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說謊


  斯塔圖是在書房見到聖者的。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後者剛剛泡好下午茶。

  他穿著最簡單的棉質長袍,端著熱氣騰騰的白瓷杯子慢慢啜飲著,坐在窗邊玻璃濾過的陽光里。大概是因為非常放鬆的緣故,他的身形看起來有些佝僂,甚至可以說是單薄的過分,雖然精神看起來還算是不錯。換一個不熟悉的外人在此,或許很難將他同那個「聖光永不消失」的傳說聯繫在一起。

  確實,整個安吉利亞的人們都堅信,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什麼存在是永恆的話,那麼唯一的答案只會是「聖者」。

  而此刻的聖者,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普通的、享受難得冬日陽光的老人。

  他看到斯塔圖進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灰眼的騎士走近一些,完全看不出任何不悅的意思。

  斯塔圖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走到老人的身邊,單膝跪下,然後垂下了頭顱,等待對方的責罰。

  

  他非常清楚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事情。哪怕遭受懲罰,也不過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既然是理所應當,那麼怕又有什麼用呢?而且他根本就沒有「害怕」這種情感。

  更何況,所謂的責罰對於他來說,就如同痛覺一般,因為太過微弱,也確實沒有太大的意義。

  聖者應當是知道的。

  也大概是因為如此,雖然彼此之間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談話卻是無比的平和。

  「我親愛的孩子,」聖者說,「我剛才已經聽說了市集上發生的事。」

  「我很抱歉。」斯塔圖說。

  這句話確實出自真心——或者在他看來理所應當。

  在沒有命令的時候,他需要像人那樣去思考,去行動。

  根究他的觀察,人在做錯了事情之後就需要道歉。所以為了「像人」,在這個時候他也應當道歉。

  說完之後,他又看了聖者一眼,說:「你沒有生氣。」

  和別人不一樣的是,雖然聖者依舊稱呼他為「孩子」,但斯塔圖卻沒有和其他人那般稱呼聖者為「吾父」。

  「是啊,」聖者仿佛對此早已非常習慣,「別人以為我會生氣,但你應該非常清楚,其實我沒有。」

  而當聖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斯塔圖的神色不由自主地變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出現了一點類似於人一般的神情。

  聖者的話,讓他多多少少有了一點觸動。

  或者說是贊同。

  這種贊同來源於「相似的體驗與理解「。

  且不論產生的原因,單論情緒的波動於體會,聖者這種「波瀾不驚」的狀況可以說是和他非常相似。斯塔圖是因為自身的緣故,無法感受到太過激烈、鮮明的感情,而聖者則是因為記憶與經驗傳承了太久,因而曾經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經在漫長的時光中沉澱下來,並在不斷積累的智慧中,逐漸被打磨成了更加細微的存在——畢竟「活了」那麼久,如果還是很容易生氣的話,那實在也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

  那些激烈的、充滿稜角的情緒,早已隱沒在了更深的靜流之中。

  「即使如此,你確實給整個神殿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因此晚一些的懲罰是必須的。」聖者說。

  斯塔圖點頭,並沒有異議。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清楚——還有幾件事要和你說,」聖者說,「這才是我叫你過來的真正目的。」

  「?」

  聖者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我想知道你在市集上大肆破壞的理由是什麼?」

  命令?當然不可能。神殿絕對不會下那樣的命令,即使是名聲不好的裁判所,也不會公然在陽光下挑戰破壞世俗的秩序。

  模仿?這種非常態的事件,顯然不是模仿能解釋得通的。

  斯塔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

  他自己很清楚,像他剛才那樣的行為,在任何人看來,都像是發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解釋。

  事實上,像剛才那樣死命追逐的情況,可能確實是瘋了。

  但是斯塔圖也知道,「人」所理解的瘋,和他想要表述的狀態之間,存在著不小的差距。

  他決定換一種方式描述:

  「我最近經常看到幻象。」

  聖者端起杯子的手停住了。他仔細望向灰眼的騎士,顯然後者描述的情況和他預想得有不少差別。

  「具體一些?」

  斯塔圖說:「我不知道,從水牢出來之後我就總是看到一位朋友的影子。」

  聖者先是想點頭,隨即意識到對方的話中出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詞彙,「朋友」。

  「你交了朋友?」

  「是的,」斯塔圖說,「我認識了一位非常奇怪的女性。」

  這下聖者是真真正正地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那位女士是?」

  「不知道,」斯塔圖說,「是一位穿著法袍但是卻使用□□的女性,也許是冒險者——我並不知道她的姓名,或許知道,但那應該是假名……」

  聖者的神情開始變得有些古怪,或者說是玩味般的好奇。

  這位灰眼的騎士根本沒有就意識到,在提到那位女士的時候,他的眼睛就像是用絨布擦亮後的金屬一般,透著某種非常柔和的光彩,然而在提到最後可能受到欺騙的時候,那光彩又慢慢黯淡下去。

