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大伯母,我怎麼沒看見甜甜啊?」
堂屋裡,來蹭飯的堂嫂賈小桃風殘雲卷幹掉了兩大碗飯,想起正事,掃了一圈四周,沒找到目標,尖著嗓子問道。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因為有自己的名字,李甜甜注意力被拉過去,側耳傾聽,聽到賈小桃酸不拉幾的下一句同時響起——
「難不成又出去了?他大伯母,不是我說,小姑娘家家的,晚上老是不著家這可不成,你也不能總慣著甜甜,一定要好好教育,不然這要是嫁出去了,婆家可是要嫌棄的。」
李甜甜聽得火冒三丈,心道:管你屁事。
吃都堵不住她的嘴,來蹭吃蹭喝還沒個消停!再說,不是都吃飽飯了嗎,怎麼還沒走?!真是招人嫌死了。
臉皮厚的人,正常人沒法理解。
因為賈小桃不但沒走,聽說李甜甜沒出去,在屋裡歇著,還不敲門直接推門進來了,滿臉驚喜的笑容,仿佛剛剛說李甜甜不檢點的人不是自己一樣:「哎呦,甜甜你在這兒啊,我正好有事和你……」
看見李甜甜手上握著的東西,賈小桃睜大了眼珠子:「雪花膏?」
雪花膏分為兩種,一種是袋裝的,兩毛錢一包,是許多婦女的摯愛。另一隻是盒裝的,容量大,也更精緻些,三塊錢。
小西坡就沒幾個用雪花膏的,多數用自家煉的豬油,淺淺地抹一點點,足夠滋潤冬季乾燥的皮膚。即使家裡有錢,捨得花錢買雪花膏用的,也是買袋裝的,頭一次看見盒裝的。
賈小桃幾步上前,一把搶過,對著煤油燈看:「哎呦我看看,還真的沒看錯,雪花膏!我的乖乖,他大伯你家可真有錢,雪花膏都買盒裝的給甜甜抹,這得好幾塊錢吧,嘖嘖嘖,真是有錢啊。」
「你幹什麼,還給我!」
李甜甜起初沒反應過來,回過神,趕緊伸手搶回來,手放在身後,攥得緊緊的,眼神戒備地瞪著賈小桃:「你來我房間幹嘛,出去!」
「哎呦你個死丫頭,不就看一看嗎,用得著這麼凶?」賈小桃被嚇了一跳,拍著胸口罵道,「我可是你堂嫂!瞧瞧你這個小氣勁,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李甜甜哼了一聲,心道我已經有人要了,才不會嫁不出去,扭開頭懶得理她。
賈小桃嘴巴一拉,小聲嘀咕:「真是一個來討債的死丫頭。」不高興的出去了。
李甜甜將雪花膏放好,也端著碗筷出去了。
反正避不開,躲著也沒意思。
她放下用過的碗筷,看見其他人都吃飽了,只有堂哥還在吃,而且專門挑白菜燜肉里的肉,哪怕早有預感,也心疼極了。
好不容易買了二斤肉,全進外人肚子裡了。李甜甜氣得想出去院子裡走走,透口氣。
「等等,甜甜,你什麼時候有雪花膏了,我怎麼不知道?你哪來的?」李建國表情嚴肅,皺眉問道。
李甜甜腳步一頓,心慌地吶吶道:「什麼哪來的啊,是我自己買的。」
「我可沒那麼多錢給你買這種東西,再說你這段時間也沒去縣城。」
李建國越想越不對,差點想問是不是別人送的,想想有外人在,好歹沒說出口。可是他不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
「呦,不是他大伯你買的嗎?」賈小桃眼裡嘲笑,故意一驚一乍,露出看好戲的表情,「可別是哪個野男人吧?」
「你胡說什麼!」不等李甜甜發火,李建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她堂嫂,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我都不跟你計較了,你要是攪渾了我女兒的名聲,你看看我……」
