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賭約
短暫的死寂過後,世界在她的指揮下陷入狂亂。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戰鬥吧。)
艦艇與石像鬼大軍在空中遭遇,墜落的軍隊同眼魔的尚來不及反應的殘部相遇,而她的人偽裝混入潮湧之中,和試圖渾水摸魚的冒險者們一起,將局面攪得更加混亂不堪。
所有有生力量絞在一起,毫不留情地端起武器相互殺戮,如同不同顏色的潮水,試圖將彼此拍成齏粉。
(爆炸吧。)
硫磺與硝煙不充分燃燒後的味道,晶石熾燃後特有的芬芳,木頭與血肉燒焦的氣息,各種各樣的味道在空氣中浮浮沉沉。
(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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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王座的坍塌像是第一聲信號,接著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其中:轟鳴聲,爆炸聲,碎裂聲——一切聲音全部隨著風聲收入她的耳中,匯聚成交響樂般的迴響。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劇本進行,混亂得層次分明。
「看那,多漂亮呀,」她一會兒變成風,一會兒變成怒張的樹藤,一會兒又重新變成海葵泥巴的模樣,手舞足蹈,興奮無比,「看啊,這就是我為你們放的煙花,你們喜歡嗎?喜歡嗎?」
然後她開心地笑了,非常開心。
「差不多了吧,」巫妖說。
很不對勁。
他想。
那從「表演」的最開始就生出的不妥之感,到了這一刻更加明顯了。
按理說,在毀滅了對方的領主之後,接下來需要做的當然是直搗對方大本營,然後獲得石板,接受對方領地,最後清掃戰場,鞏固勝利……
可現在簡直就像是……打算徹底摧毀對面的領地那樣。
「你想做什麼?」他問。
「當然是等煙花放完。」她說,「你們還想看嗎?如果想看的話,我還能再給你們放——啊,再充能一發也沒有問題呢。」
順著觸鬚揮舞的地方,越來越多的地方炸開,地面上、半空中,到處都可以看到爆炸而成的漂亮火光,像是一朵接一朵盛放的焰火。
她只覺得興奮極了,滿眼都是閃閃亮的、美不勝收的東西。
她喜歡閃閃亮的東西,就像寶石一樣。非常喜歡。
——想要看到更多,想把這些全部記住,全部收集起來。
近乎貪婪的念頭從心中升起,卻完全排斥不起來。
只要一想到整個世界都能炸成漂亮的樣子,就無可遏制地感到滿足,無比熟悉的滿足。
「這次你們想炸哪裡?上面?還是下面?這裡?還是……」
「夠了。」他說,「夠了——你是怎麼回事?瘋了嗎?」
「沒有啊,」她說,「我……」
她還想說什麼,卻不防巫妖猛地湊近。那雙幽冷的靈魂之焰,直接對上了她的眼。
「你不是林,」他說,「你是誰?」
冰冷的聲音鑽入耳中,刺耳非常。
她愣了愣,直覺就想反駁,可下一秒,對面那靈魂之焰猛地暴漲起來,直接朝她撲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扎入她的靈魂之中,然後順著那些絲絡毫不猶豫地蔓延開,如同火焰蠶食樹藤。
這種感覺非常可怕。像是隨著那冰涼的燃燒,整個人都被剝得乾乾淨淨,纖毫畢露地展現在對方面前,沒有一絲防備可言。
她想也沒想,近乎本能地就張開了所有的防禦與尖刺,狠狠朝著入侵者反擊過去。
哈爾沒想到她還有能力反擊——他明明是瞅准心靈空隙的瞬間發動攻擊的,想要看清楚面前的傢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個傢伙的心志堅定,靈魂之圓融,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鐵石心腸」。此刻,要不是她的靈魂出現了罅隙,他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入侵。
所以哈爾幾乎是肯定,這個傢伙的靈魂中出現了什麼問題只是不想她的靈魂絲絡剛剛張開,就被對方纏繞——然後狠狠地咬了下來。
巫妖差點沒疼得暈過去。
但是他生生地忍住了。
直覺地,他知道自己如果現在直接放棄,會出現極為糟糕的結局,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靈魂被對方吞噬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現在倒在了這裡,那麼面前的這個傢伙大概就會真的失控吧——或者變成什麼糟糕的、陌生的東西。
不能讓「祂」得逞。
這樣想著,他強忍著足以撕裂靈魂的疼痛,無視對方同樣順著他的靈魂絲絡反入侵他的靈魂,直接反纏回去,同時毫不猶豫地繼續擴張下去。
感知,意識,直覺——然後是記憶。
他敲開一層又一層的靈魂防禦,來到了最深處——這個地方和其他層次如同棉絮一般輕飄飄的狀態不同,是一枚金黃色的、如同種子一般的尖核,顯然處於最高級別的防禦狀態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觸鬚也已經摸到了他靈魂中的關鍵區域。
哈爾沒有猶豫,直接朝著那枚金色的尖核扎了下去,而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
哈爾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見了「那個人」。
