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更改人設


  進了軟禁徐婉的屋子,只一眼,吳浩就曉得「一向不在女色上頭留意」的吳大郎,何以看上了眼前這個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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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女兒,縱然荊釵布裙,其中亦不乏殊色,生的俊不算稀奇,關鍵在氣質——這個女孩兒的氣質,全然不似農家女兒。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看見吳浩,徐婉白玉般的面龐上,驚恐和憤怒的神情同時顯現,但她沒有失禮,擱下手上的活計,站起身,默默斂衽,一聲不吭。

  一隻荷包繡了一半,吳浩拾起來,點點頭,「好活計!」

  轉頭問道,「徐家欠了多少租子?」

  楊奎一怔,「這個,小的記不大清爽了……」

  「趕緊去問了來!」

  「啊?是!」

  楊奎出門,吳浩掇過一張繡墩,坐下來,把那隻荷包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再看,嘖嘖稱讚,「好鮮亮活計!好鮮亮活計!」

  徐婉、王進功對視一眼,避開視線,都不說話。

  不多時,楊奎迴轉了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回大郎,這是帳房抄來的,徐家佃了咱們兩塊地——」

  頓一頓,「『玉字一十六號,田四畝二十三步,租戶徐七八名江,上米六石一斗,欠九石三斗;昆字二十一號,田一畝二角四十一步,租戶徐七八名江,上米二石九斗,欠四石五斗』。」

  再一頓,「攏在一起……合欠十三石八斗。」

  吳浩略一細想,不由大吃一驚:

  徐家所欠租米,兩塊地竟都超過了租額之百分之一百五十?!

  吳家的地租是定額租,租額大致是按照該地塊最好年景收成的百分之五十來定的,也就是說,即便風調雨順,一年下來,所有收成,徐家一粒米也不留給自己,也遠遠還不清欠租!

  只能分年還,但既分期,必然要支付極高的利息,於是驢打滾,愈滾愈多,永遠也還不清。

  事實上,楊奎說過的,徐家目下的欠租,就是「利滾利」的結果。

  這真特麼是……吃人不吐骨頭啊。

  地主剝削農民之殘酷,以前,只見於史書,並無感性認識,現在,可是親身領教了。

  而這個地主……就是自己。

  吳浩一個激靈,渾身的寒慄起來了!

  「玉字一十六號」「昆字二十一號」,應是田地的編號;「徐七八」之「七八」,應是佃戶的編號;「上米」呢?還有「中米」、「下米」嗎?

  他臉上陰晴不定,「『上米』是什麼意思?還有『中米』『下米』嗎?」

  楊奎神色尷尬,王進功、徐婉亦頗意外:大官人咋可能不曉得這個?

  是不曉得——腦海中,原主人給新主人留下的「檔案」,殘破不全,資料有限啊。

  除了「半個體育生」之外,吳浩亦自詡「半個歷史愛好者」——這個「半個」,不是謙虛,歷史他是愛好的,但一向浮光掠影,不求甚解,半桶水耳,南宋後期的歷史,只對大事件有個基本的了解,談到細節,就各種模糊了。

  「回大郎,」楊奎微微壓低了聲音,「『上米』就是……租米需上等成色,並沒有什麼『中米』、『下米』。」

  吳浩明白了:寫明「上米」,佃戶繳納租米之時,地主便會任意挑剔成色,若不達「上米」的高標準,或者拒收,或者逼迫佃戶繳納更多租米折算成「上米」,至於多繳多少「中米」「下米」才能折算成「上米」,全在地主一念之間。

  就像當鋪,不管典物品質如何,收據上一律痛貶,上好的皮襖曰「蟲吃鼠咬,光板無毛破皮襖一件」,書畫曰「爛紙片一副」,田黃玉曰「滑石」,檀木、紅木、黃花梨木通通曰「雜木」,等等。

  佃租、典當,看起來南轅北轍,但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都是兩個字——「吃人」。

  吳浩心潮起伏!

  他甦醒於一張「剝人凳」上,穿越之第一秒,就陷入了吳、黃利害生死之爭,不及其餘,不由自主代入了身體原主人的性行舉止,脫險之後,只想著「糾集人馬,將黃家莊一火燒做白地」。

  他忘記了更重要或者說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我去往哪裡?

  之前,聽到「包稅」,就隱約有點不安:

  夏、秋二稅是正稅,一般來說,一縣一鄉,都有定額,望文生義,所謂「包稅」,大約是豪勢之家,代行胥吏之責,催繳上來的賦稅,定額上繳政府之外,余者,都落自己的腰包?

  這個差使是有風險的,從古至今,催繳賦稅,都是天下第一難,而定額不能變,若催繳不足,差額就要由包稅人賠補;不過,若有本事敲骨吸髓,自然可獲大利。

  敲黑板、劃重點:「敲骨吸髓」。

  這個差使,絕不是好人家辦的來的。

  楊奎誑騙、脅迫、軟禁徐婉,更是典型的惡霸地主行徑。

  現在,明明白白了:「我」就是個惡霸地主!

