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次去劉家給大太太拜壽,是一家四口一起去的,劉玉真讓人給孩子們都穿上了顏色鮮艷的新衣裳,戴好項圈。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慧姐兒給她戴上金首飾、金鐲子,康哥兒則戴上書生帽,腳踩虎頭鞋,一行四人坐上騾車便出發了。
一路上,慧姐兒有些緊張,康哥兒則很興奮,不住地撩起窗簾望向外邊,時不時發問:「爹爹,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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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粱地,」陳世文耐心回道:「咱們家裡頭也種了就在那山坡上,高粱的秸稈可用來做掃帚,你在家裡應該見過,竹掃帚掃外頭,高粱掃帚掃裡頭。」
「高粱,」康哥兒默默念了兩遍,突然道:「難吃!」
陳世文一愣,隨即摟著他哈哈大笑,道:「對,高粱飯難吃得緊,爹爹小時候也不愛吃,不過那會兒家裡的稻米要交賦稅,又要賣了買油鹽醬醋並不夠吃,家常煮飯都是要摻些高粱的。」
「如今就正月初八和臘八才會吃高粱了,你倒是嘴刁。」
「高粱米可是紅米?」劉玉真聽他們這麼一說倒想起一道吃食來,「用紅米、胭脂米、糯米、黑米等浸泡蒸熟,再加鹹菜、黃瓜絲、雞蛋、滷肉、炸酥的油條末、肉鬆、醬汁等裹成飯糰,味兒極好。」
陳世文想也不想地回答她:「高粱米並不是紅米,不過城裡的糧鋪應該有紅米賣,娘子若是想吃可去買些,鹹菜、黃瓜絲這些家裡都有,至於你說的這什麼炸酥的油條末、肉鬆倒是沒見過。」
「我也想吃!」康哥兒仰著頭巴巴看著她,連窗外都不看了。
「慧姐兒也想吃嗎?」劉玉真又問慧姐兒。
慧姐兒點頭,「想。」
「那咱們送完禮,就去一趟米鋪吧,看看有沒有這幾種米,若是沒有那就只能用糯米做了,」劉玉真做了決定,「至於油條和肉鬆,油條母親的小廚房可以做,問她要一些老面,肉鬆,」
肉鬆劉玉真不會做,於是決定放棄,「肉鬆就換成醬肉絲吧,味兒也是好的。」
一路上,劉玉真又說了幾個聽著便好吃的吃食引的父子三人流口水,然後再三吩咐兩個孩子到了劉家要喊她母親,一家四口從大門進了,順利到了老太太的壽安堂。
劉家和十幾天前來的那次沒有什麼不同,就連花木也是枝繁葉茂的,老太太依舊慈眉善目,倒是二太太此番沒再針對劉玉真,摟著兩個孩子哭得悲天搶地的,硬是帶去了二房。
陳世文和劉玉真也分開了,陳世文隨著老少爺們到外頭應酬說話,劉玉真則隨著大太太回到了隨園。
今日雖然是大太太的壽辰,但她不是整壽,有老太太在她本人還守寡所以並未大辦,就如往年一般公中和老太太給了些銀子,辦桌席,眾人再送些禮便完了。
這回兒還沒到開席的時候,大太太曾氏仔細瞧了瞧她,滿意點頭,「這回見你精神頭倒好些了,可見啊,你這日子是起來了!」
劉玉真略得意地笑著,「那當然,女兒如今可是做成了幾件大事!」於是略說了說。
「好好好,」大太太笑道:「這樣好!我的兒,你既然下嫁了門第如此懸殊的人家,不好一個子都不漏的,不過是一些小物,給了也就給了。只是你要記得要緊的得握在自己手裡,另外不管旁人如何與你哭窮,除生死大事,是不能往外借銀子的!」
「不然開了這個口往後就麻煩了,金山銀山都不夠使的。」
「我知道的。」劉玉真贊同,又問道:「母親,我見你今日也高興得緊,可是有什麼好事?」