他頓了一下不知道拿什麼威脅才好,看見媳婦王翠花在身邊,說:「你看看甜甜她媽會不會撕了你這張破嘴。」
王翠花無語地掃了丈夫一眼,但是一致對外,沒有當著大家的面不給他面子,跟著道:「沒錯,她堂嫂,你要是嘴巴不會把門,淨胡咧咧這種沒名堂的話,我就親手教教你怎麼做人!」
賈小桃僵住了,乾笑道:「他大伯大伯母怎麼這麼大火氣啊,你們也知道,我就是嘴賤,沒有壞心的。」
說道這裡她想起來的目的了,一拍大腿坐過來:「對了,我來就是為了甜甜啊,剛剛看見肉差點沒走動道,忘了這回事。」
她無意中倒是說了一句實話,可不就是看見肉就忘了正事嗎。
賈小桃興奮地坐下,神神秘秘說:「隔壁村的孫家知道吧,他兒子不是眼看就要二十了嗎,想找媳婦,答應買三大件,還願意出一百塊彩禮錢,這麼好的事情,我這不就想到甜甜了嗎,趕緊過來報信。」
「用不著。」李甜甜剛剛旁觀爸媽教訓人,出了口惡氣,心裡美滋滋的,眼看情勢轉變,趕緊插嘴說,「就堂嫂你介紹的人,我看肯定不靠譜。」
「誒,你這孩子,咋說話呢?」賈小桃不樂意了,捅了捅還在抓著筷子翻空盤子找肉的丈夫,「二牛,你說這丫頭是不是越長大越不懂事了?」
李二牛含糊應了兩聲,繼續埋頭挑肉。
賈小桃受挫,嫌棄地不看他,轉回正題,對著王翠花說:「他大伯母,你看這條件不錯吧。」
王翠花皺眉,聽條件真心覺得男方還不錯,竟然有些猶豫。
想了想,她開口問:「真有你說的這麼好?」
「媽……」李甜甜不樂意了,她現在有謝黎,才不願意去接觸其它男人呢。
王翠花沒理她,專心地和賈小桃說起話來。
李甜甜氣得臉都紅了,跺了跺腳,看王翠花還是不理人,小聲說:「反正我不嫁,你們誰看上,誰自己嫁過去。」說完眼不見心不煩,一轉身進屋去了。
王翠花也沒在意,哪個女孩不嫁人的,盡說氣話。
繼續熱烈地和賈小桃討論起來。
……
李甜甜負氣進屋,一進屋,就聽見動靜。再一看,一個小胖墩正在她屋裡,手裡拿著一盒眼熟的東西胡摸亂塗。
「你幹什麼!!!」
李甜甜腦海里空白了一下,氣得大叫:「李天生,你找打!」
小胖墩平時爸媽慣著,驕縱熊孩子,壓根不在意李甜甜生氣,可是這一次不一樣,看見李甜甜臉色那麼難看,他心虛極了,眼珠子一轉,哇一聲假哭起來。
「媽,媽,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打我啊!」
在堂屋裡說話的四個大人有三個愣住,回過神起身,衝著李甜甜房間方向過來。
走之前,賈小桃狠狠地擰了一下丈夫的腋下:「吃你個大頭鬼,兒子哭了你還在吃,怎麼吃不死你?」
李二牛嗷一聲叫出來,可是也不敢和兇悍的媳婦較真,趕緊站起來道:「不吃不吃,走走走,去看兒子。」
進到屋裡,看著李甜甜要搶兒子手上的東西,賈小桃心裡一急,大喊道:「幹什麼呢!李甜甜,你敢欺負我兒子,你不要命了你!」
說完衝上去護著兒子,用力一把將李甜甜的手甩開了。
李甜甜沒防備,被那股勁一帶,險些撞上一邊的櫥櫃。
王翠花脾氣也爆,借住女兒,壓抑著怒氣冷冷掃了一眼賈小桃母子,問女兒:「甜甜,你怎麼和天生吵起來了?」
李二牛和賈小桃的兒子,叫李天生,八歲,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紀,村子裡除了和他一樣年紀的孩子,就沒一個不討厭他的。
