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當朝第一人
西湖歌舞幾時休?
這是打小就熟稔的一句詩,只是沒想到,還沒到巳初(上午九點),西湖便開始歌舞了起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煙雨微濛,一隻大大的雙層畫舫,泊在水中央。
樓上,歡歌笑語,絲竹悠揚,樓板隱隱顫動——那是有人在舞蹈呢;樓下,看模樣,算是會客區。
客人吳浩,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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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樓上、樓下,一條樓梯的距離,但他足足等了一刻鐘,才聽見樓梯響、人下來。
史嵩之兀自臉色潮紅,「長風,別來無恙啊?」
吳浩肅然唱喏,「本不敢打擾兄長雅興,但事關重大,我惶急無計,不能不過來向兄長請教。」
「哦?」
同展淵一樣,史嵩之也不認得小瓷盒內黑黢黢、黏糊糊的物什是什麼,但聽到「猛火油」三字,眉毛倏然向上一挑。
吳浩如此說法:
教門滲透鄉社,蠱惑鄉民,他深以為憂,一番調查,發現這個叫做「上乘宗」的教門同雲門寺來往甚密,於是潛入雲門寺內覷探,發現了「猛火油」的秘密。
然雲門寺勢力廣大,交好王公貴官,本地知紹興府以下,一向禮敬,俺很擔心他在縣裡甚至府里有人,因此不敢報官,也不敢打草驚蛇,只能暗中緊盯,這一盯,就盯到了臨安。
一十八桶猛火油運進了春秋坊——這個春秋坊,聽說,是進奉大內的?也即是說,這批猛火油,有可能混入大內?
這還得了?!
我在臨安,兩眼一抹黑,不曉得如何是好?只好過來請兄長做主了!
史嵩之原本滿面春風,但很快笑容就不見了,愈聽,臉色愈是冷峻,眼中光芒愈盛,待吳浩終於說出「做主」二字,他輕透一口氣,「走!」
去哪裡?
回俺家,帶你去見俺叔父!
吳浩心說,很好!吾之所欲也!不過,這個點兒,你叔父不用上朝的嗎?
這一回,等了半個時辰。
等候之時,吳浩在心裡複習史彌遠的「履歷」。
這是個後世極具爭議的人物。
韓侂胄北伐失敗,宋金議和,金必以宋函送韓侂胄首級為議和之前提,韓侂胄自然不干,和議僵住了;時任禮部侍郎的史彌遠,勾連與韓侂胄有宿怨的皇后楊氏,矯詔於玉津園槌殺韓侂胄,函其首送金請和。
於是,金宋的「叔侄之國」變成了「伯侄之國」,金的輩分,長了半級。
第二年,即嘉定元年,公元一二零八年,史彌遠升任右丞相,自此大權在握,獨掌朝政,迄於今日,凡十一年。
還有,其父史浩官至尚書右僕射,算是「父子宰相」了。
這是個似乎挺矛盾的人物:
史彌遠理所當然被目為主和派,而為了支持自己主持的和議,他還為秦檜「平反」,恢復了秦在孝宗朝被褫奪的申王爵位及「忠獻」的諡號,被不少人斥為「秦檜第二」。
但同時,他又為岳飛加諡「忠武」。
岳飛原諡號「武穆」,諡法上,「穆」字的地位,遠遠不及「忠」字,「忠」字是頂級諡號,「穆」字就差遠了,差了一個檔次不止。
但岳飛還是以「武穆」聞名後世,少有人提及「忠武」。
另外,史彌遠本人很討厭理學,但他卻廢除了韓侂胄打擊理學的「學禁」,追贈朱熹官爵,並「引薦諸賢」,起用了一大批被韓侂胄罷免的理學家。
所以,一切一切,不過搞平衡、固權位而已?
史彌遠終於出來了。
也是面容清癯,也是修剪的極精緻的五柳須,史嵩之在他身邊,不知就裡的,都會以為,這是一對父子。
吳浩搶上一步,規規矩矩,跪下磕頭。
史彌遠微微俯身,兩隻手都伸了出來,做虛扶的動作,溫言道,「吳世兄太客氣了,請起,請起。」
咦,你倒是挺客氣的呢。
吳浩起身,史彌遠還站著,卻讓吳浩,「請坐,請坐。」
吳浩陪笑,「丞相面前,哪裡有小人的坐地?」
「坐下好說話,坐下好說話。」
「是,謝丞相賜座。」
當然,吳浩還是待史彌遠落座了方才坐下,屁股只沾個椅子邊兒,斜簽著身子,腰背挺直,雙手撫膝。
史嵩之反倒還站著,「長風,你跟我說的事,再同丞相說一遍罷!」
「是!」
於是,再說一遍,除了稱呼,其他一字不易。
史彌遠沉吟移時,開口了,「長風的擔憂是有道理的——怎知這個『上乘宗』於山陰縣、紹興府內,沒有一點勾連?」
吳浩心中一動:「吳世兄」變成了「長風」,這說明,史彌遠拿我做自己人了?
「……所以,同樣的道理,這個春秋坊的事情,暫不必告知臨安府——嗯,這樁差使,就交給殿前司辦罷!子由,你去夏震那裡走一趟,叫他帶人將這個油坊封了,該拿的拿,該審的審!」
「是!」
史彌遠轉向吳浩,微笑,「至於長風,打山陰跟到臨安,一定極辛苦了,就暫回客棧,放寬了心,好好歇息,養足精神!待事情辦完了,子由過客棧,細細說給你聽。」
吳浩愕然。
他原本以為,收捕春秋坊,理所當然,由自己做個帶路黨,你叫我回客棧等,幾個意思啊?
你們叔侄,要甩開我?
莫不成……要獨吞這件大功勞?
腦中念頭急轉,臉上不見半點猶豫,欠一欠身,「是!謹遵丞相鈞命!」轉向史嵩之,「子由兄,我靜候佳音!」
頓一頓,「請丞相的訓,山陰縣那邊——」
史彌遠慢吞吞的,「事情有先後、有輕重,待辦過了臨安這邊的,再說罷!」
「是!」
吳浩辭出之後,史彌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爹,」史嵩之試探著問道,「你看此人——」
史彌遠行三。
「此人有投效之心,確然不假;看上去,似乎也是個人才。」
頓一頓,「不過,我觀此人,輕雋而鷹視,未必是久居人下之人——當然,不是說不可以用。」
再一頓,「只是有一點,你要記住。」
「三爹的話,我一向不敢或忘。」
「既說到了『鷹』,嗯,『御將之道,譬如養鷹,飢則依人,飽則颺去』,你且記住這句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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