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溫柔
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少女那雙蔚藍的眼睛注視著她。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她的眼中沒有一絲憂愁，亦沒有憐憫、疼惜這樣的情感——那是只是一雙好奇的眼，毫無任何多餘的、屬於成人的情緒。
她注視著他的時候就像是看到一朵美好的花，或者一件什麼值得他觀賞的東西。
但正是這樣的眼神讓他感到無比的輕鬆。
她對他沒有任何情緒上的索取與傾瀉，她只是等著他說話，期待他告訴她一些有趣的、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對於她的問詢，他無法升起任何的警惕之心。
畢竟有誰能拒絕星星的注視呢？有誰會因為星星的低語感到害怕呢？有誰會覺得那樣美麗的星星會傷害自己呢？
那樣遙遠而又美麗的東西總是輕易地讓人心生喜愛，並放下所有的警惕之心。
在她的面前，錫蘭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夜空迷住的孩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尋那滿天的繁星——在那樣寧靜的氛圍的籠罩中，他由衷地希望能夠傾訴自己的秘密與隱憂，即使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會得到任何情感上的回應。
他告訴小公主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大公主給予的命令。
「我無意議論殿下的不是……」錫蘭說，「但是我總覺得她走得太快了……雖然形勢確實很糟糕，但是還遠未走到那一步——可她的決定似乎讓一切都加速了……那些礦石本來足夠整個王國再撐到下一年，足夠讓我們再觀望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別的、更加溫和的可能……」
小公主的手指安靜地穿過他的頭髮，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
她的動作很輕，就像安撫一隻不安的寵物，仿佛帶著魔力一般，很輕易地就將他那些不安的情緒一點一點地理順。
「……但是突然之間，我們好像變得無路可走，居然走到了需要抵押——甚至提前預支那樣多的魔石的地步……雖然商會有可能會答應她的要求，但是這個冬天有誰容易呢？雖然那個矮人說剩餘的數量還夠撐兩個月，但是我總覺得實際的消耗只會更高……」
「錫蘭，」小公主的撫摸緩緩停住了，「你是擔心魔石——還有錢的問題嗎？」
真是孩子氣的問話。
但是非常準確。
「是的，」錫蘭說，「我擔心我們撐不過這個冬天了——不管是錢也好，魔力也好。」
「不要擔心，」她摸著他的腦袋笑了，笑得十分得意，「我有好多好多的錢——寶石，還有漂亮的衣服——我還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獵手，很多……人都這麼說。所以你跟著我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錫蘭不由自主笑了。他本來想直接拒絕，可是不知道怎麼，對上了小公主那閃閃亮的眼睛之後，到了嘴邊的話就變成了另外一句：「我會覺得非常不安的。」
「沒關係，我願意保護你——庇佑你，只要你答應服從於我，共同侍奉……」
她的聲音很輕，在火爐燒得極旺的房間中，帶著一種熏人而柔軟的意味——他沉醉在那聲音中，一不留神，甚至沒有聽清楚她後面說的是什麼。
不知不覺中，她的臉仿佛已經湊得極近——那屬於她的、如同玫瑰一般甜美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的鼻尖，幾乎與他的氣息糾纏在一起。
他望入她的眼中，甚至生出了一絲恍惚——她的眼睛明明清澈依舊，但是當他真的望進去的時候，卻又深不見底，仿佛那樣的清澈不過是一種迷人的幻象。
他聽到她的聲音如同春日幼嫩的枝芽一般，一點一點地鑽入他的耳中，纏繞到他的心上：。
「錫蘭，你願意答應我嗎？」她問，「只要說願意就可以了……」
如果現在騎士依然有那麼一點意識，那麼他就會發覺，少女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貼上了他的太陽穴，額頭亦貼著他的，眼神攫住他的——非常標準的「魅惑」與「精神控制」的手勢。
