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蛛絲 (第一更)
冬暮稀薄的陽光下,整個世界都像是鍍上了一層幾近虛幻的溫暖顏色,只有他像是一抹格格不入的影子,看起來既冰冷又孤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雖然他已經換上了神殿騎士慣用的銀甲與白袍,連武器也換成了一柄更加纖細潔淨的禮劍,整個人的色調卻依然莫名沉鬱。
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是能夠感受到那種格格不入一般,自動就繞開了他,也因此讓他的存在顯得更加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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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像是根本沒有感覺到那種排斥一般,依舊如同一塊石頭般,就那樣安靜而突兀地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暗沉沉的眼眸就這樣盯著她的方向,專注得像是在看一抹出現在玻璃容器上的污點,直盯得林開始有點發毛。
不可能吧?
林想。
雖然自嘲是背後靈,可她現在的狀態卻不是什麼幽靈之類的磁場變異現象,而是精神的觸鬚與分支,與物質界雖然能發生一定接觸,但本質上對這個世界來說依然是如同另一個層次的存在,分隔如同玻璃容器的內外。
但是對上斯塔圖的眼神,她又有點不那麼確定了——她甚至有種難以解釋的直覺,如果自己現在敢亂動,接下來大概就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
還是等這個冒險者自動離開這傢伙的視線以後,再找機會脫離吧。
林想。
而念頭剛一閃過,她附著的冒險者就轉身了,似乎是因為已經挑到了心儀的皮甲,打算離開這個攤點。
很好,林想,那麼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趕緊退回意識的世界,然後重新連接到亨德里克那裡。
可沒走兩步,一隻銀色的盔甲護手就出現在了視線中。
「他們」被攔了下來。
「搞什麼……」
冒險者差點沒撞上,直接想要破口大罵。結果剛一扯嗓子,剩下的那些髒話卡在了喉嚨里,上不上,下不下。
灰眸的騎士一言不發,就這樣攔在了他的面前。
冒險者戰戰兢兢地瞄了眼對方的披風肩扣以及胸口:五道白色的聖紋如同張開的翅膀,又像是熾然的淨化之焰。
唯有聖者可用七痕,其下的大祭司與騎士長才有資格用五痕——雖然幾乎從未聽說過聖殿有過這樣冰冷得如同非人的騎士長,但其在神殿中的地位卻是已經可見一斑。
「大……大……大人?」見對方半天不說話,冒險者支吾了半天終於用顫抖的聲音提問,「您是有什麼事嗎?」
是啊,他有什麼事呢?
斯塔圖默默地將這個問題在心中咀嚼了一遍。
事實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離徹底解除囚禁已經差不多有十天,聖者雖然暫時不允許他進入深淵,但並不介意他出來走走。
斯塔圖並不是一個喜歡閒逛的人。
大多數時間,他習慣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因為從擁有意識開始,他就能感覺到自己和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樣。
這個世界在他看來乏味得如同白紙,不管是在房間裡也好,在外面也好,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那位應該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在他解除囚禁以後,並沒有對他的行動加以限制。
若是放在從前,斯塔圖必然不會來這種人極多的地方。
但是從他上次離開深淵進入安吉利亞開始,他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他開始頻繁地做夢。
有時候會夢到「珍娜」,反反覆覆地夢到她將自己纏繞住然後任由荊棘刺穿他的胸膛。
有時候會夢到一個感覺和「珍娜」很像的女孩,總是坐在大概離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安靜地玩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背景一片模糊。
還有的時候,他會夢到自己身在一個荒蕪的、如同沙漠一般的世界裡,在漆黑的夜空里飛翔——平靜而茫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他並不是很討厭這些夢。
甚至在醒來的時候,他還能將夢境中的內容翻出來,反覆回味,直到再次睡去。
今天出來純屬偶然。
大約是因為有了點陽光的緣故,整個世界看起來不再是一片乏味的白色。他記起自己剛回來不久的時候,就在冒險者工會嘗試發布了一條尋找「珍娜」線索的消息——雖然他知道,如果「她」是深淵生物的話,就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安吉利亞。
但她用過「珍娜」這個名字。
斯塔圖想,
那麼只要她還繼續在深淵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行走,那麼總歸應該有人能認得出來——畢竟她長得那樣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等到了冒險者工會的時候,他突然有了新的發現。
有人在交易「珍娜」的碎片。
雖然顏色變了,變得好像更白了一些,但斯塔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屬於「珍娜」的一部分。
他曾經在深淵裡花了極長的一段時間不停地收集珍娜的身體,雖然那些東西最後被她給「搶走」了,但他曾經剖開過那麼多影獸的身體,撫摸過那麼多塊,早已對那些質感介於「砂子」和「黏土」之間的東西再熟悉不過。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直接去「占有」這些碎片。
但很可惜,這裡並非是深淵,而且從當初聖者將他帶入這個世界開始,便賦予了他行走在這個世界上時,不得不遵守的「規則」:有命令的時候,他必須成為一件武器,絕對遵從聖者的意思。
而沒有命令的時候,他需要學習「像一個人」那樣去生活,至少看起來不能像是一件冰冷的、只會執行命令的「武器」。
在安吉利亞,在這個世界,如果他想要獲得什麼,就必須像其他人那樣去「交換」。
而灰眼的騎士雖然有一定的收入,卻絕對沒有達到可以將所有的碎片收購下來的程度。
太貴了。
這大概是灰眼的騎士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他沒有想到,不過跨過一道星門,曾經遍布整片白骨之丘、被分得到處都是的「珍娜」居然會貴成這個樣子。
而他更沒有想到的是,他居然能夠在這裡見到屬於「珍娜」的部分,卻完全無法接觸。
在他被囚禁的時間裡,這些來自於「珍娜」的部分突然之間在安吉利亞已經變得無人不知。幾乎每個人都在談論,每個人都在嚮往,每個人都想要擁有。
——「所有人都在覬覦著珍娜。」
這個念頭甚至讓他想要將「所有人」都予以排除。
但是該怎麼做呢?
