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宋江上刑場


  八月十八,

  東門之下。

  煌日高照,

  秋風蕭煞。

  反賊宋江,

  

  斬首正法!

  宋江又要上刑場砍腦袋了。

  為什麼要說個「又」字呢?

  因為他在江州上過一次刑場,那次好歹還有戴宗陪著,更有一群好兄弟捨命相救。

  他至今記得,那個從樓上高高躍下的黑大漢,手持兩板斧,大殺四方,宛如魔神降臨!

  還有一班兄弟四面殺出,救出了他。

  那種死里逃亡的感覺,他至今記憶猶新。

  宋江長嘆一聲,他怎麼命這麼苦啊!

  殺了閻婆惜後,躲在自家地窖下,惶惶不可終日;

  在清風山上,幾乎被活取心臟;

  清風寨里,被劉知寨吊起來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揭陽嶺上,差點被李立做成肉包子;

  揭陽鎮裡,被穆春欺凌得無處安身;

  潯陽江上,幾乎被張橫扔進江里;

  江州牢城裡,被打得死去活來,還上了一次刑場,那種恐懼——就跟現在一樣!

  而這一次,再沒有人來救他了!

  他無比憔悴,蜷縮在牢房角落裡,死亡的恐懼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難道自己受了這麼多磨難,毫無意義嗎?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也!

  自己經歷了種種的考驗,終於在樑上坐上第二把交椅,實際上掌控著梁山大權,說話比晁蓋還管用!他本以為苦盡甘來,從此呼風喚雨,大展宏圖,哪知轉眼間被打落塵埃!

  「宋頭領,一路走好啊!」對面牢房裡的李應陰森森道。

  宋江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垂下來。

  都快死了,哪有心情做口舌之爭!

  一群獄卒湧進來,打開牢門,送來一頓豐盛的酒菜。

  「長休飯,奈何橋上念家鄉;永別酒,望鄉台上別回頭……」

  一個年老獄卒突然唱道,聲音里透著一股陰森鬼氣,好像招魂一樣,令囚犯們不寒而慄。

  雖然實在沒胃口,但宋江還是含淚吃了兩大碗——黃泉路上不能做餓死鬼啊!

  等他吃完後,獄卒們掏出繩索,將他綑紮起來,綁得像粽子一樣。

  然後用膠水刷了頭髮,將亂發在頭頂紮緊束起,歪在一側,露出真容,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很精神。

  獄卒們又將一朵紅綾子紙花插在他鬢邊,紛紛道喜,正所謂紅白喜事,喪事當做喜事辦。

  這一番操作,儀式感很強,更增添了死亡的恐懼。

  狐死兔悲,物傷其類。

  李應和杜興看得心裡發涼,汗毛豎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切妥當,獄卒們推擁著宋江來到青面聖者神案前,上了一炷香後,出了大牢,前往東門菜市口。

  大街兩旁都是圍觀百姓,指指點點,人群里不時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驚嘆聲。倒是沒有出現老百姓扔雞蛋菜葉的事情,畢竟雞蛋很珍貴,平時家裡都捨不得吃,哪捨得用來砸人,要是砸到差官衙役更是自找麻煩。

  如果是在江州或者青州,恐怕又是一種情形,宋江在這兩地欠下許多血債,百姓恨之入骨。

  宋江仿佛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一雙腳就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來到菜市口。

  兩名獄卒伸手往宋江肩膀一按,還沒有用力,他就順勢跪下了。

  秋日的陽光依然炙熱,宋江卻覺得渾身冰涼,抬頭茫然向四周看去,只見密密麻麻的人頭,和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

  人群的議論聲嗡嗡作響,他的耳里充斥著嗡鳴聲,什麼也聽不到,就如他那一片空白的大腦,唯有無邊的冰冷恐懼。

  ……

  刑場邊上有幾座酒樓,其中一家二樓靠窗的桌子邊,坐著四個氣度不凡的男人——祝龍、欒廷玉、秦明、石秀。

  其他幾張桌子都是空著的,因為整個二樓被祝龍包場了。

  「想宋江也是個人物,竟落得如此下場!」欒廷玉頗有感慨。

  「哼哼!罪有應得!」秦明冷笑道,看到仇人如此下場,他十分快意。

  石秀面色凝重,他曾經當過宋江的小弟,關係尚可。如今看著他赴刑場斬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為李應、杜興在東平府監獄裡上下打點時,也沒忘記宋江,所以宋江在大牢里天天有酒有肉,也算他盡了一份心意。

  祝龍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宋江身上,而是看向監斬台下一個身材頗高的紅臉大漢。

  那人有一尺美髯,兩眉入鬢,鳳眼朝天,手持青龍偃月刀!

  石秀注意到祝龍的目光,解釋道:「那人是新任東平府都監——『大刀』關勝。據說是武聖關羽之後,熟讀兵書,深通武藝,不是等閒之輩!」

  祝龍點點頭,沒有做聲。

  關勝的外貌這麼有特點,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居高臨下,刑場的官兵布置盡收眼底,一目了然。

  他設身處地的想,如果他要劫法場的話,難度是很大的。

  首先關勝用馬車環繞一圈,將圍觀百姓隔在外面,圈內有五排官兵,手執長矛

  四周的胡同小巷都被堵死,只留下幾條主要大道,入口處,都有兵丁把守,檢查入場百姓是否攜帶有兵器。

  其他重要的位置,都有官兵把守,十分森嚴。

  祝龍暗暗讚嘆,關勝還是很有本事的。

  他的目光移動,看見了監斬台上的董平,只見他身穿銀霜鐵鎧,外罩青色麒麟戰袍,頭頂鳳翅銀盔,眼光睥睨,意氣風發,十分騷氣。

  他現在升官發財了,對祝家莊的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祝龍也不敢太信任他,此次潛入東平府,就沒有告訴他。

  突然樓下傳來爭吵之聲。

  「客官,樓上已經有人包了,您不能上去!」小二焦急道。

  「走開!老爺有急事,你最好有點眼力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冷冷道。

  「不行……哎喲!」

  小二叫道,好像是被推倒了。

  然後樓梯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那人上樓來了。

  秦明和石秀兩個暴脾氣怒了,起身離桌,要去教訓那個鬧事者一頓。

  剛走兩步,只見樓梯口出現一條威風凜凜的大漢,體格比秦明還要雄壯幾分。

  兩人吃了一驚,頓住腳步。

  這大漢做頭陀打扮,頭戴鐵界箍,身穿一條皂布直裰,黑邊袖口,腰間懸著兩把戒刀,脖子上掛著一串人頂骨數珠,面露殺氣,目如冷電,一看就是兇狠之人。

  啪!

  祝龍一個失神,手中酒杯掉落地上,碎裂一地。

  「這不是我朝思暮想的武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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