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湍流


  難以忍受的疼痛來得是如此突然,林瞬間就白了臉色,原本的動作就這樣生生地頓住。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這種感覺十分難以形容,就像是她原本已經封固住的身體,在瞬間出現了無數細小的裂痕。雖然在表面上還沒有顯現出來,但她分明已經聽到了像是砂石崩落一般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雙手,然後看到在露出的手臂上,曾經經歷過又迅速癒合的傷口——包括各種抓傷、劃傷、砍傷——都在一瞬間像是即將掙破封印的鬼魂一樣,紛紛浮現,在皮膚的表面像是如同束縛之物那般掙扎著,帶著隱隱的、不曾感受過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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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的。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排斥——或者說,感覺到身體中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束縛,那是某種更加深沉、陰暗的東西,已經在她的身體中潛伏已久,此刻正在悄然露頭。

  那陰影像是找到了縫隙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斷地從她身體深處湧出,不斷拓寬她身體間的縫隙,想要將之徹底衝垮,讓她化為稀爛的泥漿,然後不受控制地融入洪水之中將周圍的一切都徹底吞噬……

  ——不行。

  她無意識地抱緊了自己,就想要避免自己在一瞬間徹底失控——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此刻自己放手、或者就這樣昏迷過去的話,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左手,摳住了手腕內側皮膚上微微浮起的印記。

  不管是哪個。

  林想,不管是哪個,請聽從她的呼喚吧。

  手中的印記開始微微發燙,她甚至能清晰地摸到最外側的兩隻尖銳的獠牙的印記。

  林先是一喜。

  可情緒上的波動過大,身體中那苦苦壓制的東西又是一動,身體即將碎散開的感覺愈發明顯。

  ——絕對不行。

  她猛地蹲了下來,抱著手中的槍縮緊成了一團,努力想要壓制住那種「分離」的感覺。

  而伴隨著這個動作,她沒看到的是,原本那支漆黑的槍倏然炸開,變成了一張漆黑的網,將她兜頭罩住,然後如同入了海綿的水一般,迅速沒入她的身體裡。

  突如其來的異變讓周圍的人頓時一驚,連伊格娜手中的孢子獸都竄了出來。

  早就已經注意到這邊異常的利維坦立刻就要過來,不想剛一動作,面前便升起一道新的光之圍欄,生生地攔在他的面前。

  利維坦伸手就要拉開。

  可手指剛碰到,就聽到「滋啦」一聲輕響。接觸到的位置發出被濃酸侵蝕後的聲音,隨即便有惡臭傳來。

  他面無表情地抬眼,對上了不遠處正在使用少女身體的、一臉幸災樂禍的葛多奇。

  對上黑髮青年冰冷的目光,葛多奇深深地打了個寒噤。但很快地,所謂的恐懼不過是一瞬的事情,但他很快地就這樣的表情,落到對面葛多奇的眼中,看起來便像是極度的恐懼。

  「蠢貨!蠢貨!都是蠢貨!」

  葛多奇開心得手舞足蹈,那過於誇張的表情,落在少女的身上,顯得頗有幾分滑稽。

  它咯吱咯吱地笑著,為自己的反應迅速而感到洋洋得意:這些降臨種根本就低估了他。既然身為「巴洛爾」大人的守衛,他怎麼可能是只能靠玩具才能搞定一切的廢物?

  作為自暗影中誕生的、血統最原始的魔物之一,他本身所擁有的是「附身」與「心靈操控」的能力,甚至可以操縱某些亞種的龍和古神的後裔。

  只是使用條件略為苛刻,除了需要尋找適當的時期,還需要對方需得是血肉之軀——只有這樣,他的觸鬚才能在附身的時候,沿著對方的血管和神經不斷生長。

  可這些可惡的、懦弱的降臨種,不少都喜歡使用那種魔偶,才會害得他無隙可循。

  幸好他耐心又機智,才總算找到了一絲罅隙,選擇了個最為合理的對象。

  一個靈魂年輕而又脆弱的牧師,居然還會使用強大的聖光系禁術——用來對付剛才那個討厭的傢伙再合適不過。

  葛多奇得意地瞥了眼被困在光之牢籠中的黑髮青年,他顯然已經意識到了情況,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

  「你們以為得罪了葛多奇大人能這樣結束麼?哼哼哼哼哼……」葛多奇用少女的聲音笑得格外詭異。

  它朝著籠子裡關著的傢伙揮了下手中的法杖,操縱光之牢籠將他們分割開來。

  「不管你們是什麼東西——都是巴洛爾大人君臨整個世界的阻礙,所以請為了他,為了他忠心的葛多奇,就這樣看著彼此絕望地死去吧——啊,請你們千萬不要怪我,因為動手的可不是我,而是你們的同——咦——咦咦咦?噫——」

  葛多奇的狠話還沒到最後一個尾音,突然就變成了詭異的驚呼:他看到灰眸的騎士就這樣直接穿過了光之牢籠,揮劍朝他劈了過來——要不是他反應及時,差點就要被劈個正著。

  葛多奇嚇了一大跳,避過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拉過牧師橫在面前,直接充當另一件武器。

  「別過來!過來我就要他死!」

  而這個威脅顯然對灰眼的騎士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他直接調轉劍鋒,朝著葛多奇的抓著人質的胳臂砍去,似乎完全不擔心誤傷。

  葛多奇只得再退。

  不過轉眼間,灰眼的騎士已經劈出好幾劍。

  葛多奇被逼得無法,只得將手中的牧師和法杖一同狠狠朝著遠處的暗影中一扔,接著竄出少女的身體,重新化作一道黑影沒入後者的腦中。

  新控制的身體飛快地抓起法杖遁入陰影之中。

  斯塔圖抬腳就想要追去,然而在追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快步朝著林走去。

  她已經差不多跪伏在了地上,後背微微顫抖,顯然是痛極得樣子。

  斯塔圖伸手就想要扶她起來,可還沒等他碰到少女的手臂,就聽到一聲喝止:「別碰我。」

  聲音雖然乾澀無比,卻異常堅決。

  「你……」

  「不用了。」

  ——開玩笑。

  林想。

  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讓對面這傢伙看到?