他依然被規則束縛著,也沒有「命令」足以讓他掙破這種束縛。
灰眼的騎士感到了一種極為陌生的、不適的茫然。
像是一覺睡醒之後,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珍娜的影子,悄然傳遞著關於珍娜的消息,連空氣中都仿佛充盈著她的氣息,如同深夜無法入睡時窗外窸窸窣窣的風語,根本無法忽視。
他像是夢遊一般追著那些聲音,如同追著那個總是在夢境終點消散的身影。
他想要見到她,將她抓在手裡,然後告訴她一些重要的事,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然後他抓到了一縷氣息,雖然很細——比風中的蛛絲還要細,但是清晰極了。
「大人?」冒險者忍不住向後悄悄挪了一小步。
他從未見過那麼可怕的人——他甚至覺得這個不應該是人,因為這位身著神殿騎士衣飾的傢伙的眼中,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溫度與情感。
雖然那位大公主的反對派也宣稱她「冷酷無情」——但那至少只是「冷酷」而已。
「這個胸飾。」灰眼騎士的目光落到那枚直接由黑晶做的飾物上,「多少錢?」
冒險者先是一愣,但隨即回過味來——雖然這個問題和這位騎士氣質格格不入,但多少讓他有了一絲人情味。
而這一點人情味,讓他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可怕了。
淡淡的陽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清晰勾勒出了應當是屬於人的、格外英俊的眉眼,多少賦予了一點溫和的味道。
——好像也只是冷漠了一點而已。
冒險者驚魂稍定,心思立刻就活絡了起來。
「不賣,」他說,隨即被對方瞬間黑沉的眼神驚得差點咬住了舌頭。
「呃……我……我我我……我是說,這個東西是我……我母親留給我的……所以……」
「上面有血的味道。」灰眼的騎士說。
「……等等,胡說什麼呢!」冒險者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這一嗓子,立刻引得邊上不少人紛紛矚目。
「血的味道,」灰眼騎士重複一遍,「沉澱的時間不是太久——最多三天,如果要繼續追溯的話……」
他直接伸手,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將胸飾摘下。底座與別針加強鎳合的結構,在他的指尖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斷的花莖。
他捏住晶石與鑲嵌的底座就要再度擰開。
「等等!」冒險者急得先吼了一嗓子,隨即壓低了聲音,「十五……不,十枚標準量的黑晶,不能更少了——你……識貨,知道裡面有什麼吧?」
他說道最後一句已經是咬牙切齒。
胸針是他從一個剛從深淵回來、還興高采烈的倒霉蛋那裡拿來的,他跟了一路,觀察了一路,確定那裡面一定有現在最搶手的貨——反正下大雪的日子,發生點什麼都不奇怪,也不會有任何痕跡。
灰眼的騎士從腰間摸出三枚黑晶,放入冒險者的手中,然後在對方目瞪口呆到咬牙切齒的注視中,收走了胸針。
斯塔圖並不關心對方是怎麼想的。
在沒有命令的時候,在這個世界裡,如果他想要獲得什麼,就必須像其他人那樣去「交換」。
他已經交換了。
至於聖者平時反覆叮囑的「驅除污穢與邪惡」……
他已經將一點裁判所常用的、用於標記的粉末抹在了那傢伙的衣袖上——那點微末的魔力痕跡,那個傢伙應該是無法覺察的,很快就會有人去找他的。
「聖殿騎士」該做到的事情,他都已經完成了。
斯塔圖抬手,將那枚胸飾的底座給拆了。
他所尋找的東西正安靜地鑲嵌在背面的凹槽之中:淡金色的細沙在漆黑底色的承托下,泛著細碎而柔和的光,看起來美麗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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