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騙子與燈神(哈爾線)


  第270章騙子與燈神(哈爾線)

  她沒有回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大人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他聽得最多的便是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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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巫妖根本不想回答——因為根本無法回答。

  利維坦帶來的口信明明是她馬上就會,但是她的「馬上」仿佛久到無窮無盡。

  歡愉之城易主之後,城中大大小小的魔物紛紛表示希望覲見新主人。

  然而所有的邀請,所有的歡宴都直接被巫妖回絕。

  除了需要處理的事務之外,巫妖拒絕一切多餘的活動。

  於是很快就有了流言——關於深淵實質掌權者早已被架空的流言,關於深淵之主其實是一位巫妖的流言。

  他卻懶得解釋,也沒什麼可解釋的。

  如果不是因為歡愉之城內勢力錯綜複雜,又占據深淵最重要的魔力節點,他早就已經選擇甩手回灰血森林——或者火焰王座也行,哪裡都可以,總之不是這個惡魔多得讓他發瘋的地方。

  巫妖當然不會瘋。

  他只需要關門躲起來休息一下就可以了——哦,這個地方連門都沒有,但是大大小小的房間卻是不少,他挑了個最僻靜的地方作為臨時住所。

  大概是因為惡魔多體型高大的緣故,這裡的所有房間都造得該死得空曠冷清。

  事實上,在他以為林要回來以前,已經將這裡鋪滿了柔軟的墊子,包括她最喜愛的躺椅和一切適合慵懶的物品。

  他甚至專門挑了這個房間——因為它的窗戶足夠大,只要推開就能看到大半個舍娜莎,他知道她一直都很喜歡曬舍娜莎。

  他甚至在她回來前,提前處理好了很多事情——這樣她就能好好休息。

  可她還是沒回來。

  巫妖取出袖子中的沙漏——整整兩百八十輪,連雨季都已經結束,她卻還沒有回來。

  他忽然就覺得有點累了。

  他總是像這樣,以時間來計量他們相處的日子——分離的日子不管多麼短暫,感覺起來永遠像是漫長得難以忍受。

  其實他隨時可以離開,守衛是雙向的契約,他的命匣也一直由他自己收著,但是她卻給他下了最深刻的詛咒。

  他忍不住閉上了眼,想要緩緩,休息一下。

  他不知道怎麼就記起了以前,當初他不過是想騙回他的命匣,結果直接整個人都陪了進去——真是糟糕的說法。

  其實他根本就不擅長騙術——巫妖是一種對真實極為忠誠的存在,若不然,便無法在追求真理與知識的路上走得那麼遠。

  甚至在他的記憶里,那大概是他第一次騙人,很是不熟練。

  相反,她卻像是什麼都知道一樣——反倒是將他耍得團團轉。

  現在想來,應該和智商無關,只是經驗的問題。

  ——真正的騙子,非常熟練。

  巫妖給那個人下了個註腳。

  他忽然就起了她當時說的那兩個故事:

  (曾經有個年輕人,偶然之下得到了一盞燈,解救了困在裡面的燈神。

  那個燈神為了感謝他,願意以身相許,幫他實現一切願望……)

  (從前有個漁夫,在海上撈到了一隻漂流瓶。

  他打開一看,發現裡面裝著一隻魔鬼……當他把那個瓶中的魔鬼放出來的時候,魔鬼非但不感激他,還想把他吃了……)

  當時她說完故事以後,怎麼問他來著?

  ——「燈神和魔鬼,您是哪一個呢?」

  那句話仿佛還在耳邊,可問話的人卻再也不見影子。

  他早就已經有了答案,卻根本沒有機會說出口。

  「我曾經是魔鬼……」

  巫妖抬手捂住眼,喃喃。

  「但是為了你我可以是一切——無論是燈神還是什麼。」

  空洞的眼眶乾澀,什麼都流不出來。

  甚至連悲傷的情緒都無比克制,無法讓他喪失理智……

  (真的嗎?

