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了悟(斯塔圖線)
「你需要好好冷靜一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聖者這樣告訴他,「具體的情況,等道格拉斯醒來之後我們再討論。」
他沒有爭辯什麼,就直接走進了懺悔之間。
所謂的「懺悔之間」其實是一座冰冷的水牢,正如光明之下總有陰影一般,光明的教會也總會習慣將暗影的存在包裹上光鮮的外表,包括名字。
大牢中的水倒是流動的,並不污穢,保持著光明教會向來的習慣;不過水中種著一種暗生的荊棘,不需要光就可以肆意生長,刺不算太長,卻鋒銳而堅硬,一般需要懺悔的對象走到懺悔的台子上時,需要涉水走過這一段荊棘叢生的路徑,等懺悔結束的時候還需要再走一遍,意為「苦痛帶來光明」。
然而對這種種一切,包括常人所不能及的痛苦,他沒有任何關於「虛偽」或者「不適」的感慨,只有無所謂。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所謂萬物的變化,人世的更迭,時光的流逝,世上一切變化著的、運動著的東西,在他看來都是如此的緩慢而悠長。
能接觸到他的、傷到他的東西有很多,但無法讓他產生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的身體固然堅如頑石,足以免疫大部分的傷害,無論是否來自魔法,但並非是無懈可擊,只是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傷害,表面看起來都不會有明顯的破損罷了。
正如他並非毫無痛覺,只是無法感覺到所謂的「痛苦」罷了——所謂**的疼痛仿佛總是施加在其他什麼東西上一樣,無法觸及他的「靈魂」半分。
「毫無觸動」才是屬於他的常態。
那位聖者顯然也知道他的情況。
然而這次任務太過失敗,折損了一名高階祭祀和一名新晉的、前途無量的聖殿騎士。
而他作為實質上位階最高者、能力最強者、唯一最接近事故現場的存在,卻選擇什麼也不說。
事實上他說了。
——「不知道。」
因為不關心,所以不知道。
而這顯然激怒了祭司們,連聖者也無法回護。
於是不管是做做樣子也好,真心懲罰也好,他總歸是來到了水牢之中,安安靜靜地半跪在已經被荊棘悄然覆蓋了大半的台子之上。
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如此微弱,因此這樣的懲罰本來與休息無異。
他本來打算像以前一樣,直接放空大腦,就這樣安靜地等待所謂的「懲罰」過去。
然而這段旅程給他帶來的負擔顯然出乎意料:當他聽到黑暗的流水之聲時,便會想起她那在水中搖曳散開的袍角;當他感到荊棘帶來的輕微疼痛時,便會想到她那手腕上妖嬈纏繞的荊棘;當他試圖閉上眼躲避那些印象的時候,非常奇怪的,所有關於她的印象反而變得愈發清晰。
明明所有的許諾都是謊言,所有的印象都是幻影,可他卻無論怎麼都忘不了。
真是奇怪啊。
他想。
原來夢魘的法術這麼強大嗎?
曾經無法被任何術法影響的心靈出現了裂痕,就像是岩石下悄然出現的縫隙,雖然面上毫無變化,但那樣的痕跡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了。
他張開眼,閉上,再度張開,然後又重新閉上,卻始終無法將她那如同舍娜莎一般的臉龐從黑暗中抹去,最後只得放棄了。
正如光明之下總會有陰影,大概陰影之中的光也是無法避免。
夢境也好,幻象也罷,反正總歸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的。
——所以就這樣吧。
幾乎是在放鬆的剎那,她便安靜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活生生地:她的樣子像是他們分別前的那樣,但好像又有點不太一樣。
她孤零零立在黑暗的水中,脖頸,髮絲,眼睫,臉頰都有些濕漉漉的,身形單薄得像是雨天盡頭將散的雲,看起來孤高又清冷。
明明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悲傷的痕跡,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就覺得有點難受。
非常陌生而又熟悉的難受,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然後做些什麼。
陌生是因為這樣的情感來得是如此突兀,讓他猝不及防。
——你見過的。
有個聲音悄悄地告訴他。
仿佛在什麼時候,在某個更加遙遠的地方,他曾見過這樣的畫面。那麼熟悉,熟悉到只要多看一眼,心就會不由自主地柔軟下來。
心麼?
他摸上胸膛,裡面是熟悉的空蕩與沉寂。
但如果不是心軟,那又是什麼?