  「但是剛才的報告之中,並沒有提到廣場上有這樣一名女性。」聖者說著又重新拿起了杯子,只是這次,神情凝肅。

  本來按照正常的程序,這個時候他應該給斯塔圖做一個檢查,比如檢查是否有魅惑術或者幻術之類殘餘的痕跡。

  但很遺憾,即使身為頂級的施法者,聖者的偵測術也無法對斯塔圖起效。

  斯塔圖體質特殊。

  他的身體雖然摸上去和普通的**一樣,但卻比製作最精良的魔偶還要堅韌,普通程度的物理衝擊很難造成損傷。

  不僅如此,他的身體甚至呈現出了微妙的「禁魔」傾向,絕大多數的防禦性術法、精神類術法也對他無效。

  因此要說斯塔圖中了「幻術」,實在是很難相信。

  「你對這些幻象有什麼頭緒嗎?」

  「有一點。」斯塔圖說,「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非常隱秘——雖然接近於無形,但我覺得如果再來一次,我應該能抓住她,不會讓她再跑了。」

  「難道是風精?」聖者想到了一個答案,一個他認為非常接近真相的答案,「這種稀奇的東西在魔力匱乏之後,已經消失了很久了。」

  應該是很有可能。

  聖者想,

  雖然元素之力已經匱乏到了一定程度,但不排除那些純粹的元素生物依然存在。

  元素妖精並非深淵所獨有,作為一種純粹的魔法生物,曾經在安吉利亞也生活著大量的妖精。

  只是現在因為魔力匱乏太過,這種對魔力要求極高的生物一般情況下很難在安吉利亞生存——已經有超過大半個紀元沒有人看見過妖精的存在了。

  「不過以你的魔法感知力居然能看到風精……」聖者沉吟,「那麼這隻風精恐怕具有相當的實力與智慧,甚至可能是一隻妖精女王。」

  越是純粹、等級高的妖精越是美麗——而且傲慢,它們大多保留了捉弄人的天性——從斯塔圖的情況來看,十有**是被捉弄了。

  「等等,」聖者很快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你是在哪裡第一次看到她的?」

  斯塔圖本來想回答深淵,然後或許還會說點什麼其他的、關於「她」的消息。

  可話到了嘴邊,突然又打住了。

  珍娜是特殊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像將這個「特殊的存在」和其他人分享,正如同他在冒險者酒館看到「珍娜」的碎片那樣,他只想獨占一切關於珍娜的東西。

  包括她那奇怪的狀態,還有隱秘的、冰涼的觸感。

  直覺的,斯塔圖知道這種隱瞞絕對不是這位「聖者」想要看到的。

  但是這種隱瞞是合理的。

  或者說撒謊應當是合理的。

  斯塔圖告訴自己。

  現在聖者只是對他進行詢問——這並不是命令,因此他可以遵循另一條原則,那就是變得「像人一樣」。

  他曾經聽到誰抱怨過,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不撒謊的人類。

  而根據他的觀察,也確實如此。

  有時候人類會選擇掩蓋事實,有時候則會選擇直接將事實扭曲,或者至少會隱瞞部分的真相。

  那麼既然此刻他需要像人一樣行動,撒謊不過是在自然不過的選擇,沒有任何問題。

  「很早以前就認識了,」他說,「但是真正成為『朋友』是最近的事情。」

  言下之意,否認了來自深淵的可能性。

  「那你覺得她是不是風精呢?」聖者沉吟「有可能,」斯塔圖說,「我摸不到她——她太難捉了。」

  斯塔圖在說的時候非常平靜。

  而從不撒謊的人,一旦撒謊總是格外具有說服力。

  聖者認為自己得到了答案。

  不管風精多麼稀罕,不過是一隻元素妖精罷了,在安吉利亞根本不可能產生太大的影響——頂多是讓某些古生物研究者瘋狂。

  他更關注的,是這隻莫名出現的生物對斯塔圖產生的影響——能對石頭般的斯塔圖產生影響、讓他在集會中失控,也著實非常稀奇。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不知道。」斯塔圖選擇連姓名也一起隱藏,「她說她叫珍——但是我覺得那是假的。」

  「你當時追她是因為……」

  「我們很久沒見了,」斯塔圖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訴她。」

  「好吧,」聖者點頭,「我不知道你和你那位妖精朋友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斯塔圖,你要知道,正常的人類是不會在那種人群密集的地方滋事,給人帶來麻煩——尤其是當你穿著神殿的衣物,在外面行走的時候。」

  「什麼意思?」

  「沒有命令的情況下,你需要避免在密集的人群中使用武力——那樣會傷害到他們。如果你非行動不可的話,就需要儘量避免傷害你的「同類」——像人類一樣,記得我說的嗎?」

  斯塔圖點頭,表示明白了。

  聖者十分滿意:

  「懲罰需要等商會統計所有損失以後再做決定——而現在我有兩件任務需要你去完成,其中一件是關於我們被污染的同伴……這個可以稍晚一些。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我們接到了一個非常秘密的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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