「正要和你說呢!」大太太撫掌大笑,「你可還記得你淑兒表姐?阿彌陀佛她可算是懷上了!這齣嫁大半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你外祖母和大舅母可急壞了,見天兒打發人去燒香拜佛,如今可好,總算了了一樁心事!」
「怎麼不記得,」劉玉真也很高興,「就是在金明池畔遇見了廣寧候的那位淑表姐嘛,小時候我還和她睡一個被窩呢,我出嫁的時候她還打發人送了套點翠頭面,我好好的收起來了。」
「不過我記得淑兒表姐是春天那會兒嫁到侯府的吧?如今不到一年,怎麼就如此著急?表姐就大我幾個月,今年不過十六歲,娘您不是說讓我晚些再懷的嗎?」
「如何能不急啊?」大太太嘆氣,「她和你一樣,但又不一樣,廣寧候先祖是隨□□打江山的,侯府的爵位世襲罔替。但如今侯府世子病懨懨的,可不得催著你表姐再添幾個嫡子嘛!」
劉玉真懂了,又是傳宗接代這種事,「不過也不用這麼急吧?」
「這裡頭還有一重事,」大太太小聲地說:「本來你外祖母的意思是等世子大一些再說的,畢竟曾家與先侯夫人娘家相差太大,而侯爺又獨寵你表姐,晚些懷胎對你表姐也好。」
「但是侯府的曾老夫人上了年歲,眼見著就要不好了,她一去侯爺就要守孝,最要緊的是往後就是先侯夫人的姑母,老侯夫人當家。她老人家當初是極為不滿這門婚事的,孝字當頭,所以你外祖母和大舅母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原來如此,那是得抓緊些,表姐這個時候懷孕,一來讓婆家安心沖沖喜,二來若是守孝,懷孕期間也能省好些事,三來就是防著十年媳婦熬成婆的婆婆抖威風了。
想懷孕就懷上了,表姐的運氣是真好。
正想著呢,徐嬤嬤掀開帘子走了進來,板著臉道:「太太,姑娘,這二姑娘,又來了!」
二姐姐又來了?
上次因為壽安堂派了丫鬟來喊用午膳沒見著她,如今她回來沒多久,這又找來了?!
「如今還沒到送冬至節禮的時候,母親壽辰也沒給她遞帖子,她怎麼來了?」劉玉真問道,這沒約好是不會趕著一起的,畢竟各家有各家的事,二姐姐這樣挺奇怪的。
像是專程打聽了她今天會回來,於是堵上門了。
「這倒未曾說,」徐嬤嬤也反應過來,認真地回道:「今兒就她和一個老太太后來給的丫鬟,回門那日花枝招展的那個未曾見到。」
「那你便去見見吧,」大太太很平淡,勸道:「左右是姐妹一場,當初她母親做下的孽她是不知的,既然又來了想來是有什麼難事,你如今不見她反倒不好。」
劉玉真也是這麼覺得,在宅院裡頭,哪怕私底下撕破了臉但面子上還是得顧一些的,於是便向母親告辭,去了見客的堂屋。
劉玉媛今日身邊沒跟著那粉紅衣裳的丫鬟,安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梅樹出神,連她進來了都不知道。
「姑娘!」旁邊的青衣丫鬟小聲地看著,輕輕推了推她。
她瞬間回神,慌忙著站起小聲道:「五妹妹……」
「二姐姐好,桂枝,去吩咐端熱茶來。」劉玉真信步走了進來,在另一側坐下,喝了口桂枝端上來的茶問道:「二姐姐此番來尋我,可是有事?」
「五,五妹妹,」劉玉媛拽著帕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桂枝。
劉玉真微笑,「二姐姐見諒,自從一年前那件事之後,我身邊就離不得人了,桂枝若是退下了,母親就會把她打死的。」一年前是什麼事,在場的都知道也就不必說了。
桂枝站直了不動,也笑道:「二姑奶奶見諒,太太吩咐了必須寸步不離呢。」
「五妹妹,真是對不住,」劉玉媛頓了一下,尷尬地笑著,「我這次來,這次來是想求五妹妹一件事的。」
她緊張地抓著帕子,站了起身,朝著劉玉真遙遙跪下,哭道:「求求妹妹,饒了母親這一回吧!」
劉玉真一怔,隨即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救周氏?怎麼可能!
