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奔流(4)


  滿是瘡疤的世界依舊在流血,腐爛。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道格拉斯只有強迫自己閉眼。但閉上了眼睛之後,嗅覺和聽覺反而變得格外敏銳,那汩汩流動著的,如同膿血一樣的存在,便如同上升的河流般包圍了他。

  神殿的人無法對他頻繁出現的幻覺給出任何解釋。

  他們無法解釋他所看到的東西,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所有治癒術、淨化術對他都失去了作用。

  

  聖者說他被污染了。

  道格拉斯無法否認,他確實曾經被深淵的魔物所附身。

  但為什麼沒有人有疑問呢?如果他真的魔物化了,又如何能夠超越弗萊德曼在星門設下的規則,穿過那位偉大的法師為世界張開的屏障,回到安吉利亞呢?

  可所有人都像是瞎了、聾了、不會思考那樣,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不去聽從他的疑惑,就這樣簡單粗暴地把他扔到了這個地方來。

  神殿已經不允許他繼續呆在自己的房間裡,而是把他關進了水牢之中,而在這個時節,水牢已經差不多快變成了冰室。

  雖然在這裡不需要承受荊棘加身的痛苦,但**上的疼痛卻絲毫也不遜色。

  他們希望他用**痛苦驅逐身體上的污穢。

  對於這個可笑的想法,道格卻是連笑的力氣也沒有了。

  他以為自己會在關進來的第一天就死去——這大概也是那些人的想法,但是已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他還在這裡。

  他們既沒有殺死他,顯然也不打算提供更多的物資——食物是有一些的,但是他很懷疑自己吃的那些,連施捨給乞丐的都不如。

  到了後來道格多少明白了一些:這些傢伙在觀察他,就像觀察一隻被扔到了籠子中的異類,等待他的極限。

  而道格也確實快撐到極限了,無論是精神,還是**。

  他已經開始出現了幻覺,那種明明瀕臨凍死、卻感覺自己整個人慢慢熱起來的幻覺。

  他對此一無所知,並沉溺於發熱的夢境之中。

  那是一個好夢,儘管開頭的時候並不是那麼美好。

  他夢見了很早以前那個冬天,他搶了麵包沒逃掉,直接撞上飛馳而過的一架蒸汽車,整個人像是沒有重量的石子一般被彈到了路邊。

  接著他便聞道了鐵鏽、血、融化的水的味道。

  然後他感覺到了車門打開,撲面而來的便是晶石熾化時的熱力,噴在他冰涼的皮膚上,明明那麼燙,但他卻感覺到了一種近乎被蜂蜜包裹般的甜蜜與舒適。

  「天哪,你可真髒。」一個女孩的驚呼在他耳邊響起。

  「殿下,這……」司機似乎想要勸阻她做些什麼。

  「帶走,」他聽到那個女孩說,「趕緊帶走啊,送到神殿去。」

  聲音小小的,細細的,柔軟得就像是玻璃窗里隔著世界盛開的玫瑰。

  ……

  「你這個樣子可真是……嘖,像極了喪家之犬。」

  所有幻覺退散,腐爛的也好、溫暖的也好,都在一瞬間消散了。

  道格拉斯先是啞了一瞬,隨即從嗓子中發出難聽的笑聲:「我以為『喪家之犬』這個說法由身為主人的您說出來,不是什麼吉利的話,羅納茲殿下。」

  被當面頂撞的二王子非但不以為忤,反而笑得更加開心了:「我最近運氣還不錯,拍到了不少好東西——倒是你,看著真是太慘了。」

  「運氣是不怎麼好。」道格說。

  「看到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其實我也是很難過的。」二王子羅納茲嘆了口氣,「畢竟你先前的那個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

  他說的是伊格娜的那個。

  道格一聽就明白了。

  很顯然,這位二王子殿下還不知道深淵裡發生的一切。

  ——他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了。

  道格有些嘲諷地想。

  如果深淵裡的那個是伊格娜的話,那麼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必然是被「深淵」侵蝕的伊格娜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變的,她不可能打破弗萊德曼的規則來到這裡——對這位殿下,顯然也不再有什麼影響。

