崽都搶著把人家當免費勞動力使喚。戶部的丁稅,工部的流水,兵部的養馬摺子堆滿桌案,連胤祥自己都笑說:「我這兒倒能頂半個總理衙門。」

  歡樂的日子持續到了十月,則又喜上加喜——明年恰逢皇太后七旬大壽,蒙古諸王貝勒、台吉額駙,紛紛來京上貢順便給皇太后祝壽。碩博多作為滿珠習禮親王的嫡系重孫當仁不讓,瑚圖玲阿自然也跟著額駙進京。

  這下連萬事不理的九兒也開始隔三差五往宮裡跑,數著日子算妹妹走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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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逢年節,關內關外的糧莊菜莊果莊都開始往京城送年例,運送野味皮毛的蒲籠車堵塞了安定門,雞鴨鵝魚兔、豬羊鹿熊虎應有盡有,近二年京里又流行在溫泉莊子裡搭暖棚種菜,越發連新鮮瓜果菜蔬也不缺了。

  繡瑜因向康熙笑嘆:「這可回真是萬事俱備,只等小十二回來了。」

  然而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福禍本無定,難免有禍起肘腋之時。就在當晚,繡瑜跟康熙聊了兩句瑚圖玲阿出嫁之後的事,才剛歇下,忽然聽外面太監步履匆匆,窗外兩盞八棱宮燈遠遠行來——正是上書房急奏的信號。

  康熙一掀被子坐起來,蹬上靴子,繡瑜剛拿了衣裳給他套上,就聽來人如喪考妣的聲音:「皇上,準噶爾部策旺阿拉布坦起兵叛亂,攻占拉薩,拉藏汗歿了。」

  稚嫩的嬰啼打破了正殿的寧靜,瑚圖玲阿一身和碩公主朝服,像揣著個燙手山芋似的,慌手慌腳抱著九兒家三歲的大兒子進來:「哎喲,我的祖宗誒,惹不起惹不起,快抱走。」一面說,一面將孩子塞給乳母。

  九兒哭笑不得,正要打趣她,卻見宮女打起帘子:「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來了。」

  瑚圖玲阿見了胤祥,眼圈猛地一紅:「十三弟……」

  「十二姐!」胤祥也趕忙迎上去。姐弟倆執手相看淚眼,說了好一陣子的話,哭一回又笑一回。

  十四起先跟著萬分感動,後來發現自己完全被無視,到最後忍不住捏著嗓子咳嗽。

  瑚圖玲阿這才發現旁邊還站了個人,抬頭一看,驚訝萬分:「十,十四弟?」

  十四迎上姐姐驚訝的目光,得意洋洋地站過去,拿手來回比了比兩人如今的身高差。

  瑚圖玲阿頓時磨牙,順勢給了他一胳膊肘:「光長個子有什麼用?心眼兒永遠不超過八歲的傢伙!哼!」又問:「四哥六哥怎麼不見?」

  十四報復姐姐,抱著胳膊哼道:「前朝商量著要出兵西藏呢!你以為誰都像你這麼閒?我可是給你面子,才特意溜出來的。」

  胤祥大笑:「別聽他胡說。他主戰,分明是說不過王惔、李光地他們,才灰溜溜逃出來的。」

  十四冷哼一聲:「我那是不想說。書呆子誤國,誰要跟他們一群腐儒漢臣爭?你沒見馬齊、揆敘、張廷玉這些人都還沒說話嗎?」

  九兒因問:「成日家聽你們說西藏出事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那準噶爾可汗不是被皇阿瑪殺了嗎,哪裡又跑出個準噶爾部來?」

  胤祥解釋說:「準噶爾部分東西兩部,以前以東邊的噶爾丹一部為尊,但是被皇阿瑪三次親征滅了。這回興風作浪的,是西部。汗王是噶爾丹的侄子,策旺阿拉布坦。」

  十四接著哼道:「拉藏汗是皇阿瑪冊封、代表朝廷管理西藏地方的最高長官。可惜他是個老糊塗,以為把兒子贅給策旺阿拉布坦為婿,就能交好準噶爾部,從此高枕無憂。結果這回策旺阿拉布坦以護送拉藏汗的兒子回家省親為由,突然出兵,一直打到離拉薩只有三百多里的達木。」

  胤祥苦笑:「拉藏汗還以為他是真的來送兒子歸省,準備親自前去迎接,到了才發現人家是來搶地盤的。有心算無心,怎能抵擋?僵持了三個多月,拉薩淪陷,拉藏汗本人被殺,**喇嘛被囚禁。西藏現在已經脫離大清管轄,落入準噶爾人手裡了。」

  恰好繡瑜進來,姐弟四人忙上行禮。繡瑜拉了小女兒在身邊,又向十四笑說:「這個策旺阿拉布坦跟你四哥有些淵源。康熙二十五年,你們皇阿瑪在多倫與蒙古諸部落會盟,他隨準噶爾王妃阿奴赴宴,恰好遇見一四五**個阿哥遭遇野獸襲擊。策旺阿拉布坦射了一箭未中,最後那頭熊被你四哥用連珠銃打死了,他因此記恨老四好長時間。」

