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京中不法商人,竟然將玉髓填入鑄好的佛像、靈芝、如意等模子裡,偽造祥瑞,以次謀取暴利。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刑部與九門提督步軍統領衙門布局良久,終於將這伙不法之徒一網打盡。」

  馬齊正義凜然地噴了半天口水,忽然話風一轉,換了副為難的樣子:「余者鼠輩都不值一提,唯有其中一人,還要請萬歲爺聖斷。來呀。」

  兩個侍衛提溜著被五花大綁的朱九,壓上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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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供在寶華殿為太后娘娘祈福的寒玉天佛,是漢人行商朱九借原黑龍江將軍齊世武之手,輾轉進獻給十四爺的。可臣等搜捕偽造祥瑞的不法商人之時,竟然發現朱九跟他們暗中往來,故而玉佛之真假,尚且存疑。事關皇家體面,臣不敢擅專。」

  「勾結齊世武,偽造祥瑞?」康熙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在台階下瑟瑟發抖的朱九,「這人是誰?哪來這麼大膽子?」

  一旁刑部的官員趕緊捧上厚厚的犯人名冊,念道:「犯人朱九,漢人出身,家中世代務農……」他絮絮叨叨地扒著朱九的祖宗八代,就在康熙正皺著眉頭不耐煩的時候,貌似不經意地說:「其幼妹朱氏,作配內監何某為妻。」

  康熙皺眉反問:「內監?」

  「就……就是,九爺的貼身太監何玉柱。」

  康熙撥弄佛珠的手一頓,屋子裡溫度陡降。

  馬齊跟隨皇帝四十年,用腳趾頭都能感受到天子醞釀的怒火,誰料康熙只是淡淡地說:「**六世剛送了一尊開過光的金佛來,用那個換下寶華殿的玉佛。」

  金佛還是玉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馬齊是四爺的人,告的九阿哥是八爺的人,皇上到底信四還是信八呢?刑部的一干官員豎起耳朵,聚精會神等著聽後續,結果康熙一揮手:「把他放了,你們跪安吧。」

  什麼什麼?這就完啦?問也不問,查也不查,就這麼輕輕放過了?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地跪安了。正在感嘆天威難測的官員們絲毫不知,最後一個人退出大殿後,皇帝臉色陡然一沉:「傳旨,今冬天冷,良妃身子骨不大利索,欽天監說是陰氣所沖,讓八阿哥即刻起身,到地壇沐浴齋戒替母祈福。」

  地壇?地壇是為國祭祀祈福的地方啊,良妃區區一個妃子,何來這樣的殊榮?皇上明顯是疑心八阿哥,為何不罰,反而要賞呢?

  十四接了這消息,跟胤禛相視一顧,都看出對方眼裡幸災樂禍的笑意。

  「沐浴齋戒四十九天。整整一個半月不見外人,等他發現朱九露了馬腳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十四說著一甩辮子:「走。給額娘請安去!」他一馬當先,快幾步進了繡瑜的院子,剛一進去就見一群嬤嬤太監簇擁著弘暉弘時在院子裡玩。

  絲毫不知道自己欠著侄兒一隻老鷹的十四習以為常地上去逗侄兒們:「還在玩?你們阿瑪來了!」

  兩個孩子都渾身一抖,弘時瞧瞧他身後,又撲上去掛在腿上撒嬌:「您又騙我們。這回可不成了,我要老鷹,我要海東青!」

  這話剛好落到邁過院門的胤禛耳朵里,他不由拔高聲音呵斥:「混帳,祖母病著,讓你們來侍疾,嘻嘻哈哈的成什麼樣子?還不下來?」

  話音剛落,卻聽見一聲重重的冷哼,卻是康熙揣著手籠站在門口,一臉不耐:「既知德妃病著,那你在門口吵吵嚷嚷,又成什麼樣子?」

  「給皇阿瑪請安。」胤禛和十四都微微吃了一驚。皇阿瑪才剛剛懷疑上八阿哥,這會子不在寢殿謀算怎麼引蛇出洞、不躺在床上為兒子的不孝暗自傷神,怎麼跑到額娘這裡來了?

  康熙望著下面跪著的兩大兩小四個娃子,暗自磨牙。原本他很為自己賜婚的舉動洋洋自得——既從根子上預防了小兒子亂搞男男關係的可能性,又給潛在的繼承人鋪了路;既從烏雅晉安手上拿回兵權,又賞了他將來的榮華富貴,不至於太寒了功臣的心。

  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可能被人誤導利用了?皇帝豈能不怒?抬腳往德妃這裡來——她好像不太喜歡侄女兒嫁進宮來,既然有人誤導,這個鍋皇帝不能白背,非得委婉地分辨分辨不可。

  然而御駕剛停在院門口,太醫院的人就如喪考妣地出來告訴他,娘娘的病還不見好,不宜面聖。康熙怒不可遏,剛好胤禛責罵弘時撞到槍口上,就被皇帝埋冤一通,大有你惹朕不痛快,朕就拿你兒子撒氣之意。

  孩子越大越不招人疼,但是看兩個小孫孫也跟著阿瑪跪地請罪,嚇得避鼠貓兒似的,康熙不由長嘆一聲:「起來吧。你是弘時?上前來朕瞧瞧。」

  康熙攬了瘦巴巴的小蘿蔔頭在身邊,問了文武課業,又笑道:「你十四叔什麼時候欠你一隻海東青了?」

  弘時長這麼大,頭一回被全場親長用鄭重的目光看著,嚇得一張小臉兒慘白慘白,話沒過腦子就先出了口:「八,八叔送了一隻海東青給您。十四叔就……」

  這個時候提什麼八叔?十四頓時發覺康熙眼神晦澀了幾分,四哥更是臉色一沉,指不定在心裡怎麼暴打兒子呢。但是他們身為「八阿哥歹毒心腸下純潔無辜的小白花受害者」,總不好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跳出去說「不准提你八叔」吧?

