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第 66 章

  到了考試當天, 張幼雙還是不可避免地緊張了起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早在幾天前,她就幫明道齋的學生們統一訂製了長耳竹籃, 筆墨紙硯和吃食也都一應備好了, 務必不在這種事情上出差錯。

  送考的主要是她和楊開元這個笑眯眯的老頭兒。

  俞峻今天沒來,他認得趙敏博,該避嫌的時候還得避嫌, 免不得別人背後點點搠搠。

  不過他該鼓勵的都提前鼓勵了, 該打點的也都打點好了。

  擁擠在人群中,張幼雙左看看右看看, 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冷冽的寒風灌入肺中, 令她清醒了不少。

  穿越前她也就是個副科老師, 這回竟然有了點兒高三班主任的壓力, 實在難以描述這把學生送上考場的心情。

  明道齋的學生們倒是挺看得開的, 經過這麼幾個月的相處、磨合,師生的關係已然是十分和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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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少年個個笑嘻嘻的,「先生, 等我們啊。」

  「這回一定能考過!」

  張幼雙笑眯眯地揮揮手, 「哈哈哈好啊, 要是沒考過我唯你們是問!」

  就這樣目送著明道齋的少年們, 相伴著往縣衙大門而去。

  擁擠的人頭中, 張衍到底沒忍不住,微微側目看了張幼雙一眼。

  少年烏髮墨鬢, 容貌清冷俊秀, 儼然已經長開了, 文秀挺拔的如同一竿青竹。

  張幼雙愣了愣,心裡頓時蔓開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原來貓貓已經長這麼大了。

  而且還長成了這麼個清冷聰慧的, 令她驕傲的美少年!

  她面上卻是沒顯露,只是彎著眉眼笑了笑。

  收回視線,伴隨著擁擠的人潮往前挪動,張衍心底緊張得輕輕抽搐了一下,看向了前方。

  坐在大門外之台上的就是越縣的知縣趙敏博了,也是俞先生的好友,看起來倒是個十分易於相處的老者。

  他此時正側頭和身邊的胥吏說著些什麼,兩旁分列著胥吏,正對著名冊按冊點名。

  考試前張幼雙就帶他們來踩過點。

  此時明道齋的學生們,各個都有條不紊,有些雖是第一次應考,但心裡都有些把握。

  越縣還算富庶,設有專門的考棚,桌椅也無需自備,不像別的州、縣,還得考生自備桌椅。

  搜檢點名過後,是廩保相認。

  此時天還沒亮,縣衙里燈火通明。

  人群熙熙攘攘,遠望著烏泱泱的一片全是人頭。

  隆冬的天氣,寒風凜冽,天際殘月沉沉,哪怕擁擠在人群中,有人肉牆擋著,也還是凍得夠嗆。

  好在託了俞先生這一層關係的福,張衍他們這些明道齋的學生能先檢先進。

  張幼雙之前又特地統一定製了棉服,這些棉服在此時順利地就發揮出了威力,十分保暖避風!

  看著這第一次縣試沒有經驗,一個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凍得臉色發青的學生們,明道齋的學生們個個別提多自豪了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張先生說得果然沒錯!

  因為縣試沒規定非要按號坐,這點張幼雙在之前就提醒過了,故而一進場,眾人就開始哄搶,祝保才就仗著人高腿長,搶先占據了幾個保暖、避風,光線又好的座位。

  這也是沒奈何的事,因為這裡面有個特別奇葩的規定。

  考試是在白天考,不許點蠟燭,叫「不繼燭」。

  這就導致了坐在後排光線不好的座位上的考生,就十分難受了。

  「張衍,王希禮,過來,來給你們挑了個好位子。」

  張衍也沒客套,點點頭,發自內心地說了句,「保兒哥,多謝。」

  就坐了下來,擺出了筆墨紙硯。

  祝保才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嗐!你我之間客氣什麼。」

  又詫異地看向王希禮:「王希禮你不坐麼?」

  王希禮彆扭了一會兒,微不可察地低聲道:「……謝了。」

  各自落座之後,有胥吏來來往往的巡場,送熱水,又有考生陸續入場。

  等人都到齊了,考棚緩緩關閉,擊雲板宣告著考試正式開始!

  大梁的縣試只試一場,作八股文兩篇。

  胥吏舉著試題在考生間來回走動。

  第一道題是:谷與魚鱉勝用

  祝保才微微愕然。

  這又叫張嬸子猜中了!

  考的果然有一道小題。

  張幼雙說考試都有規律可循,就比如鄉試、會試每年都必須從《論語》、《孟子》中出一道,這是每年必考的!而剩下來的那一道,就從《大學》或者《中庸》裡面選。

  《中庸》的概率又高於《大學》。

  這或許也是因為大學不過五千四百七十四字之故。

  縣試雖然自由度很高,但大抵還是脫不開科舉的大環境!