  )

  巫妖猛地抬頭。

  可是除了空蕩蕩的房間與大廳,什麼也沒有。

  風從巨大的門口一路吹進來,掀起層層疊疊的紗。

  即將圓滿的舍娜莎的光落下來,一地清冷。

  巫妖非常生氣。

  這種沒門的地方實在是再討厭不過。

  他收好了沙漏打算直接走了。

  可他剛要動身,卻突然瞥到了什麼。

  低頭,腳下的月光清淺,有淡淡的影子漂浮著,和他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雖然只有一瞬,但分明有一層淺灰晃動了一下。

  喉嚨突然變得無比乾澀,他想說些什麼,卻無法確切地說出來。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雖然巫妖沒有呼吸,可他確實一動也不敢動,哪怕是最輕微的、近乎本能的顫抖——唯恐一動就失去了她的蹤跡。

  然後在他近乎迫切的注視中,那抹淺淡的灰從他的影子中生長了出來,如同月光下盛開的荊棘,就這樣慢條斯理地長成了她的模樣。

  黑髮的少女背著手,足尖輕點,笑盈盈地繞到了他的面前。

  漆黑的束腰長裙,同色的發泛著淡淡的銀,像是舍娜莎的輝光,又像是沾了初晨的露水——尤為明亮的是她的眼,亮得像是盛著兩盞小小的、藏於水中的燭火,看起來溫暖而堅定。

  他想要抬手碰觸她,指尖就要碰到的時候,卻再也不敢碰觸。

  如果是幻影的話……

  如果是夢的話……

  如果……

  如果真的一切都是虛幻,那麼至少讓他擁有此刻吧。

  巫妖想。

  只要短短的一瞬就夠了,就讓他以為自己還能做夢吧——而她足夠慷慨,願意走入他的夢境之中。

  腦中瞬間轉過數十種可能性,卻沒有一種能說服他打破眼前的幻景——如果真的破碎了的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哪怕憑藉著亡靈意志。

  「哎,你這人……」

  她嘆了口氣,一把抓過他的手,徑直按上了她的臉頰。

  柔軟的、溫暖的——對於亡靈來說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太過溫暖,暖得他忍不住就想縮回手去。

  她卻不允許他將手收回去。

  她抓得不算太緊,但是卻足夠堅定。

  她引導著他的手一點一點地觸摸著她臉頰的輪廓,將「真實」的畫面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來。

  「感覺到了嗎?」

  她問。

  他沒有說話。

  他當然能感覺到,感覺自己像是在勾勒一朵花的模樣。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那堪稱鋒利的指骨摸在她臉上的感覺,仿佛隨時會將那樣的柔軟刺破。

  他忽然就感覺到了另一種惶恐不安,升起了另一種不安的念頭:

  ——她實在太過明亮、溫暖而又柔軟,那不是亡靈可以擁有之物。

  「我很可怕嗎?」

  感覺到他的情緒,對面的少女皺起了眉。

  他還是沒有說話。

  「你怎麼了?」

  她咦了一聲,想要鬆開手給他檢查一下——可剛一鬆開,卻被他反手握住手腕,然後一把拉入懷中,下巴緊緊抵住她的後肩。

  她嚇了一跳,但馬上就鎮定下來,伸手抱住了他,非常大度地拍了拍:

  「你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哈爾?」

  「……巫妖從不做夢。」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哦,那是不是我剛才嚇到你了?」

  「……還好。」

  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以後,像是亡靈意志終於又重新生效,他忽然就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眼前的情景實在是太過羞恥,或者說是奇怪。

  他一邊繼續心思混不在線地和她說著什麼,一邊不動聲色地鬆開她,一點一點。

  雖然靈魂中那一點掙紮實在是清晰非常,但絕對不是不能克服。

  他很快就和她拉開了半臂的距離,雖然還是太近了,但比起剛才來說已經足夠「安全」。

  而她仿佛渾然不覺,依舊興奮地說著什麼——語速飛快,他其實一個詞都沒聽清。

  「……你要看嘛?」

  大領主仿佛終於意識到巫妖的心不在焉,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不滿。

  「什麼?」

  「我說,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

  她這樣說著的時候,眼神依舊太過明亮。

  他不自覺地想要撇開眼去——其實他並不是非常好奇,他現在只想要離她再遠一點。

  可如果那樣做的話,就太明顯了。

  因此他強作鎮定地望著她的眼睛,然後說:「好啊。」

  然後她將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指尖一捻,便綻出了一朵白沙的薔薇,它晶瑩得像雪,其中每一點細碎的顆粒都清晰可辨,仿佛蘊含著無限的生機與光。

  「好看嗎?」

  「啊。」

  「你不想聞聞嗎?」

  她用近乎誘哄的口氣問他。

  「巫妖的嗅覺並不……」

  「你試試?」

  巫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彎腰湊近了一點,靠近她的手,非常仔細地聞了聞。

  「聞到了嗎?」

  她問他,眼神閃亮,仿佛十分期待。

  「……」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並不想說出任何違背她的期望的話,但是巫妖骨子裡對「真相」的追求還是讓他說出了實話。