但是他確實太累了。
他甚至不願意去想，為什麼少女的話聽起來那麼奇怪。
比如一位長期被關在家中的公主到底哪來那麼多的財產？大公主甚至已經抵押了相當一部分的個人財產，很難給她更多。
比如她說的獵手是什麼意思？明明她連魔法都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使用。
又比如她怎麼會說出「庇護」這樣的話？如果她需要他的服從，那麼這種服從又是為了什麼呢？
一段時間的相處之後，他那原本就不算太多的警惕與防禦，早已被一點點溫柔地卸去，因此靈魂徹底的袒露不過是遲早的事。
甚至當他感受到她在「深處」輕輕觸摸、並捏了一下的時候，整個人都不由自處地顫抖了一下。
他忽然就想要擁抱她，想要親吻她的髮絲。
可他的手尚未來得及抬起，她就倏然後退一步。
空氣突然就涼了下來，仿佛隨著她的後撤，那種令人迷醉的、熱烈的氛圍也一同消失了。
他有些迷惑地望向她。
他的小公主依舊在笑，甚至可以說是笑得很甜。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微笑之中多了某種得意、傲慢甚至疏離的意味。
「錫蘭，」她說，「你是不是要出去辦事情？」
「是的，我的公主。」
他忍不住想要單膝跪在她的面前，低頭親吻她那潔白的腳趾。
這個衝動來得很是突然——他本能地覺得這很失禮，甚至為此憋紅了耳尖。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讓他很是窘迫，甚至覺得自己的心思像是在一瞬間被看穿，他甚至再不敢直視她。
「那你帶我一起去吧。」她說。
理智告訴他，他所需要遵循的命令是看好這位小公主，確保她不會離開「安全的地方」。
「當然。」
可他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乖孩子，」她說，「我允許你親吻我的腳尖。」
……
等出門的時候，錫蘭依然沉浸在一種近乎於虛幻的感覺之中。
當冷風吹得他清醒一些的時候，他甚至有點回想不起來，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好像發了什麼不得了的誓言，而誓言的對象正是他身邊的這位小公主。而發誓的過程像是藏在迷霧中一般，完全記不起來了——他唯一能記得的，是那種近乎甜蜜的感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邊的女孩身上。
她非常安靜地跟在他的身邊，感覺到他的目光，也只是偏過頭來露出一個甜美的笑：「我們現在去哪裡？」
「先去維京商會吧——近一些。」錫蘭說，「之後我們再去福羅斯商會。」
大公主給他的目標主要便是這兩家商會，福羅斯是老牌商會，儲存了頗多的物資，而後維京商會的歷史雖然不如福羅斯悠久，但同樣積聚了相當的財富——據說在物資調配上相當有一手，哪怕在前陣子晶石最緊張的時候也沒有出現過嚴重的斷貨情況。
小公主點了點頭，沒有表示異議，直接跟著錫蘭驅車去往商業區。
「我就在這裡等吧。」在進入貴賓室之後，小公主直接告訴錫蘭，「我只是想出來走走——這裡好像有很多漂亮的寶石。」
錫蘭點頭：「我就在裡間——有任何情況都請呼喚我。」
「會的，」小公主一邊踮著腳尖看玻璃櫃裡的寶石，一邊朝錫蘭揮了揮手，「不用擔心。」
剛剛被精神占據、尚處於懵懂狀態的騎士就這樣進入裡間商談，留小公主在外間自行閒逛。
對伊格娜來說，這樣無所事事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很久。不多一會兒，一位年輕的使者便迎了上來，將她帶往另一間會客室。明明看起來是四牆封閉，但是當負責人在其中一面牆上擦了一下之後，隔壁會客室的一切便呈現在了他們的眼前：剛剛向她宣誓效忠的騎士正在隔壁，眉頭緊鎖，不時和商會的負責人說些什麼，神情看起來很是痛苦不甘。
小公主坐入軟墊之中，欣賞了一會兒騎士的神情，便端起侍者準備好的紅茶，慢慢地喝了起來。
面前雕花的圓桌之上擺著幾隻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隻嶄新的手偶，形象和她先前拿到的一模一樣，卻已經不是木頭做的，而是泥塑的，雖然有些沉，但是小公主看到的瞬間，眼睛就亮了起來。
「替我謝謝『獵人先生』。」她說，「也謝謝你。」
「這是我們的榮幸，」灰發的侍者微微鞠躬，「獵人先生就在附近，需要聯絡他嗎？」
「不，」小公主回答得非常乾脆，「所有的觸鬚都服從於大腦，也知道彼此的存在，這樣就夠了。」
Papa和她說過，如無必要，儘量不要和「最大的幾根觸鬚」刻意碰面。