王翠花認定了是李天生惹事,不然乖巧聽話的女兒不可能發火,只等李甜甜一句話,就要發火趕人。
「媽,他弄壞了我的雪花膏。」李甜甜又氣又急,差點哭出來。
賈小桃一愣,看了看兒子手上的東西:「這,這……」這了半天說不出下句話,她裝模作樣地狠狠扭了一把兒子的屁股,「你就會給老娘惹事!」
然後眼珠子一轉,對李甜甜說:「甜甜,你看你侄子年紀小,就別跟他計較了吧。」
小胖墩被親媽護著,知道這一次和以前一樣,肯定沒事,於是沒事人一樣又摳了一大塊雪花膏,舉著手道:「媽,我就是想給你擦臉。你低頭,我擦你臉上。」
賈小桃說不稀罕雪花膏,那肯定是假的,看見兒子這麼上道,心裡高興壞了,面上卻露出埋怨的表情:「你這孩子,知道你孝順,可是也不能當著外人面亂來啊,收起來,咱回家再擦。」
儼然是不打算將東西還回去了。
「你們還要不要臉!」李甜甜差點氣死了,看著王翠花,委屈地叫了一個字,「媽……」
王翠花冷下臉:「她堂嫂,要拿走東西可以,給錢!」
「哎呦,都是一家人,拿個小東西怎麼還要錢啊?」賈小桃轉頭就忘了自己剛說的話,一口一個家裡人,捂著嘴笑道,「甜甜啊,就一個小盒子,堂嫂知道你最大方了,送給弟弟玩了好不好啊。」
「不行!」
別說不給錢,就是給錢李甜甜也不想賣,這是謝黎送給她的東西啊。
她扯了扯王翠花的袖口,再一次叫道:「媽……」
王翠花開始擄袖子了:「賈小桃,再說一句,把東西交出來,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賈小桃臉色有點不好看,實在是怕了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大伯母,陰陽怪氣道:「行行行,還給你們,不就一個破東西嗎,我們還不稀罕了。」
說完從兒子手上搶過雪花膏,不客氣低沉扔了過去。
「咚。」砸到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床上。
李甜甜看著蓋子沒蓋緊,只剩下小半盒的雪花膏,鼻子一酸,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都沒了。」
王翠花瞥見,心裡怒氣高漲,狠狠地道:「賠錢!」
不發火,真以為他們一家人好欺負是吧!反正養這麼三個飯桶十多年,她早就厭煩了,以前不過是看在丈夫的面子上忍著而已,現在她不想忍了!
「李建國,你別不說話!都是你要幫襯,結果幫襯出這麼一群白眼狼,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辦?!!」
李建國一直眉頭緊縮,聽到這句話,看了眼傻愣著的侄子,再一看老婆難看的臉色和女兒委屈巴巴的表情,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賠錢吧。」
「賠錢?」賈小桃跳起來,「又沒壞,賠什麼錢,我可沒錢!」
「我記得雪花膏好像是三塊錢一盒,這筆錢不賠上……」李建國面無表情,掃了侄子一家,「我不會再幫襯你們一分錢,以後你們也別想從我這裡拿到一粒米!」
「什麼?」連李二牛都慌了,「大伯,我家裡沒這麼多錢啊。」
「沒錢就欠著,在你們還上之前,別再來我家!」王翠花冷冷地說了一句,手上安撫地拍了拍難受的女兒,心裡火氣一點沒下去。
敢情老李這句話是,只要他們還上了這三塊錢,還要接著幫襯他們一家三口不成?