  在此之前,張幼雙就一直訓練他們小題,所謂小題也就是之前她講過的割裂經文的,包括截搭題在內的題目。

  鄉試、會試這種正經的大典並不常用,主要還是考仁義、君臣、施政這些大的方向。

  而縣試這種童子試,選小題則多有啟發、開拓思維的意思。

  這個時候,明道齋的少年們又油然而生出了一股優越之感。

  想他們從前天天做小題都快做吐了有沒有!

  於是就按之前張幼雙訓練的那樣,揚長避短,發揮各自在理法辭氣這些方面的長處。

  當真是有條不紊,胸有成竹!下筆如有神!

  王希禮望著卷子,倒是沒著急寫,而是微微愣神。

  原來不知不覺之中,張幼雙的影響已經如此深遠。

  這縣試竟都叫她給猜中了!可她明明是個女人,絕無機會參加科舉的機會。

  她是如何知道這麼多的?

  !

  張衍扭頭看了左右的同窗一眼,目光盈盈。

  雖然娘沒機會參加科考,但如今,他卻覺得這考場上無一不是張幼雙。

  他們就是她意志的繼承!

  這兩道文題都不難。

  在明道齋的這些天,在俞先生的教導下,他於科場作文上又增了不少心得體會,學到了許多娘之前沒教過的東西。

  微微閉上眼。

  張衍心知。

  這次考試對自己而言很重要。

  望著空白的卷面和稿紙,張衍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狀態。

  這道「谷與魚鱉勝用」,出自《孟子·寡人之於國也》

  這道題就截取自後世學生們都眼熟的一句話「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

  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再睜眼時,張衍心情確實已平復了不少,沒有耽擱,他手腕不停,筆尖流瀉出一串端正的楷書。

  反覆在稿紙上斟酌了許久,卻沒著急往卷面上謄抄,幾句話在口中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確定用詞的確無礙,才扯了卷子,落下一筆。

  「推物阜之效,可實按諸實用間矣。」

  自然之利有限,而用之無度,必山窮水盡,山無樹河無魚,民無以聊生。

  為人君者,當讀孔孟之書,當行仁政。

  ……

  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體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啊——嚏!」

  擱下了筆,王希禮嫌惡地往後讓了讓,忍不住看了前面的考生一眼。

  對方佝僂著腰,在寒風中被凍得瑟瑟發抖,噴嚏連天。

  王希禮他一向體弱,許是跑了一年多的操,身子骨也紮實了不少,坐在寒風中,竟然倒也沒怎麼覺得氣虛體弱了。

  與之相反的是周圍的其他學生們,平日裡一門心思撲在了舉業上,視舉業為唯一的正途,鮮少運動。

  寒風中坐一整天,不少人已然被凍成了呆逼,體虛者紛紛打起了噴嚏,更有甚者還流出了鼻涕。

  打噴嚏、擤鼻涕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副模樣,哪裡想到會是日後的秀才、舉人老爺。

  兩道題考一天,時間足夠充裕。

  待到中午時分,明道齋的學生們便拿出了長耳竹籃里預備的吃食。

  這也是張幼雙提前準備好的,多是些便於攜帶的糕點,什麼紅糖小饅頭、棗泥糕……

  大腦在這種高速運轉的情況下,更需要及時地補充糖分和熱量。

  問皂吏要了熱水,明道齋的少年們一邊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糕點,一邊一口熱水下肚,胃裡暖洋洋的,精神又振作了不少。

  這第二道題,題目為「子曰可以共學 一章」。

  這道題出自《論語·子罕》,原文是: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有人和他共同向學,但未必和他共同向道。

  有人可和他共同向道 ,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強立不變。

  有人可和他共同強立不變,但未必可和他共同權衡輕重。

  這道題題目複雜,包涵的東西多,十分難寫。

  漢儒以反經合道為權,所謂反經合道就是指雖違背常道,但仍合於義理

  這一次張衍凝神看了又看,思索了許久,這才垂著眼鄭重其事地落了兩行字。

  「聖人以精義望學者,而歷言其所至焉。

  夫輕重合宜謂之權,自共學適道以至於立,亦云可矣。

  顧遂能事事皆合於義焉?

  ……」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然西斜。

  此時場中也有幾個人站起身,提前去交卷,為的,就是希望知縣能當堂面試,在這麼多應試的學生中能刷個臉,脫穎而出。

  若文章寫得不錯,知縣還會問你幾個問題,答得好了,當場就錄了。

  約莫三四點的時候放了頭牌,張衍拿起草稿紙連同試卷一起去交。

  少年文質彬彬,容貌甚佳,氣靜神恬。

  趙敏博不由多看面前這少年一眼,又去看他寫的這張卷子。

  這兩篇文章都寫得尤其穩重,洋洋灑灑,蔚然通古。

  第二篇文章其實十分難做。

  不過短短一句話,就分了四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是共學,第二個部分是適道,第三個部分是與立,第四個部分是與權。

  從前一個叫淳于髡的「槓精」,針對孟子他老人家提出了個十分著名的假設,那就是「你女朋友和你媽掉水裡先救誰」——

  咳咳,走錯片場了!

