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階級矛盾不可調和
王進功點點頭,「我料大官人有此一問——大官人既披肝瀝膽,進功當剖心以示!」
「奸不廝欺,俏不廝瞞,『食菜事魔』到底怎樣一回事,方臘、鐘相、楊麼都做了什麼,我清清楚楚——我既入了『上乘宗』,就不是趙家皇帝的忠臣順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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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大官人,鄭隼就算扯旗放炮,我雖不會『襄助』,卻也既不會事前舉發,亦不會事後『助剿』,一句話,冷眼旁觀而已。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但既有了大官人,情形便大不同了!」
「其一,太公於我有救命之德,此恩不能不報;其二,鐘相、楊麼『均貧富』,但他們起於『貧,『均』的是別人的『富』,而大官人卻是拿自己的『富』,『均』別人的『貧』——天差地別!」
「『明尊』云云,虛無縹緲,大官人卻真真是現世佛!——『吳佛子』三字,不為虛譽!」
吳浩眼中,灼然生輝,隨即「哈哈」一笑,「其實,我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哈哈哈!」
王進功以為這是大官人謙虛,孰不知,這其實是吳大官人的真心話:
吳浩是穿越者,心態上,並不以「寄居」的身體的原主人的銀錢田土為自己的私有財產,只視作可以善加利用的資源,若放在二十一世紀,叫他從自己的儲蓄卡中拿出小錢錢,做類似的事情,吳同學十有八九是不肯的。
王進功繼續,「我在『上乘宗』待了幾年,到了後來,看的很清楚了,『食菜事魔教』起事之時,說的天花亂墜,成事之後——不,未等真正成事,其所作所為,就同趙家君臣沒有任何區別了!」
「嘴上說的是『二宗三際』『三印十戒』,手上做的,盡只是斂財的勾當,我同徐宗主不睦,以致破門出教,說到底,也是因為——」
打住。
「二宗三際」是摩尼教的基本教義,「二宗」指明、暗,三際為初際、中際、後際,不同階段,明暗相爭變化;「三印十戒」則是摩尼教基本戒律,吳浩雖不懂這些,但王進功的意思是明白的:
嘴上都是主義,心裡都是生意。
吳浩心說,你加入「上乘宗」,多半既不關主義,也不管生意,只不過色令智昏,被宗主老婆迷暈了頭而已……
他繼續開腦洞,王進功繼續分說,「徐宗主夫妻殉教,徐江父女出教,我同『上乘宗』,就再沒有任何關係,無所謂『故人』不『故人』——」
說到這裡,長身而起,一揖,「王進功此身已為大官人有,進退生死,惟大官人意旨耳!」
吳浩喝一聲「好!」站起身,攙住王進功的手,用力搖了一搖,「既如此,王師傅,你我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一起好好做一番事業出來!」
頓一頓,「至於這個『上乘宗』,也要好好的打一番交道了!」
再一頓,「嗯,就先從那個雲門寺入手罷!」
事實上,進入紹興府的「上乘宗」,目前為止,並未直接同吳浩發生交集,更沒有損害吳浩的利益,何以「要好好的打一番交道」——你不來惹我,我倒要先去惹你?
原因很簡單:
「上乘宗」若真的起事,第一批拿來開刀的,會是什麼人?
不消說——本地的官吏和大戶呀!
而且,手段極其殘酷,斷四肢,破腹,刳腸,點天燈,等等。
這是農民起義最基本的路數。
方臘、鐘相、楊麼起事之時,都是這樣做的。
無所謂對錯,農民們身負的,是對被長期殘酷剝削的刻骨仇恨。
可是,俺不能因為這個,就伸長了脖子叫人家砍啊!
俺雖有個「吳佛子」的名號,可是,到了時候,人家會不會因此而手下留情,誰也說不好。
所以,目下,同已經發生矛盾的黃達的矛盾已退居其次,同尚未發生矛盾的「上乘宗」的矛盾上升到了首位。
唉,端的是:
階級矛盾不可調和呀!
*
調查雲門寺,吳浩親自出馬。
並不擔心打草驚蛇,「上乘宗」未在吳家勢力範圍內拉人頭,而雲門寺算是名寺,一個土財主,入寺進香隨喜,再奉送些功果壇場的業務,非常正常的事情。
不過,吳浩並未直取雲門寺,他的路線是:先進府城,再出府城,至虹橋里,辦過了雲門寺的事情,由虹橋里返平水鄉。
山陰縣是紹興府的首縣,府治、縣治同城,不過,只能說「縣治在府城」,不好說「府治在縣城」,因為府城之內,另有一縣治,且亦為首縣——會稽縣。若耶溪入府城為「府河」,將紹興城由南至北一分為二,河西為山陰縣,河東為會稽縣,形成頗少有的「雙首縣」和「二縣同城」的格局。
因此,嚴格說起來,只有「府城」,沒有「縣城」。
平水鄉在府城之南,虹橋里在府城之西,東接府城,東南接平水鄉,但平水鄉和府城並不相接,用現代的話說,平水鄉是郊區,虹橋里是城郊結合部。
吳浩的路線圖,用意有二:
其一,吳大郎自然是進過城的,但腦中「殘記」,對府治、縣治之格局,已毫無印象,接下來,很快就要同府、縣兩級打交道,基本的地理人情,要做個了解。
其二,他準備在雲門寺過夜——這樣才能看出更多的名堂來嘛;但只有向晚時分入寺,才有留宿的理由。
所以,要兜這樣一個圈兒。
一大早,天還未大亮,即乘船順若耶溪而下,巳初時分(上午九點),由南城門植利門入紹興城。
紹興密邇臨安,一等一魚米之鄉,府城雖不甚大,但繁華富庶,市井熱鬧,人煙輻輳,車船駢行,什麼三市六街,三瓦兩舍,楚館秦樓,鸞笙鳳管,這些,亦不必細表。
別的也罷了,吳浩對府河諸橋印象最深,南起植利門,北到昌安門,一條府河,其上超過十餘座橋樑,連接起山陰、會稽二縣,計有鮑家橋、舍子橋、大雲橋、清道橋、縣西橋、小江橋、香橋、咸寧橋、安寧橋,等等。
這些橋樑,皆為交通要道,兩端——不論西端還是東端,都是沿河最繁庶的地段,商鋪的租金是最高的,怪不得,看《水滸傳》,但凡是個像樣些的鋪子,都開在「橋下」呢。
該看的都看了,該記的都記了,由西城門越西門出府城。
正行著,路左現出一座園子,不同於什麼黃家莊、吳家莊之流的粗大笨重,這座園子,雖暫不能窺其內,但一眼看過去,便覺得異樣精緻——一帶灰瓦白牆,蜿蜒曲折,牆上鑲嵌著各色磚雕。
園門前停著十多架車子,裡頭好像頗熱鬧的樣子?
吳浩有些好奇,順口問道,「那是什麼所在?」
這座園子,楊奎沒進去過,卻曉得是什麼所在,「回大郎,那是沈氏園。」
沈氏園……沈園?
陸游和唐琬的那個沈園?
吳浩心中大動,腦海中,下意識的跳出兩句詩: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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