  「沒什麼味道。」

  他說,「我……我聞不出來。」

  「真的?」

  「真的。」

  他說。

  「肯定是你離得太遠了,」她將手中的花朝他湊近了一些,漫不經心地晃了晃,在巫妖再度搖頭的回答中,像是失望一般地收回了手。

  「它明明那麼香……」

  她低頭去嗅手中的花,眼睫微垂。

  「一定是你聞的方式不對。」

  她說,聲音輕得像是斂翅的蝶。

  然後她張口,將薔薇咬在齒間,抬眼望他,注視著他眼中永不熄滅的靈魂之火,不允許他有絲毫逃離。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頸,踮腳,仰臉將那花以唇送上。

  蝴蝶振翅而起,一瞬間芬芳撲鼻。

  生者與死者的碰觸,骨與肉的相貼。

  他完全動彈不得。

  「張嘴。」

  她說,吐詞模糊。

  他只能照做,然後像是完成某種儀式那般,渾身僵硬著,任由她將那花慢慢地送給他。

  明明是如同玉石般冰涼堅硬的花朵,然而入到口裡卻直接化成了風一般的甜蜜,比水更清冽——它順著他的喉嚨滑入,很快便划過胸膛的位置,然後擴散開來。

  他驚訝地望她,眼中的靈魂之火微微晃動。

  她豎起指尖按上他的嘴,制止他想要說的話,眼睛微彎:「怎麼樣?

  我說很香,對吧?」

  巫妖忽然就感覺到渾身上下有些發癢——難以遏制的癢,就像是什麼馬上就要從骨頭縫中鑽出——生長出來。

  林顯然早有預見,放開了她的領主之手,退後一步,笑吟吟地望著他:「請——隨意,啊,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當然以後用變形藥水臨時改改也是可以的。」

  巫妖面色大變,直接沖入內室,接著便是一陣奇怪的響動,仿佛是關節扭動的聲音,還有些淅淅索索的聲響。

  然後就是好半天也沒有響動。

  最後林抱著胳膊在外面實在等得不耐煩了:

  「還沒好嗎?

  不行我們再來一次?」

  法師終於還是慢騰騰地走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不要說臉,連手腕、脖子之類的可能泄露情緒的地方都半點不露。

  林只看了一眼就噴了。

  「你這是做什麼?」

  她問,「特別風俗下的裝飾?」

  法師不吭聲。

  「過來一點。」

  她說。

  結果他就沒動了。

  這讓林突然就有了種微妙的感覺。

  ——就好像一份禮物等著她拆一樣。

  這樣一想,突然就有了雀躍的、期待的感覺。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去,踱到他面前,也不動手,只是上下打量著。

  他感覺到她走近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可等了又等,卻半天也不見她動作——不不,她肯定是在看他,用那種極慢的、近乎戲謔的視線看他,就好像隔著衣服在……

  他忽然就想跑了。

  「我想起來我還有個地方需要檢查下……」他胡亂編著。

  結果手腕一緊,直接被拉了回去。

  同時頭上一輕——兜帽直接被掀了。

  「跑什麼?」

  林說,「你這是想剝奪我拆禮物的快樂嗎……咦?」

  視線相對的剎那,她愣了愣。

  淺金色的頭髮散落出來,修理得長短正好;面前的人皮膚白皙,唇色淺談,五官線條乾淨卻不放肆,像是每一筆都透著克制與冷淡。

  「我覺得你應該喜歡——這種降臨種,所以我就……反正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他扭過頭去,仿佛不願看她的表情。

  她噗嗤笑了。

  「笑什麼?」

  對面毛了,顯得侷促萬分,「看起來很奇怪嗎?」

  她走上前繞著她轉了一圈,直到把他看得有些發毛。

  然後唔了一聲,開口說道:

