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衝突


  史彌遠上奏,請為沂王立嗣。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這是不必「譎諫」的——沂王嗣子的位子既空了出來,找人補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一回,皇帝就不打哈哈了,非但立即准奏,還將此事全權委託給史彌遠,並叮囑,「不著急,仔細挑」。

  著急是著急的,但仔細挑更是要仔細挑的。

  誠如史嵩之所言,絕不能一不小心,再挑一個貴和郎君出來,如是,史氏上下,人人買一塊豆腐,撞死了算逑。

  但不挑一個貴和郎君出來,只不過是一個最低要求。

  史氏的終極目的,是長保富貴。

  史彌遠專擅朝政十數年,不曉得得罪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目為權奸?就連祁國公這種本與史氏無任何恩怨的,都對史彌遠咬牙切齒,所以,欲長保富貴,必長保權勢——舍此無他途;而欲長保權勢,新君——新任沂王嗣子取祁國公而代之,繼承大寶,之後,必如今上一般,繼續乃至長期信用史彌遠。

  於是,就帶出了第一個必要條件——

  新任沂王嗣子的性格,必仿佛今上,溫和、良善,兼以二三分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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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話:聽話。

  可是,這個必要條件,同另一個必要條件,幾乎必然形成衝突。

  另一個必要條件,啥?

  且聽獅子從容道來。

  史彌遠、史嵩之叔侄密室籌議,得出結論:以沂王嗣子取祁國公而代之,只能矯詔,其時機點,只有兩個:

  一,今上病危不起、昏迷不醒、彌留之際;二,今上剛剛崩逝。

  有遺詔,篡改遺詔;沒有遺詔,直接矯詔。

  反覆推演,最後決定,取後一個時間點。

  前一個時間點,有兩個問題:

  其一,今上還沒咽氣,「遺詔」公布,儲君並不能立即即位,留給反對者相當的時間、空間。

  反對者絕不在少數,尤其是那班治理學的,以衛道自居,以死進諫都是有可能的,這一層,沒有任何僥倖的餘地。

  其二,萬一今上迴光返照,神智又清醒了呢?

  矯詔必須皇后配合,而皇后是不樂意更換皇子的,不過,這是另一個問題,解決之道,自然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若情、理皆不奏效,那就只好來硬的了——白刃加頸。

  當然了,俺們不能殺皇后,可是,可以殺皇后的哥哥和侄子呀?

  皇后,您看著辦?

  「遺詔」一經宣布,雖然更換的不是太子,但對朝野上下的心理衝擊,同樣巨大——相當於更換儲君,亦即相當於更換下一任皇帝。

  但只要動作夠快、夠突然,反對者還來不及反應,新君便已經即位,則最激烈的反對者,也不能在檯面上反對了——不然,就成了謀逆啦!

  可是,檯面上一回事,台面下另一回事,人心不服,政局不穩,那是必然的。

  就算有人發動政變,推翻史彌遠,廢黜新君,迎立被趕下皇子寶座的那位前沂王嗣子為帝,「撥亂反正」,也不稀奇。

  再說一遍:史彌遠只是權相,不是董卓,他的固位,必取得各方各面的支持,其中,反對者反對歸反對,但至少不會採取極端的對抗手段。

  如何「服人心、穩政局」呢?

  通常的路數是誘之以利,但在史彌遠這裡,能夠給出去的政治權力已經給出去了,再給,就是引狼入室了。

  史彌遠最重要之仰賴,是新君的表現。

  新君必給人以「明君」的印象,叫大部分的反對者認為,他是比祁國公趙竑更加合適的皇帝人選。

  如是,反對者可能還會繼續反對史彌遠,但至少,不會反對新君本人,也即是說,不會採取政變一類的極端行動。

  「明君」——即前頭說的「另一個必要條件」了。

  可是,「明君」,尤其是理學家心目中的明君——

  欸,找到這樣的人選,可真心不容易啊!

  這也罷了,關鍵是,既是「明君」,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乃至乾綱獨斷,又怎會一切乖乖聽史丞相擺布呢?

  這就是兩個必要條件衝突之所在了。

  這兩個必要條件都屬於軟體範疇,還有硬體:

  年紀必同祁國公相仿,也即十五六、十六七歲;同時,身體健康——最好強壯,相貌端正——最好英俊。

  那種找個襁褓中小孩子養起來的把戲,是行不通的——誰曉得啥時候就夭折了?誰要這樣子的「嗣子」?

  *

  史嵩之終於接受了「賜進士出身」的恩賞。

  既「中」了進士,便該正經出仕了,而對史嵩之的任命,幾乎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光化軍司戶參軍。

  光化軍,屬京西南路,在襄陽府以北,正正經經的國境線,宋、金對峙的最前線。

  司戶參軍,州、軍僚佐之一,掌戶籍、賦稅、倉庫交納等事。

  也即是說,史二公子出仕的第一站,非但是個最危險的所在,乾的,還是個最繁劇、最瑣碎的活兒。

  我去。

  之前,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史嵩之既是他那位權勢滔天的堂叔最欣賞的子侄,這齣仕的第一個差遣,自然是個中樞清要的活計,孰料?

  而既有這位權勢滔天的堂叔在,就沒人能給他穿小鞋,也即是說,這是史嵩之自己的選擇。

  真正想不到!

  「真正想不到!」吳浩微微搖著頭,用感嘆的語氣說道。

  史嵩之狡黠的一笑,「長風,你說,我為什麼挑這麼個差遣來做?」

  吳浩的表情,表示俺在認真思索。

  過了好一會兒,用決然的語氣說道,「此兄長志在天下也!」

  史嵩之目光,微微一跳,「何以見得?」

  「小弟淺見,宋金對峙,兩淮為東路,襄樊為中路,川蜀為西路,三路之中,襄樊為核心,位置最為緊要,襄樊在,大宋在;襄樊不在,大宋不在矣!」

  略一頓,「兄長不避刀矢,不憚繁劇,深入宋金交兵之最前線,了解、掌握第一手情資,為日後經營襄樊,打下堅實根基,此非志在天下,又是什麼?」

  史嵩之瞪著吳浩,半響,重重一拍桌子,「好你個吳長風!」略一頓,「知我者,長風也!來,且浮一大白!」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史嵩之將杯子一頓,冷笑著說道,「還有一點——我這個『賜進士出身』,不曉得多少人側目而視?暗地裡嚷嚷:不算正途出身!囚攘的,既如此,老爺就奔前線去了!那些個『正途出身』的,敢不敢也如老爺一般,水裡、泥里、血里、火里打滾去?」

  吳浩點頭,「是!彼等寧不自愧?再沒有人說閒話了!」

  史嵩之搖搖頭,「有沒有人說閒話,我其實並不真在乎,我在乎的是——臨安這邊的情勢!欸,就走,也走的不放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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