那時候的他還不曾變成巫妖,依舊是一隻杜雞兔的模樣,習慣收著翅膀蜷縮在那人的懷抱里,抬頭就可以看到對方長長的、如同雪一般潔白的鬍鬚——不算太密,但是軟軟的,哪怕落在自己的腦袋上也不討厭,相反,和那個人瘦削的懷抱一般,有種溫暖的、安心的感覺。
他夢見他們行走在夜晚的荒漠之中。
那是一片很安靜的沙漠,沒有風,頭頂的月亮也很是清晰。
無邊無際的黃沙蔓延開去,沙丘層層疊疊,像是凝固了的風的遺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近乎發白的光,尤其是邊線的地方,鍍了銀一般。
他想,這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只是有點冷。
他覺得,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一定是一個很奇怪很孤僻的傢伙。
很快,那個人帶著他來到了一座高高隆起的、看起來如同小山般的沙丘前——不很高,但是大得像是一片莊園。
幾乎是他們剛剛站定,那片沙丘便動了一下。砂子細細地滾落,像是躲在裡面巨獸打了個響鼻。
「你又來做什麼?」
然後那座沙丘真的開口說話了,聲音不粗,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年輕,只是聽著有些悶悶的。
「我是來和你道別的。」那個人說。
「你想通了?」祂問,「決定放棄你那拯救世界的念頭了?」
「不,」那個人說,「我有了新的想法——我決定去一趟那邊,也許那裡會有我要的答案。」
「那你趕緊滾吧。」祂說,「省得三天兩頭來打攪我的睡眠。」
那個人笑了:「你不打算和老朋友說幾句麼?」
「有什麼可說的?」祂哼了一聲,「我又沒打算當救世主——那是你們勇者的事,你們這群人最無聊了,就喜歡整天多管閒事。」
「是啊——但是從管第一件閒事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呢。」他像是感慨。
「你是蠢貨嗎?」祂嗤之以鼻,「我和你說了多少次了,每天毀滅的世界那麼多,死掉的人那麼多——你一個個救,救得過來麼?」
「你說得很對,」他說,「但總不能放著不管啊。」
「怎麼不能?」祂反問。
「你還是這麼無情。」他感嘆。
「我這叫智慧,」祂說。
他笑著說是,然後又說:「那麼世界上最聰明最智慧的存在啊——我能否請教您一個小小的問題呢?」
「說吧,」祂似乎精神一振,「只要不是問我怎麼拯救世界都可以——回答完了以後,我們就算兩清了。」
「我想知道時光之海在哪裡。」
對方沉默良久,然後說:「我不知道。你問那個地方做什麼?」
「如我先前所說,我在尋找答案,」他說,「或者說是在尋找各種可能性。」
「不要犯蠢,」祂說,「那不是凡人可及之處。」
「你知道它在哪裡嗎?」他又重複了一遍。
狂風幾乎是一瞬間卷了起來,原本澄澈的夜色在變得黃濁一片。
巨大的黑影從漫天的黃沙之後隱隱升起。
「換一個問題。」祂的聲音中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冰冷,「我不追究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
「我只有這一個問題,」他說,「如果你回答不了那就算了,我們先前的約定還是繼續保留吧。」
「這不是約定不約定的問題,」祂很是生氣,「她不會見你,你說什麼她都不會答應的。」
他笑笑:「沒事,我只是想試試。」
「你為什麼要試?」祂似乎很是抓狂,「活著不好嗎?反正你的世界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會毀滅——就算毀滅,那又關你什麼事?你就不能好好利用你那螻蟻般短暫的生命,做點別的什麼事情嗎?」
「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啊。」
「……」祂仿佛咒罵了一句,然後說,「你的『努力』和『想要』毫無意義——我說了,她不會理你的。她不會答應你的。」
「那可不一定。」他說,「要和我打個賭嗎?」
「我憑什麼要和你打賭?」
「你怕輸嗎?」他問。
沙暴在一瞬間停止。
巨大的黑影收縮為少女的模樣,走到他們面前,眉眼冷冽,像是最無情的刀。
「你想賭什麼?」
……
哈爾突然醒了過來。
可還沒等他仔細分辨那夢境中的到底是現實還是別的什麼,現實的嘈雜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沙棗,荊棘,榕樹藤鋪天蓋地,幾乎遮蔽了頭頂的月光。它們從不同的方向朝著熔岩山脈圍攏過來,將那片已經失去了庇佑的領地緊緊攫住,慢慢蠶食,把原本的山地替換成棘刺茂林的模樣。
從舍娜莎的位置來看,時間應該沒有過去太久。可整個深淵的面貌卻像是在短短的幾刻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這不是最重要的。
「林呢?」他問。
其他的守衛不約而同地沉默,唯有利維坦依舊笑意盈盈:「你說我們的大領主嗎?」
「對。」
「她就在這裡啊。」黑髮青年挑眉,露出略微驚訝的微笑。
「什麼意思?」
「你看到眼前的美景了嗎?」他讚嘆,「能變出這樣無與倫比的景象的,除了她本人,還能有誰呢?」
巫妖有一瞬間的失語。
接著他聽到極遠的地方傳來一陣隱隱的低吟,像是龍的咆哮。
局面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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