她也站了起來,避開了她跪的方向,衝著那丫鬟喊道:「快扶你家姑娘起來!這是怎麼了?你的母親三太太不是在家廟裡頭待著嗎?如今還不到三年,可是出了什麼事?」
「好姐姐你不要著急,老太太是最慈心不過的一個人了,你母親在裡頭是餓著了還是冷著了?或者是病了?」
「我這就陪你去見老太太,請她老人家請個大夫去瞧瞧……」說著轉身欲走。
「不,不五妹妹,母親沒病。」劉玉媛站了起來拉著她,哭道:「這是母親在裡頭實在是太苦了,每日要幹活念經,吃的也是鹹菜豆腐,她實在是太苦了。求求妹妹大發慈悲,允了她回來吧!」
「母親她悔過了,悔過了!」
見她不跪了,劉玉真慢悠悠地坐回了椅子上,臉上面無表情,竟有幾分冷酷之意。
「那二姐姐你這意思我倒不明白了,我一不是縣太爺,是咱們縣的父母官,二不是族長,可以管族中之事,三不是老太太,是你母親的婆母……二姐姐想要你母親從家廟裡出來,找我做什麼?」
「遣了人,在牆上挖個洞嗎?」如果家廟的牆角真的有個狗洞,她想做的也是把那洞堵上,斷不會讓那周氏提前出來的!
「五,五妹妹……」被她這番冷酷的模樣所驚,劉玉媛倒退了兩步,遲疑著喊道:「母親她悔了,她真的悔了……」
「二姐姐,」劉玉真冷著臉道:「看在一起長大的姐妹情分上,我喊你一聲二姐姐,你我之所以還能坐在此處,說一說話,不是因為你的母親是周氏,而是因為,你的父親是我三叔!」
「是因為我們一起長大,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念過書,一起說過話,一起賞過花,一起喝過茶。」
「但是你的母親呢?她沒有顧忌我們一起長大的情分,沒有顧忌劉家的臉面,就為了那沒影兒的婚事,竟陷害於我!將我們大房的臉面扯下在腳底下踩!」
「後來,呵,後來的事不說也罷。」
劉玉真越說越是氣憤,怒道:「二姐姐,你的母親,計謀得逞了!如果我當時不是我娘的女兒,如果我不是曾家的外孫女,如果我不是有一個做官的外祖父一個誥命外祖母兩個舉人舅舅!」
「今日在家廟吃糠咽菜的人就是我!」
「如果不是我豁得出去。」
「被送去給人做妾的就是我!」
「或者,被沉了塘,在族譜中寫個病逝的人就是我,是我這個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你讓我原諒她?原諒她什麼?原諒她那一日安排在院子裡的只是一個鰥夫,而不是哪裡來的下三濫嗎?!!」
劉玉媛被劉玉真這沖天的怒氣嚇了一跳,良久才道:「五妹妹!!五妹妹我娘真的是知錯了,她真的知錯了!老太太不應我,如今爹爹和弟弟們都不肯向老太太求情,我就只有你了,我就只有你了五妹妹……」
「二姐姐,」劉玉真打斷了她,直接道:「你這到底是想要求我救你母親,還是想要求我幫幫你?去求祖母放了你母親是不能的,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除非你能讓時光倒流,讓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看在我姐妹一場的份上,你若有了難處,我這便隨你一起去見見祖母,祖母她老人家見多識廣,又是最慈悲不過的一個人,定能給你一些幫助的。」
「我人小力微,又是新嫁,夫君眼見著就要上京了,往後連門都不能出,實在是為難。」言下之意她是幫不了什麼的了。
劉玉媛抽抽泣泣,好半天沒說話。
望著她這個樣子,劉玉真撐著腦袋,感到一陣疲憊,道:「二姐姐,我雖然比你年少,但自幼喪父,外祖父在京城做著一個六七品的芝麻綠豆小官,大房也過過一陣苦日子,於是便略有些心得,今日托大,教一教你。」
「這後宅之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在這所宅院裡頭,陰謀詭計猖狂得了一時,贏不了一世,這頭頂上是有青天的!你母親再過兩年出來之後,安安分分到罷了,若是再行那鬼魅之事,那誰也救不了她!」
