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年少
聽到白袍導師這麼說,林倒是沒表示出驚訝,而是重新往盤子裡又添了一大份骨沙,當然沒忘記給菲尼克斯也盛一份——一副「您繼續我洗耳恭聽」的模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菲尼克斯盯著眼前的小盤子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開了口:「關於我的事——還有老師的事,哈爾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麼?」
「哈爾很少說這裡的事情。而且我才剛剛記起來一點,哈爾還不知道這件事。」
大概是因為很久沒有遇見可以聊天的對象,又大概是這些天折騰下來確實有些疲憊了——還有某些極為隱秘的想法,菲尼克斯改變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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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和面前的傢伙好好聊聊——雖然看起來是一廂情願。
說話的時候,對方另一隻手裡的骨筆卻沒有停過,如果沒有看錯,應該是他房間裡丟失的那隻。
不過看在對方還算誠意裝出一副很專注的樣子的份上,他決定忽略。
「其實我知道的並不算太多。」菲尼克斯說,「來到深淵後不久,我就和老師分開了。」
「哦?吵架了?」
「並沒有。」白袍導師說的時候,眼中金色的火焰格外地穩定,仿佛陷入了極為悠久的回憶之中,「他總是喜歡在一個地方停留很久。探索、觀察、研究、記錄——法師的天性,你懂的,然後隨時將他發現的東西教給我和哈爾。」
「聽起來還不錯。」林毫無誠意地評論。
「也許對人類的法師來說是的。」菲尼克斯說,「但我首先是魔物,然後才是菲尼克斯。」
「他強迫你吃素了?」
想起曾經的遭遇,林多少有點感觸。
「……不,」菲尼克斯說,「他不限制這個。」
可就算這樣,也還是太無聊了。
每天閉眼的時候是一種風景,第二天睜眼之後還是同一種風景。差不多同一片區域,往往要待上幾個月甚至更久。明明是那麼無趣的事情,可那位**師卻像是根本意識不到般,用他的足跡將每一方土地丈量過去,仔仔細細。
「你能想像麼?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一個人在和你說一種草和另一種草的區別,一塊礦石的紋路上有怎樣的故事——從還在安吉利亞開始一直到深淵,每天都在做重複的事情。」
「所以你受不了了?」林問。
「是的,那會我才剛剛成年——成年的魔物骨子和血液里天然流動著對鮮血與殺戮的渴望。」
「納森沒有攔你。」她用的是肯定句。
「當然,他從來不強迫人,包括當初收容我,和我定下契約的時候也詢問過我的意願。」
「你只是後悔了?」
「我只是厭倦了。」他說,「一成不變的、毫無任何波瀾的生活——即使偶爾有不長眼睛的魔物來騷擾,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菲尼克斯試圖在腦子中回想了一下他們來到深淵以後碰到的危險。
但是非常遺憾的是,那段時光中似乎沒有任何足以在記憶里留下輕微痕跡的刺激。
想來也是——畢竟是納森·弗萊德曼,對付普通的深淵魔物,大概就像是拂去衣服上的灰塵那麼簡單。
而這種程度的殺戮和刺激顯然無法滿足一隻剛剛成年不久的魔物。
「納森甚至自行選擇成為了一隻巫妖——可即使那樣他的生活還是一點變化也沒有,就像是想要把這樣無聊的日子延伸到永遠……所以我實在是無法忍受,就同他告別,直接去了歡愉之城,所有高階魔物匯聚的地方——鮮血、美酒與魔力流溢的地方,與之相比學習算什麼?」
菲尼克斯冷笑一聲,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嘲諷意味。
「歡愉之城好玩嗎?」
「當然。」菲尼克斯說,「歡愉之城的美妙之處你無法想像——對於魔物來說。那裡所有的一切,不管是魔物也好,狂歡也好,都是為了讓躁動不安的血液沸騰起來。」
直到現在,他還記得自己進入歡愉之城的第一天,就一頭扎入了充滿酒香與血液的池子裡,擰斷了一隻嘲笑他的惡魔的脖子,用他的腦袋做了我的第一隻酒杯——有著非常漂亮的、虎斑色的尖角。
他一邊說著那些殘忍的、甚至算得上是聳人聽聞的細節,一邊觀察面前的傢伙。