當她隔水平靜地望著他時,明明什麼都沒說,他卻感受到了一種邀請,一種無可抗拒的邀請,如他所願。
他踩著水朝她走過去,如同泅渡一條寬闊的河,仿佛過了許久才來到她的面前。
當他終於站在她面前的時候,看著她濕漉漉的頭髮與臉頰,胸膛便再度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滿溢感,而那感覺驅使著他必須做些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因為不善言辭而卡住。
垂首,她依舊平靜地看著他,因為挨得近了的緣故,她需要抬起頭來,才能正視著他的眼,卻也因為如此,那抬眼的樣子多了幾分乖巧的意味。
他下意識就伸出了手——或許是想要將她從水裡牽出,也可能是想要碰碰她的眼睛,又或者……
可還沒等他想清楚自己真正的願望是什麼,便感覺到了疼痛。
兩肋之間,傳來被貫穿的疼痛。
懷中,她那變成白色荊棘的手正插在他的胸膛之中,臉上那乖巧的表情已然消失不見,換上了那副熟悉的、狡猾而又得意的微笑:「啊,好久不見。」
「……」
「你可真是個好人。」
「我覺得你應該見面就砍了我的。」
「做朋友呢,就需要兩肋插刀。」
「沒有一個名字是真的。」
「謝謝你啊,省了我不少事情呢。」
一句又一句可惡的話從她的嘴裡說出,帶著洋洋得意的意味。
而伴隨著那樣的話語,她原本如同皎月一般潔白細緻的容顏開始慢慢溶解,逐漸變為一團難以分辨的、灰色的霧氣。
「看吧,我就是這樣的怪物。」
她咯咯地笑著。
——「可你還是願意給我開脫,把我當朋友呢。」
他覺得胸膛中有什麼溫暖的東西正在迅速流失,而又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從更深、更陰暗的地方升騰而起。
「住嘴。」
他本該握上她那仿佛纖細的脖頸,就像對待所有來自深淵的魔物那樣。
可當他真正伸出手的時候,雙手卻再一次違背了他的意志,轉而抓住了她的雙臂,將她狠狠拉入懷中。
然後她便真的消散了。
如同攏入懷中的雲一般。
隨之消散的還有所有關於她的聲音、氣味與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而冰冷的水汽,黑暗沒有任何消散的意思,就和往常一樣,和整個世界一樣,仿佛從來不曾有過任何變化。
——除了殘存在胸膛中的痛覺依舊清晰。
他有一瞬的怔愣。
胸口完好,沒有任何受損的痕跡——所以那痛覺到底從何而來,便很明顯了。
也就是在那一瞬,他忽然就有了某種明悟:原來她的「兩肋插刀」是這個意思。
他原本就有些奇怪,那種對他來說不痛不癢的、**上的痛苦,怎麼可能成為「朋友」間的聯繫。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
明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但他所感覺到的卻遠比身體所承受的痛苦更甚。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有插在「那裡」的刀才會帶來真正的痛楚。
——真的很疼。
她果然是了解他的。
她果然是不一樣的。
氣息不一樣,存在感也不一樣,連帶來的痛楚也不一樣。
就像是原本靜止的畫卷中突然飛入的一隻鳥,或者游入的一尾魚——帶著某種鮮活的氣息。
是的,鮮活的氣息。
就連她留給他的痛覺也同她本人一樣。
尖銳、深刻,而又鮮活。
——仿佛久違了的、極為陌生的鮮活。
他細細回味她那讓他胸膛中充滿憤怒的表情,回味著她留給她的痛苦,終於想明白了他究竟一直以來想做的、想要找尋的是什麼:原來他想找的不是什麼「同類的物質」「同類的身體」,而是想要明白,為什麼明明屬於同類,她看起來卻如此鮮活——哪怕只是靠近,也能傳染到那種感覺?
為什麼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能感覺到各種奇怪的情緒,就能感覺到好像「活著」一樣。
他想要知道。
想要再好好地問問她。
所以他必須再找到她,不管她是叫珍娜還是別的什麼。
他們之間還有未盡的約定。
他們天生就應該成為「朋友」的。
他們註定該為彼此帶去「深刻的痛苦」。
——任何阻礙的事物都應當予以清除。
終於想通了的念頭如同自黑暗中生出的光,荒漠中綻放的花,仿佛將整個世界都映照得清晰、生動起來。
他忽然就有了種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的念頭。
但是想起另一個約定,他只能暫時壓下這破天荒地的衝動。
灰眼的騎士垂下頭去,伸手按在胸口,低聲念禱起來:[Hercledirigetviamvelisfacil,inflammaturbenediction]
(願疾風指引我的道路,願火焰庇佑著我。)
[Luxquidemestquisustentetteabyssum,etbenediciteDeumvest]
(光明將見證我的義舉,深淵應與我同在。)
他咀嚼著曾經的祝福,於唇齒間細細品味某種極為隱秘的親密——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帶著不為人知的滿足與嚮往。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