「虧我還以為,你今日來是找我有正事,沒想到,沒想到啊……二姐姐,你娘的事莫要再提,我是不會應的,我娘也是不會應的,你今後若是再提,那我們這姐妹情分,可就徹底的盡了!」
一聽這話,她身後那丫鬟急了,跪倒在地焦急道:「五姑娘,您大慈大悲,就幫幫我們家姑娘吧,我們姑娘這是沒有法子了啊!」
一個丫鬟的跪禮,劉玉真受著毫無負擔,沉著臉聽她說話。
「當年,當年的事我們家姑娘是不知情的,太太什麼也沒有說,不然我們家姑娘定是要阻攔的!」
這個劉玉真還是信的,當年那事後三房的下人都梳理了一遍,的確沒有發現二姐姐知道這事的跡象,反倒是找出了她故意往湖裡跳的「證據」,只是親事已定,劉家就將這些都捂住了,她才順利地嫁了過去。
「那件事後,二姑娘就匆匆嫁了,公中給不了那麼多的嫁妝三太太還把自己的陪嫁都給了二姑娘,湊夠了五千兩,但就這樣姑娘的婆婆周二太太還是不滿意。」
「晨昏定省日日不斷、夏日要打扇冬日要掀簾,可勁兒折騰我們家姑娘,從日頭出來到晚間歇下,我們家姑娘在她屋子裡連個坐兒都沒有。」丫鬟哭著說起了當年。
「偏偏姑爺又是個孝順的,不但不疼惜姑娘還說這是孝道,讓姑娘孝順太太。」
「可憐我們家姑娘,銀子流水兒出去才在周家有了幾分臉面,就這樣還不夠,太太又讓姑爺把打小伺候他的兩個丫鬟收了房,這回姑娘好不容易有孕,又把身邊一個得力的賜了下來,說要抬成妾室。」
「如今我們的院子是姑爺的奶嬤嬤把持著,我們家姑娘連喝口熱水都要求著她,再來一個牌面上的妾,那我們家姑娘就沒有活路了啊!」
「五姑娘,我們家姑娘苦啊……」
聽到這裡,劉玉媛又是一陣悲戚,哭著朝她喊道:「婆婆要給夫君納妾,納妾,如今只有娘能阻止她了,求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們三房,救救我,救救我……」
劉玉媛主僕哭得不行,但劉玉真並沒有跟著傷心,婆婆折騰兒媳婦在這後宅里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二房就能經常見到,大嫂、二嫂剛嫁進來時誰不是在婆婆房裡站到腿都腫了,還派了丫鬟悄悄來大房討過京城來的玉容膏呢。
這是孝道,這是世情,劉家是管不了周家怎麼□□兒媳婦的,所以這種「大門大戶」也一度讓劉玉真畏懼。
倒是「納妾」這事,這是一樁正經事,若真如二姐姐所說,周二太太這個時候要給二姐夫正經納一門妾室,通房還會喝避子湯,但正經的妾室就不一樣了,生了孩子還能養在跟前的。
這事還是得向老太太說一聲,怎麼著也得等嫡長子生下來再說。
「二姐姐,你去和老太太說過此事了嗎?」劉玉真解釋道:「這事找你母親是沒有用的,一來她還在家廟,二來她去了周家是姑奶奶,是親家,但周老太太、周大太太還在呢,會幫誰實在是不好說。」
「不若我隨你到老太太跟前去一趟,周家當初是沒允不納妾的,所以如今要給二姐夫納妾我們劉家管不著,但是怎麼著也得等你生下嫡長子再說。如此,老太太還是能給二姐姐你做主的!」
劉玉媛默默無語,半響癱軟在地,喃喃道:「她懷孕了,她也懷孕了!」
劉玉真一怔,如遭雷劈,這,這都是什麼事啊!
這成婚不到一年把好幾個丫鬟收了房這也就罷了,男人風流在這個時代還真算不得什麼,但是居然讓一個丫鬟和正妻同時懷孕?
還想把那丫鬟抬成妾室過了明路?
這就不是風流的問題了,而是違反了世間的潛規則了,畢竟嫡長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庶長子的危害性也是有目共睹的。
母親說得沒錯,那周家二郎就不是個值得託付的,二姐姐,如今是明白了嗎?
但,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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