  正在為難之際,弘暉突然抬頭說:「就讓我們跟在祖母身邊侍疾,說自古百善孝為先,等祖母好起來,就送一隻老鷹給我們。可是他娶了新嬸娘,竟然不認帳了,大半個月過去,連個鷹爪子都沒看見!」

  他這段話從繡瑜之病,說到訓鷹,再說到十四的婚事,巨大的信息量多少衝散了「八叔」兩個字的存在感。康熙果然不再計較,滿意地點點頭:「孝順總歸是錯不了的。」

  他說著又故意揚聲對著窗戶喊:「你們如此孝順,想必做祖母的有再大的氣也該消了。朕把你們八叔送的那隻鳥賞給你們,老十四說話不算數,罰他帶你們打獵去。」

  在場幾個大小主子,只有弘時眼睛一亮,胤禛卻拱手道:「那是八弟恭賀您登基五十年大典的禮物,他們小小年紀,如何擔當得起?」

  說得冠冕堂皇,十四卻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誰特麼要老八養出來的玩意兒,還貼個御賜的標籤,沒得養著噁心人。

  康熙也道:「說的也不無道理,這樣吧,今兒余雪化盡,又風和日麗,正是練習騎射的好時候。咱們父子也許久未曾比試過了。老十四就代你兩個侄兒出戰,要是贏了,那鷹就便宜你,不用另外找了。」

  自從大阿哥圈禁、胤祥不怎麼在眾人面前顯露身手之後,十四就成了宮裡首屈一指的射手,弘時聽了頓時歡呼,低聲嘀咕:「大哥,我們要有老鷹了!」

  「噓。」弘暉捂住他的嘴搖頭笑嘆,「傻瓜,十四叔再強,也不能當著眾人贏了皇瑪法啊!這就叫君臣尊卑。」

  弘時純潔地疑惑:「可是,十四叔正值壯年,皇瑪法都快六……」

  弘暉瞪他一眼:「半年前皇瑪法出巡蒙古的時候,還獵得猛虎一頭,熊、野狼、豹子若干。你張嘴就胡說,又想跪佛堂了不成?」

  弘時撇撇嘴,低頭不說話了。

  眾人隨興致勃勃的皇帝來到武場上,那裡早設好了草靶,用白石灰一圈一圈畫著准心。康熙躍上馬背,嫻熟地搭箭拉弓,腰杆一挺,將那五石的強弓拉得宛如滿月。力道之猛,箭矢飛出,竟然從那草靶中心穿透而過。

  眾人都齊聲高呼萬歲,康熙卻皺皺眉毛:「這靶子放得不對,怎麼才一百五十步?來呀,再往後挪一百步。」

  這個時候一般弓箭的有效射距大約就是二百步,而滿清的皇帝有武力和裝備上的雙重加成,基本上都能突破250步。康熙和十四用重力角弓居高臨下拋射的時候,甚至能夠命中三百五十步以外的獵物,而胤禛……

  胤禛默默地吩咐人去換靶子。弘時又插了他一刀:「阿瑪不比嗎?」

  「噗!」十四沒憋住,短促地笑了一聲——自從有了弘時,「喝白水都惹四哥生氣」這個帽子就再也不歸我戴啦!

  胤禛心裡本來就酸溜溜的,又被兒子梗了一下,此刻立馬兇狠地瞪過來:「笑什麼笑?且收著些吧,這可不是給你顯擺本事的時候,別鬧出不敬來才好。」

  十四把腦袋昂得高高的:「哼,你未免太小瞧人了。」說著也逕自挽弓縱馬,追著康熙而去。

  陪太子讀書可是個技術活兒,尤其拜十四早年張揚的個性所賜,他那點子本事早被老爹摸得清清楚楚——贏了是不敬,輸了又是放水;既要讓皇帝贏,還不能讓他贏得沒有成就感,這個夾心餅乾可不好做。

  好在十四常常伴駕,康熙也是有真本事的。只見十四打馬疾行,在馬背上換著角度姿勢開弓引箭,動作猶如蝴蝶穿花一般紛繁好看,在眾人眼花繚亂之際,故意將四分之一的箭矢射偏,斜斜地插在草靶上,就算完成任務了。

  御馬揚蹄飛奔,又回到「回」字形草場的起點。

  十四跳下馬,吐吐舌頭,就像胤禛抱怨:「完了完了,後面幾支手感不對,只怕有三成未中紅心,做得有些過了,又要挨皇阿瑪教訓……誒,皇阿瑪呢?」

  他話沒說完,就發現康熙不見蹤影,胤禛呆呆地看著望著眼前的草場,嘴唇微啟,眼神震驚到空洞失神,眼眶裡蓄著隱約的濕意。

  他似乎察覺到什麼,緩緩回頭,定睛一看。一個靶子射三支箭,與右側他的靶子上,近乎強迫症的品字形排列形成鮮明對比;左側康熙的馬道旁,有超過半數的靶子孤零零地立在微寒的春風之中,剩下那些草靶上寥寥掛著一兩支箭,大多數也離紅心差著十萬八千里。

  靶下那些躺在泥土中的白色尾羽,仿佛沙場上裸露的白骨,淒涼又倉皇地述說著往昔崢嶸。

  兄弟倆久久矗立,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殘曲將盡,紅妝剝落,智燭成灰,耀日西沉。紅顏白頭,英雄氣竭。一個時代的帷幕,已經開始悄然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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