  康熙二十五年,九兒尚才一歲多,其他三個孩子都還未出世。胤祥他們萬萬沒想到遠在千里之外的敵首,竟然跟自家哥哥有過這樣的緣分,頓時覺得胤禛並不高大的身形光輝偉岸起來了。

  唯有十四跳起來摩拳擦掌,只恨自己晚生了十年:「哼!說起策旺阿拉布坦,一個個嚇得鵪鶉似的,我當他牛魔王下凡呢!原來不過是四哥的手下敗將。要是我去西藏,哎喲……」

  原來他說得太過入神,竟沒聽到宮女通報,被來遲一步的胤禛一個瓜子敲在腦袋上:「英雄莫問當年。他那會兒少不經事,如今二十四年過去,策旺阿拉布坦先是奪位失敗、被親叔父噶爾丹追殺,流亡多年;又反過來與我們大清聯手,殺了噶爾丹,收攏準噶爾殘部;現下又攻占了西藏青海。這等心機本事,我尚且自認不及,你又充什麼英雄?」

  胤祚點一下弟弟的腦門兒,直白地嘲笑說:「豬鼻子插大蔥——裝象。」

  十四混不在意地搖搖頭:「不是充英雄,而是打仗再困難都是一時的,國土是千秋萬代的事情。我就看不慣王惔那個鼠目寸光的模樣,竟然說什麼『藏區苦寒荒涼人煙稀少,取之無用,反而糜費糧餉,平添管理之憂』。」

  「照這樣說,台灣酷熱偏僻,當初就該讓給鄭成功嘛。漠南蒙古也荒涼得很,噶爾丹想要,就拿去嘛。海參崴常年冰天雪地,寸草不生,送給沙皇也無妨。大清就守著直隸這一畝三分地過日子,富饒得很。」

  這番話說得兄弟姐妹幾個都笑了,胤禛無奈地看他:「又胡說。」

  外**立,海參崴割讓,台灣另有一個政府。十四說的這幾個地方,後來可不是都丟了?繡瑜一時感慨萬千,嘆道:「不,這回他倒沒說錯。守土不是做買賣,有利就守,無利就丟。那是自個兒的筋骨血肉,旁人來占,就是從你身上挖肉。」

  從來沒見過她在政事上如此鮮明地發表觀點,胤禛兄弟幾個都愣住了,忽聽窗外康熙笑道:「你這話倒些昔年太皇太后的風采。」

  眾人忙起身迎駕。康熙扶了她起來,繡瑜笑說:「今兒是怎麼了,您明明跟幾個孩子在一處議事,偏要分作三撥過來。」

  「前頭另有事耽誤了。好了,今天不許說國事,只敘家務。」康熙笑著向瑚圖玲阿招手,「小十二上來,朕瞧瞧。」

  瑚圖玲阿忙上前,往炕前腳踏上跪了,俯身磕頭:「兒臣給皇阿瑪請安。一別三年,未能在您和額娘跟前盡孝。」一番話說得滿屋人都有些傷感。

  「起來起來,跪久了膝蓋疼。」康熙攙了女兒在身側細瞧一回,笑道:「黑了些,但是沉穩了。這回多住兩日,過了你皇祖母的千秋再走。」

  恰好有宮人來說晚膳已經打點妥帖,康熙遂領著妻兒赴宴,在座均是骨肉血親,自是親密和樂不提。

  飯後,繡瑜留了小女兒在永和宮住著說話。被掃地出門的皇帝只得領著兒子們慢悠悠往前頭去。他跟胤祚說說笑笑走了大半路,忽然覺得今天似乎太過安靜了點,轉頭看向十四:「你沒有什麼想對朕說的嗎?」

  比如說要不要出兵收復西藏?比如說誰帶兵?

  十四想到懷裡揣了一整日的摺子,心裡咚咚直跳,還是搖頭否認。

  康熙狐疑地掃他兩眼,頓時覺得月亮打西邊出來了。

  「《平戎十策》?」

  這標題模仿自宋代軍事天才張方平的《平戎十策》,好比現代歷史系學生給自己的論文起名叫《資治通鑑》、《後漢書》一樣可笑。

  晉安看著十四緊張兮兮的模樣,厚道地沒有笑出聲來,一邊翻閱一邊問:「你想親自去打西藏?咦……」

  答案是十四不想。因為在《十策》中的第一策,他就提及,策旺阿拉布坦派去攻打西藏的一萬人馬不過是一支孤軍而已,雖然取得了攻占拉薩、殺死拉藏汗的輝煌政治成果,只要截斷他們與青海老巢的聯絡,他們就會因缺乏補給不攻自破。

  因此應該將中路大軍布置在青海入藏的通道上,專注阻截援軍。只派一支兩萬人馬的小部隊前往拉薩,與準噶爾軍對敵即可。

  晉安不由收起了臉上戲謔的笑容,閱讀的速度慢下來,半晌才合上摺子,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鵝黃封皮:「您若信得過我,這份摺子,就以我的名義上吧。」