  雖然先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來自體內的壓力突然一松,但很顯然,身體的異變還在繼續。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和正在不斷地受傷又癒合,變形又矯正,像是在和什麼力量鬥爭一般。

  然而這種東西解釋起來太麻煩了,也解釋不清。尤其是在面對這個一根筋的傢伙。

  「我……我現在太醜了。」

  她抱緊了腦袋,忍著噁心,故意用上了點哭音,開始半真半假地信口胡謅:「你是我新交的朋友,患難之交,也是最重要的朋友——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就請不要過來,給我一點尊嚴吧……」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小聲補上了一句:「……身為女孩子的尊嚴。」

  斯塔圖本來想說沒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從她嘴裡出來的「朋友」還有「女孩子」讓他生生截住了後面的話。

  雖然對朋友的定義尚不十分明確,但斯塔圖直覺地知道,這種關係之下,他不應該「強迫」對方。

  不過在追出去前,他想作為「朋友」,應該還是有什麼事情是他能做的。

  他彎腰,將自己唯一的一枚星界石放在她的手邊,然後在對方因為驚訝差點下意識抬眼的時候,微微移開了目光。

  「我不看。」他說,「星界石給你,門就在神殿。他們會給你檢查還有治療。也很快會來接應我。」

  他向來只帶一枚,往常也從來沒有需要接應的情況。

  不過為了「朋友」應該是沒關係的。

  他想,

  比起兩肋插刀來說應該是算不了什麼的,更何況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止一刀。

  有那麼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法師的後背不再顫抖。

  她沒說話,也沒接石頭。

  也同樣是在這個瞬間,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如果此刻她臉上有表情,應該是那種有點奇怪的表情,仿佛無法理解他的行為。

  這沒什麼。

  斯塔圖想,

  正好他也無法理解別人的想法。

  作為朋友有相似之處是好事。

  然後他聽到法師沉默地伸手接過他給的石頭,卻沒有直接使用,而是用掩在袖中的手捻了一下,然後垂著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這東西我有,」她說,「所以還是不用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會記得你的人情——還有欠你的那些。」

  這樣說著她伸手。

  斯塔圖沉默了片刻,還是抬手接過。而在石頭落入他掌心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燙得如同岩漿一般,完全不是正常的溫度。

  斯塔圖倏然抬眼。

  也就是在同一時間,突然一聲驚叫響了起來:「Papa!小心!」

  他下意識地就像抓住她的手往後拉,身邊的人顯然也想做同樣的事情。

  然而在碰觸的瞬間,她忽然碎了。

  就這樣在他們面前碎掉了。

  然後他們看到,潛伏已久的影獸蜂擁而上,就這樣將她撕裂吞噬。

  ……

  巫妖無意識地撥弄著台子邊的銅製沙漏。

  這玩意兒舊得不行,到處可見磨損的痕跡,然而計時準確,他在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很喜歡。

  「喜歡」這種心情,巫妖自然是不會表露出來的。

  也絕對不可能承認有。

  不過那位大領主某些時候的敏銳程度顯然出乎意料。

  在某次借著表揚她的領主之手的機會,她就將這個東西順理成章地送給了他。

  於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巫妖開始擁有了「時間」。

  每輪里,他的工作可以分為六分,四分用於工作,一分用於研究,還有一分用來觀察那傢伙在做什麼,偶爾再嘲諷上一兩句——現在則用來思考她失蹤了有多久。

  從接到沙漏開始,他已經為她工作了兩百一十五輪,其中有一百二十一輪的時間會和她接觸,剩下的時間中,有六十輪她會待在其他領地,還有三十四輪則處在了等待中。

  而等待的時間裡,他還額外做了點東西。

  巫妖不需要休息,所以一旦做起事來,效率總是很高。

  金弓的獵人拿來的武器已經被他拆解了無數回,基本摸熟了裡面的套路。他有些相當驚人的發現,想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還有一些順手做好的「小玩意兒」已經存了小半個武器庫,等她回來就可以炫耀。

  哦是的,炫耀,他一定要好好炫耀自己的成就,找合適地時機讓她明白,哈爾大人其實是個了不起的巫妖,根本不是安緒爾裡面那個愚蠢的課程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然後她才會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幸運……

  就在這時,桌邊的要塞分布沙盒上,入口處的傳送法陣閃起了微微的紅光。

  巫妖眼中的火焰倏然變亮,化作一陣灰煙就朝著出口的方向竄去。

  等快到的時候,哈爾大人方才恢復成骨頭的沉穩模樣,緩緩進入了傳送之間。

  回來的傢伙出乎意料地多。然而第一眼的時候,巫妖就發現,那個傢伙不在。

  不在。

  他及不可覺地從鼻腔中噴出一口冰涼的氣息,轉向了利維坦——然後他看到,向來注重儀表的前哀嘆之主大半邊身子上都是焦黑的痕跡,上面還殘餘著某種讓巫妖極為厭惡的氣息。

  「她人呢?」巫妖問。

  「不見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黑髮青年伸出手。

  在他張開的掌心裡,有一片白色的、像花瓣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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