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利害禍福,唯君自擇


  吳浩給孫武王寫了一封長信(不管內容是什麼,字數本身,就代表誠意了——特別是考慮到雙方身份、地位的差距)。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首先,吳浩詳細描述了自己在海州鹽場的見聞,表示頗出意料,頗受震動,頗以為將軍為人才也!

  接著, 說了番鹽政於國、於民的重要性,大致就是上一章的那套嗑,表示自己有心整頓淮揚的鹽政;並隱晦暗示,希望能將更多的鹽利留在本地,以造福父老鄉親,云云。

  再往下,重點言及私鹽對官鹽的競爭。

  仆以為,孫將軍嚴格管理鹽灶, 在生產的源頭杜絕鹽戶煎煮私鹽, 是個非常好的做法,不曉得在其他的環節,包括銷售,孫將軍是否有以教我,以更加全面、更加徹底的杜絕私鹽?

  (直接向對方請教具體的問題,可以給對方「之前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的心理暗示,更容易建立起互信。)

  但「之前的事情」亦不能不提。

  吳浩坦承:在「頗以為孫將軍為人才」之前,並無心招撫北逃的前漣水忠義,關鍵在紀律——仆最重軍紀,招撫一班奸淫擄掠慣了的,花大氣力改造,事倍功半,划不來。

  在此過程中,還得不斷殺人——譬如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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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何苦來哉?

  再跟孫將軍強調一次:我殺時青,是因為他違反軍紀,不是因為他是「降人」,你若送我「殺降」的帽子, 我是敬謝不敏的;孫將軍若歸入我的麾下, 如時青般違反軍紀,我一樣砍你的頭——勿謂言之不預也。

  最後,分析孫武王目下的處境:

  其一,碩濩湖雖大,但只有魚,沒有糧,孫將軍混的再好,也是個半飽半飢的狀態。

  其二,我絕不許腹心之地,留下這樣一塊隱患,我的水軍,你是見到了的,將軍若不出降,他們不日就將溯沐水入碩濩湖,這一回,將軍以為自己還可以走到哪裡去呢?

  利害禍福,唯君自擇。

  挑了兩個送信人:一個是在俘虜中挑的, 孫武王一個部下, 所有的俘虜中, 算是最能同孫武王說的上話的一個;一個是在鹽戶中挑的, 所有的鹽戶中,也算是最能同孫武王說的上話的一個了。

  同時,備了一份禮物——一船糧食。

  信中說,孫將軍若一時下不定決心,可以慢慢想,待到這船糧食吃完了,希望你就下定決心了。

  反正,海州城、東海島這邊,還有些首尾要處理;另外,布置水軍進軍碩濩湖,多少也得花點兒時間。

  我不著急。

  你不著急,我著急。

  孫武王很快就回復了,表示能夠投入吳大帥麾下,三生有幸,祖墳冒煙;同時,過往種種,我已在深刻反省,明天就出碩濩、入海州,向大帥磕頭請罪!

  只不過,有一個小小的條件——今後,我可不可以只管鹽務,不管軍務?

  與其說這是一個「條件」,不如說是孫武王對吳浩的示好:

  我既不領兵了,也就無所謂「違反軍紀」,你呢,也不必擔心我這個「降人」會造反什麼的了罷?

  這個「條件」,吳浩自然答應了。

  孫武王膚色黢黑,臉上的皺紋,猶如刀刻一般——鹽民大都是這個模樣,一見吳浩,立即翻撲在地,一口氣磕了六個頭。

  吳浩受了他的禮,然後,親手將他扶了起來,笑道,「老孫,你的名字,上『武』下『王』,好生霸氣啊!」

  孫武王老老實實,「回大帥,小的本生父孫氏,繼父武氏,本生母王氏,小的入紅襖軍之前,沒有正經名字;入紅襖軍之後,就用了『孫武王』做名字,大帥若以為不妥,小的改了就是。」

  吳浩啞然,但他反應很快,立即給自己找了新說辭,「不必改,不必改!其實很好嘛!那個,以母姓入名,少見的很,老孫,你是孝子,孝子啊!」

  話題很快轉入鹽政。

  「回大帥,」孫武王說道,「小的以為,嚴格起灶、封灶之管理,不給鹽戶私下煮鹽之機會,不過治標耳,並不能真正杜絕私鹽之生產;至少,治理私鹽,不能只靠這一種手段。」

  吳浩頗意外,「哦?那何為治本呢?」

  孫武王:「小的自己做過鹽戶,鹽戶想要什麼,大致是明白的——只要一日兩餐,勉強溫飽,就不會幹冒風險,私下煮鹽了。」

  「哦!……」

  「官府向鹽戶收購,每斤鹽只償四文,價格可謂低微,然即便這區區四文的鹽本錢,鹽戶也常常是收不到的。」

  「各鹽司倉場,從沒有如期發放鹽本錢的,拖上三五個月,甚至一年半載,都是尋常事;鹽戶就拿到手了,也是以各種名目層層剋扣過的,什麼『官吏費』、『事例錢』、『草盪錢』,等等,不一而足。」

  「小的做了十多年鹽戶,從未有按時、如數支領鹽本錢的時候——一半的時候,只支領到手應數的十之一二;另一半的時候,一年下來,一文鹽本錢也支領不到手的。」

  吳浩表示震驚:「竟到了這個份兒上?」

  「是!其實,鹽戶私下煮鹽,是半公開的,鹽司倉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鹽戶或者去做流民,或者造反,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頓一頓,「當然,小的說的,是大金……呃,是金國的情形。」

  金的政治、經濟,完全是宋的COPY,金如此,宋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區別。

  吳浩嘆口氣,「鹽政敗壞,至於此極!其中,不曉得生出了多少弊端?」

  「是!小的經營海州鹽場,其實也沒有什麼更多的妙招,不過按時、如數向鹽戶支付鹽本錢罷了。」

  吳浩點點頭,「好!」頓一頓,「不過,即便鹽戶可得溫飽,但會不會總有些人,慾壑難填,惑於厚利,鋌而走險?」

  孫武王笑一笑,「回大帥,私鹽,進價比官鹽高,鬻價比官鹽低,哪來的『厚利』?要說『厚利』,官鹽,進價每斤四文,鬻價每斤三十三文,才真叫『厚利』呢!」

  進價四文,售價三十三文?喔,相差八倍有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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