……
這一場鬧劇持續了很久……
李二牛兩夫妻撒潑半天不肯賠錢。
——沒有用,李建國不鬆口。
氣得賈小桃拎著兒子的耳朵,狠狠揍了他一頓。
——王翠花有些不忍,可是看了看女兒,還是沒說話。
望著忽然狠下心的兩夫妻,賈小桃怨恨地瞪了一眼沒用的丈夫,發狠扔下一句話,抱起兒子恨恨地走了。
誰也沒想到,這件事最後竟然會以兩家人鬧翻結束
等人走不見影了,王翠花收拾著亂七八糟的房間,看著趴在一邊哭的女兒,嘆口氣。
「李建國,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
李建國眼神迷茫:「唉,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開始也是想著李二牛兩夫妻不容易,都是沒爹沒娘的孩子,沒有長輩,年輕人懶點也就懶點,他身為大伯,平時多照顧也行。
沒想到現在他們鬧出這種事……
李建國眯眼,痛下決心:有時候啊,這親戚該斷就要斷了。
「以後他們一家人再叫門,就別開了。我到底只是一個大伯,又不是他爸,沒那麼多心血養著他們一家三口。」
王翠花大為驚異:「老李,你總算想明白了。」
李建國哭笑不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也早就對待這一家專門吸血的不耐煩了,只是平時壓抑著,死要面子不好意思說,現在鬧翻了正好。
心裡的事情落實了,李建國看了眼女兒,想起心裡的疑惑,嚴肅著臉色問:「甜甜,你先說清楚,雪花膏到底是哪來的?」
「謝黎送我的……」
李甜甜想想就難受到想哭,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就這麼被毀了,捧著只剩半盒的雪花膏越想越難受,眼眶紅紅的。
爸媽說賠錢,可是拿到錢也不能再買一份同樣的禮物了。
「你和那個下鄉的知青小子有私情?」
李建國臉色疏忽沉下來,有些心煩地摸了摸口袋想找煙。
「沒有。」
李甜甜還在哭,沒注意到李建國的臉色,心想私情是什麼?他們才沒有。
她委屈道:「就是那天救了他,還送他去衛生站,所以今天他送了我這個做謝禮,我本來還想一直留著的,現在全毀了。」
「真的僅僅就是謝禮?」李建國有點懷疑。
李甜甜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還說喜歡我,我,我……我也喜歡他。」
「不行!」
「啊?」李甜甜迷茫地擦了擦眼淚,看向好像要發火的李建國,「怎麼了,爸,什麼不行啊?」
「以後你不准亂收人家的東西,也不准你和那個知青再單獨見面。」
李甜甜一愣,不解問:「為什麼?」
她知道這種事不好,沒有成親就傳出不好的名聲很容易引來口舌,可是她都說了謝黎喜歡他,謝黎那麼好,大不了他們定親啊,定親後就可以正常來往,村里人也不會說什麼了,爸為什麼還要這樣生氣?
想了想,李甜甜小心道:「爸,你要是覺得這樣不好,我……」她悄然紅了臉,「我回頭讓他來提親。」
「他一個窮知青,拿什麼養你?」李建國一針見血,「一盒雪花膏就把你收買了,你不想想,他和你堂哥相比也就差不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生產隊沒工分,還喜歡花錢,下到村里兩年了,其他人都有家人寄來的包裹,就他沒有,身上不知道還剩幾塊錢,你怎麼嫁給他,他出得起聘禮嗎?」
李甜甜被劈頭蓋臉一頓訓,差點懵逼了,回過神絞盡腦汁地思考,過了一會兒,認真說:「我不要聘禮!」
「不要聘禮你吃什么喝什麼?」李建國看著女兒胳膊往外拐,痛心疾首,「他沒有房子,你嫁過去睡哪?和他一起睡知青點的大通鋪,還是在外面找個破草房?」
看著愣住的女兒,李建國還以為勸服了,鬆了口氣,語氣肯定地道:「所以,我是不會讓你和他在一起的,你回頭把雪花膏的錢還給人家,別再和他說話。」
李甜甜愣住了,瞪了李建國一眼,紅著眼眶跑出家門。
「我不和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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