  「我從沒想過,哈爾,原來你的人形這麼老啊。」

  「哪裡老了?」

  他真的炸了,眼神瞬間銳利,神情亦變得十分嚴肅。

  「我專門檢查過各種牙齒和骨齡,得出的結論是,二十五到三十之間絕對是一名雄性的黃金年齡,我……」

  然後論證的過程沒說完,嘴便被堵住了。

  這次的吻熱情而直接,不再是先前那仿佛清風般的溫柔。

  他整個人一瞬間飛上了雲端,然後又落到輕飄飄的絲綿堆里,接著便像是被人猛地拽到蜜糖的海中,那是一種甜得近乎沉溺的感覺。

  他趕緊閉上眼,想要克制住這種有點發飄的感覺。

  然而還沒等他回味一下第一次的感覺,那柔軟的唇便離開了。

  空氣有點涼絲絲的。

  他有些不舍,但又說不出那個難以啟齒的請求。

  「我喜歡你的眼,」她說,「不管是靈魂之火,還是像這樣……」

  她的吻落在那薄薄的、微微有些顫抖的眼瞼上,那裡面一片極淺的藍色,看起來就像是冰山倒映在湖中。

  「我喜歡你的臉,」她說,「不管是白骨,還是像這樣……」

  她的吻落在他的下巴上,蹭了蹭,帶起一片酥麻。

  「唔,嘴巴也是喜歡的。」

  她的吻落在那不薄不厚、顏色略淺的唇上,然後舔了舔,仿佛格外眷顧,把它染上更加潤澤、鮮艷的顏色。

  但下一秒,更加柔軟、輕巧的吻便落在了他的臉頰上,鼻尖上,下巴上——她抬手,把他的腦袋拉下來了一點,在眼睛和眉毛上又親了親。

  在這個瞬間,他像是突然墜入了一個目眩神迷的幻境之中。

  突如其來的幸福就這樣不留縫隙地包圍住了他——即使他已經太久太久不曾經歷,或者說從未曾經歷過,但他想這應該就是「快要為幸福所溺斃」的感覺。

  曾經他在書上讀到過這樣的詞彙,對此嗤之以鼻:那不過是生物所具有的愚蠢的本能,身體結構為了種族延續而生出的幻覺,一切都毫無意義。

  卻不曾想到有那麼一天他會親自體驗,並且還體驗了個徹底。

  心意相通的快樂來得如此之迅速而又猛烈,他甚至想掉頭就跑。

  可她像是水草一樣緊緊纏著他,根本不給他逃離的機會,哪怕是視線也不行。

  她的手扶住他的臉頰,輕輕一勾。

  「我還沒說完呢——」她笑得惡意,「雖然你看起來有點老——了,但是沒關係,你還是最帥的,我很喜歡。

  唔,讓我再親幾口吧?

  就幾口……」

  對面的人仿佛已經徹底呆住。

  她眨眨眼:「還是愛我讓你害怕了?

  不過沒事,如果你怕的話,那我可以……」

  哈爾深吸一口氣,堵上了她的嘴,避免更糟糕的話出來破壞氣氛。

  偶爾好像還能聽到她的笑聲——他聽不得那種聲音,便只好努力將它一點一點吞掉。

  飄飄然的感覺又升了起來,快樂像是無邊無際。

  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太像自己了,啊,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亡靈的意志似乎也不是那麼好用——不,誰知道還有沒有這種東西呢?

  就算還有,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麼偶爾失控又有什麼呢?

  從碰到她開始,他就沒碰到過什麼好事。

  她就不是一個好東西。

  最初的時候總是喜歡提溜著他的尾巴欺負他;哪怕之後隔了那麼久那麼久才重新碰見,對他也是一點情面也沒有——哦,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所以才會那麼糟糕,比以前還糟,起他這個生澀的騙子,她顯然是個熟手;再後來,他想看看她到底能做什麼,陪著她一路就這樣走了過來,本來他只是想看好戲的……

  想的東西有那麼多,可是當她真的在懷裡的瞬間,所有的不習慣都在一瞬間熨帖,亂糟糟的心境也突然變得安寧,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聲音,那便是心臟的鼓譟。

  他抱緊了她,如同抱緊他曾經遺失的生命與夢境。

  然後他終於擁有了夢境。

  悠長,平靜,沒有任何內容,然而卻比什麼都讓他感到安心。

  所有的不習慣都在一瞬間熨帖,亂糟糟的心境也突然變得安寧,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聲音,那便是心臟的鼓譟。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她正坐在他的身邊,托腮望著他微笑:

  「你醒了?」

  「嗯。」

  「其實剛才我一直在想……」

  「什麼?」

  「你之前說的話都還算數吧?」

  她望著他的眼神很是狡黠。

  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便明白過來,也笑了:

  「當然——不管你有多少願望,都請讓我為你一一實現。」

  「以身相許?」

  「以身相許。」

  「終身綁定?」

  「終身綁定。」

  「很好。」

  窗外的舍娜莎已然圓滿,盛大的輝煌落下來,落在她沒有任何多餘修飾的長髮上,閃閃發亮,恍如無形的冠冕。

  她低頭印上他的唇,許下諾言:

  「那麼從此往後,願你我共享一切榮光、時間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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