就這樣一時無話，她看到錫蘭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您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
「不，」小公主說，「我只需要知道結果就夠了——啊，我的貓呢？我很久沒見我的『燕尾服』先生了，快把他抱過來。」
……
「兩年所有黑晶的產出還有魔導動力沙的收入的三分之一——這個太多了。」錫蘭糾結極了。
「這已經是最優惠的了，」對面灰發的負責人看起來容貌溫和，但語氣卻十分堅定，「你們需要的量實在是太多——這些晶石足夠供你們的鍛爐燒三年——光調度這些財富本身就需要一大筆支出。」
「但是我們已經讓渡了部分的碎銀礦脈開採——」
「請不要把所有人當傻子，」負責人說，「其實即使是你們將開採權交出，最後這些晶石也總會屬於我們的戰神，不是嗎？」
錫蘭無語。
他說得沒錯。
王國這邊現在甚至已經很難分出精力來去做基本的礦石開採還有提純——這些工作必須交給其他人。他們已經抵押了不少東西——甚至包括大公主在斯維爾托的那處住宅——小公主並不知道。一旦爆發危機，她甚至可能有被趕出去的尷尬可能。雖然錫蘭非常確定大公主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但是一旦鬧起來，不管是誰都不會好看……
和大公主說的一樣，他們真的只能暫時抵押未來的「收穫」了。
可萬一沒有收穫怎麼辦？
錫蘭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
可哪怕專注眼前的談判，他也看不到什麼光明的未來。
現在的情況非常被動。
對方似乎非常清楚他們的底線，基本就是踩著他們心理的底價出，不管答應與否都如鯁在喉，難受極了。
「這是你們先前給的清單，」對面的負責人看錫蘭很久沒說話，便基本明了了這場一邊倒的談判的結果，「我們已經在上面附加了條件——如果可以的話，那麼就請簽字吧——我們的總負責人正好在，這些條件都已經經過祂首肯。」
「可以見一面嗎？」
錫蘭問出來後，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那麼現在坐在這個地方談判的應該是大公主瑪哈。
雙方都很清楚，現在面對面商談的都不過是「代理人」而已。
他嘆了一口氣，抓過了面前的契約。
……
大概是因為這樣糟糕的結果早在預料之內，因此真正到來的時候，錫蘭發現自己的感覺並沒有那麼糟糕。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公主表示過會「好好庇護他」。
對此，錫蘭還只是把它當成一句孩子話。
但是不可否認，他喜歡這句話，並且願意為這句話奉獻一切。
當他出來看到伊格娜的瞬間，他覺得整個世界的陰霾都仿佛瞬間消散了：小公主正趴在櫃檯上，伸著指尖逗弄一隻四足雪白的黑貓——聽到聲音的時候，這個機敏的東西警惕地瞪了過來，爪牙皆露，綠瑩瑩的眼睛中有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野性。
但是當小公主在它下巴上撓了兩下之後，這個兇巴巴的東西便喵了一聲低下頭去，收起了爪子，非常乖順地在她的指掌間撒嬌，看起來絕對的溫和無害——整個畫面瞬間又變得溫馨美好得如同畫卷一般。
「東西都買好了嗎？」錫蘭問。
「是的。」小公主指了指身邊的一小堆盒子，全部都裝在了盒子裡，用緞帶和彩紙包好，全都是送給她自己的禮物。
錫蘭點頭，直接將所有的禮物都裝入儲物袋中。
對面的小公主也直起了身子，露出衣袖下面壓著的一個長條形盒子。這種盒子多用來裝捲軸——沒有包裝，像是剛剛挑選好的。
「這個也要裝起來嗎？」錫蘭問。
「當然。」小公主狀似非常隨意地將盒子推給了錫蘭。
錫蘭接過。然而在接觸的瞬間，對方微微使了一點力按住了盒子。
「怎麼了？」他問。
「你不想問我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嗎？」小公主問。
錫蘭愣了一愣，大腦還沒有活動，嘴上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是什麼？」
「一個朋友送給我的禮物。」小公主笑了。
大概是因為這裡背光的緣故，她的眼眸看起來藍瑩瑩的，藍得近乎染上了某種魔性的意味。
「如果想的話，你可以拆開來看一看——」她用幾近誘哄的口吻勸說，「我允許你那麼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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