  吳浩背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我可是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啊!

  難道,穿越一回,就為了欺男霸女、「敲骨吸髓」?

  不!不!

  我是二十一世紀的吳浩,不是十三世紀的吳浩!

  十三世紀吳浩之種種,必須為二十一世紀吳浩所揚棄——一方面,有利條件充分利用;另一方面,該推倒砸碎的,一定要推倒砸碎!

  絕不能倒轉過來,二十一世紀之吳浩被十三世紀吳浩綁架而無法自拔!

  一言以括之:我是地主,但我要造地主階級的反!

  ……

  吳、黃雖然已成死敵,但當下的急務,不是「報仇」。

  事實上,心思一變,吳浩便頭腦清明:若論勢力強弱,到底黃家壓吳家一頭,不經仔細籌謀,貿貿然火拼起來,還不定誰將誰的莊子「燒成白地」呢!

  別的不說,吳家這邊,武力值最高的,應該是王進功,但很明顯,之前,「我」對「師傅」不甚禮遇,現在,又要強納其同鄉之女為妾,他會為我出死力?

  當務之急是什麼?

  是——

  更、改、人、設!

  不如此,壓著一頂「惡霸地主」的帽子,氣都喘不過來,何能在這個新世界真正有所作為?

  他是地道行動派,想定了就做,絕不猶豫。

  透口氣,神色已如常,掂了掂手中的半個荷包,「這件荷包,值得幾錢?」

  楊奎想,既然逼徐婉以女工還帳,其值自然貶的愈低愈好,「這件荷包,做工粗劣,我看,也就值個十文、八文……」

  「屁!」吳浩一口啐在過去,「你莫不是眼瞎了?趕緊去找個郎中瞧瞧!」

  略一頓,「這件荷包,如此鮮亮可愛,拿到臨安市集上去發賣,至少——」

  說到這裡,想起俺並不曉得此時的糧價是多少?於是,「嗯,發賣了,至少也可買……二十五石『上米』回來!」

  啊?

  楊奎、徐婉、王進功,齊齊愕然。

  吳浩微笑,「當然了,這個『二十五石』,指的是完工後的價錢,這件荷包,畢竟尚未完工,不能不打個折頭,我看看啊……」

  拿起荷包,舉到半空,眯著眼睛,裝模做樣覷了好一會兒,「嗯,也就繡了一半多一點點罷,折算起來……十三石八斗!」

  十三石八斗?楊、徐、王都聽出來了,這不就是徐家欠租之總額嗎?

  果然,吳浩一拍大腿,大驚小怪的「哎喲」一聲,「你們家欠我的租子,剛剛好十三石八斗!好巧!」笑嘻嘻的,「那就沒啥可說了,這半隻荷包,我買下了——你們家的欠租,一筆勾銷了!」

  徐婉臉上倏然變白,緊接著滿面漲紅,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一晃。

  楊奎瞠目結舌,王進功亦是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吳浩拍過大腿拍腦袋,「對了,還有借據欠條什麼的……快,到帳房去,將徐家的借據欠條都取了來!」

  楊奎不確定,大郎是真要這樣做呢,還是要玩兒什麼花樣?遲疑著,「大郎……」

  吳浩提起一隻腳,作勢欲踢,口中罵道,「怎麼?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沒聽見我說的話?」

  「是!是!」楊奎忙不迭的去了。

  過不多時,楊奎迴轉,捧著幾張紙,雙手遞給吳浩。

  吳浩接過,細細看了一遍,遞給徐婉,笑道,「一手交貨,一手交錢——咱們兩清了!」

  徐婉雙手顫抖著接過,看的更加仔細——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看過了,將幾張紙小心翼翼的折好,轉過身去,珍而重之的揣好了,轉回來,對著吳浩,插燭般的拜倒在地。

  光潔的臉龐上,兩串淚珠,無聲無息的滑落下來。

  「起來,起來!」吳浩伸手虛攙,「用不著,用不著!錢貨兩訖,等價交換,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徐婉站起身來,勉強笑了一笑。

  「套架車子,派個婆子陪著,再派兩個有氣力的莊客護衛,送徐家小娘子回去——聽見了嗎?」

  「是!」

  吳浩看向王進功,微笑說道,「王師傅,勞你駕,送徐家小娘子一程?」

  王進功略一思襯,搖搖頭,坦然說道,「不必了,又有車子,又有婆子,又有護衛,徐家也不遠——不必我多事了。」

  吳浩點點頭,轉向徐婉,將手一讓,「請罷!」

  走到門口,徐婉忍不住回頭,看向吳浩手中那件繡了一半的荷包;吳浩舉起荷包,笑道,「你想將它繡完?不成啊!你的『澆手』太貴了,等我攢夠錢了,再來奉請罷!」

  徐婉紅雲飛面,深深看了吳浩一眼,然後,深深斂衽,轉身出門。

  她一走,王進功即一揖到地,「大官人義薄雲天!進功感佩無已!」

  今日之前,大官人從未給他正經行過禮,但他也從未對大官人行過這樣的禮——他是真正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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