他知道這她的原型大概是什麼——但是某些時候,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總覺得她的表現其實並不像是一隻純粹的龍。她身上有著某種不易覺察的、熟悉的氣息。
就好比聽聞這些能夠讓魔物輕易興奮起來、讓人類感到噁心厭惡的細節時,她的反應很是平靜,甚至算不上好奇。
「你快活嗎?」
然後他聽到她問。
明明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句。
可菲尼克斯卻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一種時空錯置般的恍惚。
就像是在某次酒醉之後,他漂浮在岩漿之上,然後聽到某個極其熟悉、但已經太久沒有聽到的聲音問他,你還開心嗎。
「怎麼了?」她問,「如果這個問題你不想回答的話,那麼就算了。」
——(不想說也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
那個人也是這麼問的。
面對著那對紅色的靈魂之火,他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快活的,」他說,「怎麼不快活?——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快活過。」
從一場殺戮到另一場殺戮,從一場歡宴到另一場歡宴——哪怕是現在想來,都仿佛還能記得那種心臟劇烈搏動的感覺。
「現在這般?」她仿佛疑惑,但馬上又毫不在意地略過。
「那不是很好?」她說。
菲尼克斯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怎麼了?」林奇怪。
「……納森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真是可笑。菲尼克斯想。
難怪他會覺得這傢伙身上有某種熟悉的氣息——她的反應幾乎和納森的一模一樣。
他甚至沒有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趣。
「這樣啊,」她沉吟,「納森是這麼和你說的?」
「……」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然後他聽到她嘖了一聲。
「其實你想聽的不是這種話對吧——你想他罵你一頓對不對?」
「……」
看他沒反應,她像是感覺自己猜對了那樣,聲音頓時歡快不少,繼續說了下去:「和心愛的老師分別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見了一面——結果讓他看到了自己抽菸喝酒打架的糟糕樣子,以為會被罵一頓,結果對方什麼也沒說,甚至連個痛心疾首的眼神也沒有……」
「……巫妖沒有那種眼神。」
「不要否認啊,」她說,「什麼都不說,也不會勉強你——那種感覺很糟糕吧?簡直就像是在說……『其實你不是那麼重要』,對吧?」
菲尼克斯覺得自己應該否認的。
但是當這些話從這傢伙嘴巴里說出來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只有沉默。
因為贊同每一個詞,所以無法反駁。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了。
只知道第二天清醒過來的時候,邊上除了東倒西歪、扭成一團又一團的魔物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還泡在池子裡,而那盛滿了戰利品之血的杯子少了一半,顯示有人來過的痕跡。
現在看來,那一天他應該很不快活。
不然不會到現在也印象深刻。
「不過說實在的,」她頓了一會兒,仿佛又想到了別的什麼,「納森也很為難啊——求罵醒什麼的——先不說有點傻,你有沒有覺得像是在撒嬌一樣?」
「……」
「而且當時罵了求了你就會跟他一起走了?」
「當然不,」菲尼克斯回答得很乾脆。
——果然,青春期的傢伙就是難搞。
林其實很能理解體會菲尼克斯的心情。甚至從她曾經的記憶看來,她知道自己也像菲尼克斯一樣遭受過納森類似的對待。
不過那麼久以後,在所有的記憶都像是隔了一層玻璃的情況下,林多少有了點不太一樣的感覺。
甚至,她下意識地把自己代入了納森的位置,然後把曾經去過歡愉之城的利維坦代入菲尼克斯——覺得納森的做法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
畢竟天要下雨守衛要跳槽,除了祝福還能做什麼?
回頭路上碰到了之後,互問一句好就差不多了——不然還能說「我其實挺想你的」就把人給打暈拖走?