  十四先是狂喜了一瞬,片刻又猶豫起來:「要是出什麼事……」

  康熙朝猛將如雲,平西戰爭規劃這種東西,為什麼至今無人敢寫,還要倚賴十四一個毛頭小子?蓋因西藏問題不是簡單的戰爭,而是涉及到宗教、民族、氣候、風俗等全方位、長時間的鬥爭規劃。再老道的將領也無法保證面面俱到,可又沒人敢承擔規劃失誤的風險,所以大家都縮著脖子扮烏龜。

  晉安摸摸他的頭:「世上哪有完全把握的仗?讓我來寫,基本上也就這個水平。早一天定下方略,就能早一天阻止准部增援西藏。」

  是了,他這計策是有時效性的,等策旺阿拉布坦把王帳搬到布達拉宮裡,十萬準噶爾鐵騎據唐古拉山天險而守,到那時沒個四五十萬大軍,休想拿下西藏。十四想著終於點了頭。

  「而我深入拉薩之前鋒軍,孤軍直入,疲敝叢生。應以誘敵深入為上,圍困施壓為中,正面對戰為下……」

  馬齊放下摺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李榮保問:「怎麼?烏雅晉安這十策不好嗎?」

  馬齊喟然長嘆:「我是為了四爺嘆氣,你說他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呢?」

  人家唐太宗玄武門之變夠驚心動魄了吧?可也就這麼一波推平了事。朱元璋寧可傳位孫子,都不看燕王一眼,朱棣夠鬱悶了吧?可打場仗,把侄兒趕跑也就完了。可四爺您,前頭被廢太子壓了一二十年,好容易太子倒了,又有八爺曇花一現。等八爺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偏生老天爺又賜下這麼兩場仗,一下子又叫十四爺爬到您頭上去了,您到底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會這麼點兒背啊?

  馬齊不由深深為胤禛感到憂慮——李光地他們之所以反對出兵西藏,無非是怕幾十萬大軍進入藏區,後勤供給難以保證。照十四爺這樣分析,需要兵臨拉薩的不過數萬人,其餘軍隊布置在青海,這就省糧食多了,只怕皇帝就要動心了。

  乾清宮裡多了一架蒙著西部藏區地圖的屏風,康熙一邊拿著放大鏡查找線路,一邊說:「入藏的前鋒軍就由西安將軍、湖廣總督額倫特總領,你坐鎮青海,對陣策旺阿拉布坦。」

  晉安略一猶豫,還是拱手道:「皇上,入藏的前鋒軍極為緊要。不奪回拉薩,奴才就是把青海守成鐵桶也無濟於事。額倫特將軍年輕氣盛,奴才只怕……」

  年輕氣盛是一方面,關鍵是他們不是一個派系的。額倫特是滿洲鑲紅旗人,其父佛尼埒是順治年間的西安將軍,他本人承襲父職,根正苗紅,是標準的官N代出身。可是晉安卻是典型的通過三場對準噶爾戰爭一步登天的草根派。要是額倫特不服管教,事情就大發了。

  「放心,朕會派御前侍衛攜金令從旁約束於他,絕不能有違抗軍令之事。」

  康熙按按額角,也是頭疼得很:「藏區不比其他地方,當年打三藩、定西北的武將大都老了,不宜入藏。年輕一代的將領,又大多還沒見過世面,帶一旗之兵尚可,為帥難以服眾。挑來撿去,也就你們二人尚可為朕分憂。」

  康熙說著丟了放大鏡,長嘆一聲:「若是早個十年,朕何須假他人之手對付策旺阿拉布坦?」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晉安只有應了。

  康熙又命人傳喚胤禛:「《雲、藏、回、蒙百年無事札子》,你要用總督府代替原本的部落共治,用滿人總督代替拉藏汗?為什麼?」

  胤禛反問:「漢初郡縣制與分封制並行。漢武帝為何要廢除諸侯王,改用郡官治理?」

  「諸侯國各自為政,不服朝廷管教,長久下去,無異於分疆裂土,自然是委派官吏來得更好。」

  胤禛回道:「皇阿瑪英明。在兒臣看來,西藏的拉藏汗、雲南的土司、西域的回部、蒙古諸部落,這些就是我大清的『諸侯國』。他們據偏遠之地,有自己的軍隊,截留地方稅收,無異於國中之國,區別不過是有的服從朝廷管教,有的不服罷了。如今何不趁此機會,徹底裁撤拉薩汗部勢力,設立西藏地方總督府,將西藏由『委託管理』的國中國,變為直接受中央管理的行省,如此才是長處之道啊。」

  「將來雲南也可比照此法,改土司府為州縣衙門,這樣才能讓雲貴百姓心中只有一個國、一個皇帝。」

  康熙眼前一亮,不斷拿手指敲擊著桌面。如果十四的摺子是從戰時的角度來分析如何贏得一場勝利,胤禛的摺子就是從戰後重建的角度來分析如何長久地治理川、滇、藏三地。

  皇帝不由再次頭疼加心疼——這為啥是兩個能幹的兒子呢?這要是一個兒子和他養的孫子,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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