  「那麼……」道格微微喘了口氣,好讓多一些的寒氣進入肺部,用那種「冰冷」緩解身上的痛苦,「我能問問『這次』任務的報酬嗎?」

  「哦?這次?」

  「是的,」道格並不打算放棄,「我已經把『那些禮物』安全送到了。」

  「你想要什麼?」二王子聽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他有備而來。

  道格想。

  「放我出去。」道格說,「隨便送到哪個你擁有的慈善機構都好——我會就此消失,世界上將不再有『道格拉斯·維摩爾』這個人。」

  對面沉默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好,我很喜歡你這個提議。」

  道格感覺到心口的位置熱了一點。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二王子羅納茲不出意料說。

  「您說。」

  羅納茲像是根本不怕冷那樣,直接踩著浮冰與水,湊近了他,在他的耳邊低語。

  他說:「我的那位姐姐似乎最近接收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東西——一個來自深淵的禮物。」

  「……」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伊格娜,」二王子說,「伊格娜回來了。」

  「不可能,」道格拉斯說,「我親眼看著她死的。」

  「我知道,」二王子說,「但是不管是不是——這次我其實真的、非常高興她能回來,對我來說,她真是一件讓人驚喜的禮物。」

  「……」

  「這一次,」二王子說,「我希望她能帶著瑪哈還有那些討厭的傢伙一起去死。」

  ……

  雪又開始下了起來。

  瑪哈重新回到神殿的時候,那輛停在後門的、極其復古的四輪車已經消失了,甚至連車轍印也沒有了。

  她本來也想從後門進去。

  可當手按上那個緊鎖的魔法繪紋時,才想起來早在她不願意再恪守那些於她無用的教條,並直接帶走了神殿騎士團近一半的騎士時,她就已經不再受神殿歡迎了。

  她只能從正門進。

  當她經過長長的、前來禱告取暖的隊伍時,她下意識地將兜帽攏緊了一下,垂眼避開那些有些麻木又有些雀躍的臉。

  這些如同冬季老鼠一樣的存在總是讓她很不習慣。

  機械之城斯維爾托太亂了。

  瑪哈想。

  她遲早要把伊格娜送回王都去。

  神殿負責接待的低階牧師似乎很驚訝於她的到來,匆匆傳訊之後又匆匆回來,告訴瑪哈離禱告開始還有正好兩刻時間,聖者在祈禱室等她。

  瑪哈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地方,然後見到了坐在那間小小的、禱告室中的聖者。

  聖者一點也沒有變。

  從瑪哈小的時候,一直現在,永遠都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在捨棄了自身的名字之後,這個成為了「聖者」的人本身的面目也變得模糊而又永恆起來,就像是神殿之中永遠面目模糊的神像那般。

  成為聖者的人有很多,但「聖者」始終只有一個。

  每一位聖者都會從前任那裡繼承所有的知識、記憶,這本身便是一種神跡。

  「祂」本身的存在便已無限接近神。

  瑪哈想。

  所以儘管已經分道揚鑣,但瑪哈還是用最恭敬的態度,半跪於他的面前,輕吻了他的袍角。

  「吾父,」她用所有世人都會用的稱呼,「您近來可好?」

  祈禱室里根本就沒有使用任何魔法取暖裝備,冷得直入骨髓。

  這個看起來永遠都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卻仿佛根本感覺不到那樣,微笑著點了點頭:「我很好,孩子。」

  瑪哈突然就有些想和他聊聊,就像從前那樣。

  他給她的感覺永遠是可以無條件信任——如果不是因為太過死水一潭,也許她現在還留在神殿裡。

  她甚至覺得,也許一會兒,她可以旁敲側擊——甚至委婉地和他聊聊伊格娜的事情。

  「這裡太冷了,吾父,」她說,「您應該更注意一些。」

  他只是微笑,並沒有說什麼。

  「——我剛剛讓人送了一批新的礦石過來,請您務必收下他們,」她頓了頓,最後還是決定補上一句,「請不要將他們浪費在無謂的人的身上。」

  她指的是外面的那些借著禱告來取暖的傢伙。

  本身有多少虔誠,本身就值得質疑。

  剛剛拿下的礦脈應該很快就能讓市場重新恢復正常,而那些傢伙就可以停止這種虛偽、無意義的行為。

  「這並不是浪費,」聖者說,「所有的信徒都應當享受神的恩澤——在寒冬中,每一片雪花都有意義。」

  「如果您不希望看到他們受苦,」瑪哈說,「那為什麼當初不肯派更多的力量去往深淵?在寒冬里,有意義的只有晶石還有魔力——您知道的。」

  「深淵是不祥的,比寒冬更危險,」他說,「安吉利亞好不容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擺脫了深淵,任何無謂的聯繫都可能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

  見瑪哈沒說話,他又補上了一句:「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的父王能夠允許永遠封閉通往深淵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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