——真難伺候。
林決定還是不要去糾結這種虛無縹緲的假設比較好。
眼看對面的白袍巫妖像是深陷回憶中不可自拔,林決定還是幫他一把比較好——早點說完,她可以早點繼續專心趕論文。雖然早就已經習慣雙線操作,但效率肯定差一點。
「看來你當時過得很浪——恩,我是說很快活。那麼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呢?」
「哦,」菲尼克斯回神,收斂好了情緒,「後來沒多久,我就聽到納森出事了……」
**師納森·弗萊德曼來深淵之後直接改頭換面成為了巫妖安敘爾。而他們當時來深淵的時候並沒有告訴其他人,因此其實安吉利亞並沒有人知道曾經的**師其實在這裡。
可消息不知道怎麼就泄露了。
不僅僅是他們的行蹤。
還有納森製造的石板——以及那則關於深淵終將重返安吉利亞的預言。
收到消息的是曾經堅定要將深淵與安吉利亞分開的神殿。
而那位和納森同時代的聖者甚至親自參與獵殺。
一切發生的很快。
快到菲尼克斯接到消息的時候便已經很遲,而弗萊德曼召喚他——事實上是第一次召喚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
他先是從流言中聽到他被曾經同伴還有同伴的後人圍剿,沒來及採取任何行動便突然收到了那個人的召喚。
那天,他記得自己剛剛從一場持續了整整十輪的狂歡中醒來,接著便接受了那個傢伙役使,看到了久違的納森·弗萊德曼。
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如此狼狽的模樣。
作為巫妖——一隻實力在兩界均位於金字塔頂的大巫妖,納森一直用的都是最初的骨骼,並沒有去煉製命匣,似乎也沒什麼必要。
而那天菲尼克斯卻感到了後怕。
他第一次看到了這隻巫妖半身焦黑、骨頭殘缺的樣子,有明顯聖光灼燒的痕跡。相比較而言,邊上的哈爾雖然樣子也很慘,身上的法袍破破爛爛,骨骼卻很是完整,看起來好多了。
「我很高興你能來。」見面的時候,納森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聲音溫和,就和從前一樣,好像根本沒有受傷那般。
「……廢話。」菲尼克斯甚至想說,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話都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你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我要儘快建起我的法師塔,」納森說,「既然他們已經發現了,那麼也沒有必要再藏下去了——以後你們可以呆在裡面,會很安全。」
那時候的他還不明白納森的話是什麼意思。
「——而我需要你替我擋一下他們,保護好哈爾。」
勇者們的追擊很快就到了。
在大巫妖安敘爾的「瘋狂反擊」之下,他們折損不小,但亦被磨出了血氣——如同拉到最滿的弓,又像是磨的鋒薄的刃,等待最後的一擊。
而他們對上的是在歡愉之城的鮮血中淬鍊已久的白焰·菲尼克斯。
「你贏了?」林問。
「大概吧。」菲尼克斯說,「我已經記不太清楚最後的細節了。」
他只記得他的火焰同聖者的光撞在一起,亮得將天地都要溶解一般。
「我最後給他補了一下,正中心臟,」菲尼克斯說,「所以那個老傢伙回去以後應該是沒多久能活了。」
「你呢?」
「我也差不多快死了。」
「快死的不死鳥?」
「死亡之後我會變成一枚蛋——」菲尼克斯不知道想到什麼,頓了頓,看了眼邊上專心致志的「侏儒巫妖」,見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才繼續說了下去,「然後就會失去我作為『菲尼克斯』的所有記憶——還有力量。」
「……」
「而我現在還在這裡,」他說,「是老師救了我,為了讓我活下去,他把我變成了巫妖。」
林「哦」了一聲,沒有糾正他話語中顯而易見的錯誤:哈爾說過,變成巫妖必須要經歷**剝離的痛苦。這一選擇必須建立在本人自願的基礎上,而**剝離的痛苦則需要本人清醒地承受。
沒有強大的、足以面對永恆死亡的意志,是不可能成為巫妖的。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經由別人代勞?
不過顯然,這種無傷大雅的錯誤對偉大的白袍導師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之後呢?」她問。
「老師救了我之後就徹底不行了——他的靈魂已經太衰弱了。在徹底消失之前,他把安敘爾留給了我們,第一個學習完裡面所有課程的人會完全繼承安敘爾與石板。」
林本來想問徹底消失是什麼意思。
但胸口那種發悶的情況又來了——並且比上一次更強烈。
她不想失態。
總歸是沒有了。
她想。
再追問人是怎麼沒的,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這樣告訴自己。
當初神殿捅了弗萊德曼一刀。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給他捅回來了。
這很好。
她選擇直接換個問題,換個關注對象。
她說:「那麼作為第一個學完所有課程並繼承石板的候選者,我能請問偉大的白袍導師一個嗎?」
「……說吧。」
「哈爾說你成為院長以後,就再也無法離開學院範圍——這是真的嗎?」
「是的。」
「這條制約真的是納森定下的嗎?」她問。
菲尼克斯看了她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他端起林給他的盤子與小勺站了起來:「納森老師最後的情況,我已經告訴你了,你可以專心寫論文了。五輪後,我會在第一區——就是教學主區的塔頂等你。」
林笑笑:「好。」
菲尼克斯轉身就走,可沒走幾步,他又被身後的人喊住了。
「等等,」她說,「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菲尼克斯回頭看她。
「你現在還討厭學習嗎?」她問。
「不了,」他說。
「為什麼?」
「因為學習讓我安寧。」
「啊。」
「你呢?」
她笑笑,沒有回答,只是晃了晃手中的筆,又低頭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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