  是「你嫂子掉水裡你到底救不救」!

  孟子巨巨說:「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嫂溺援之以手,權也。」

  孟子巨巨果斷表示,嫂嫂溺水了不救那就是畜生!

  人命關天好麼!在禮與生命不能兩全之時,孟子巨巨果斷尊重了個體的生命價值。

  對於與權這部分,張衍也作出了論述。

  《論語》曰,「立於禮」,然處非常變局,則待權其事之輕重

  當然「權變」這個詞也不是萬金油,就好比你節操都已經盡碎了,還理直氣壯地扯著「權變」的大旗給自己找藉口,這無異於在耍流氓 (ノ=Д=)ノ ┻━┻

  張衍同時指出「藉口適時達變,自謂能權,而或近於小人之無忌憚」。

  沒有堅定的原則就開始藉口「達變」,相當於洪氏所註解的「未能立而言權,猶人未能立而欲行,鮮不撲也」。

  縱觀全文,作者旁徵博引,諸子註疏信手拈來,令人耳目一新,讀起來驚喜連連。

  看得趙敏博是不止圈點,連連點頭讚嘆,以他看來這篇文章足以點了案首!

  再去看面前的少年。

  ……生得有點兒眼熟是怎麼回事?

  趙敏博和藹地問:「你幾歲了?」

  張衍不卑不亢道:「學生今年十四。」

  十四?

  !

  趙敏博愣了一愣。

  「你先生是誰?」

  張衍道:「家師張幼雙。」

  ……張幼雙?

  這不是上回來縣衙里那個姑娘?

  俞峻的好友?

  難怪如此……能得俞危甫一句好友相稱,又能在九皋書院教書,想來也是有真才實學的。

  無怪乎能教出這樣的學生!

  趙敏博點點頭。

  「你是九皋書院的學生?」

  「正是。」

  趙敏博莞爾一笑,擱了試卷,「回家快去讀書罷,這一次你準是進了的。」

  張衍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之後陸陸續續又有王希禮等幾個明道齋的學生交了卷。

  趙敏博無一例外的都隨看隨點,問了幾個問題。

  諸如幾歲了,你先生是誰。

  如果說張衍答張幼雙的時候,趙敏博還並不怎麼驚訝。

  畢竟那少年看著是個伶俐人,師生之間,先生固然重要,這學生的天資也占了尤其重的一部分的。

  可當這些少年不約而同都恭聲道「家師張幼雙」的時候,趙敏博是徹徹底底懵了。

  他是不是聽錯了?

  這些少年卷子那是一個個寫得尤為工整漂亮,他當堂都取中了。

  面前這少年尖下巴、薄嘴唇,面色有些蒼白。

  放眼望去,這些卷子裡,就他和張衍寫得最漂亮巧妙,張衍卻要略勝一籌。

  看著面前的少年,趙敏博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先生是誰?」

  王希禮恭聲道:「家師是九皋書院的張幼雙。」

  趙敏博:「……!」

  冷汗瞬間就滑落了下來。

  這怎有可能!

  怎麼他取中的一個個都是張幼雙的學生?

  這恐怖的取中率,就不是學生的天資所能決定的了,這儼然是老師教得好!

  老實說,那回在縣衙里碰上的時候,他也沒仔細留意,只模糊記得是個矮個子的,圓臉的姑娘。

  看著乾乾淨淨,清秀可人,並不十分突出。

  王希禮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讓趙敏博立刻就破防了。

  這位老者勉強地笑了笑,鼓勵了他兩句。

  整個人心態崩了。

  這樣下去,他就不好當堂再錄了。

  畢竟他與俞危甫的關係擺在這兒……難保不被人在背後點點搠搠,說他徇私。

  不過錄還是要錄的……只不過要回頭再錄。

  學生們苦讀了這麼多年,總不能因為他怕流言蜚語讓人家這一腔努力付諸東流了吧?

  就在這時,有一個黑皮膚的少年走上前交卷,請求趙敏博面試。

  趙敏博接了卷子,圈點了一番,暗道了一聲好。

  頗有些PTSD的,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先生是誰?」

  這少年撓了撓頭,露出個大白牙笑道,「回縣老爺的話,家師張幼雙。」

  趙敏博:「……」他之前怎麼就沒看出這姑娘這麼能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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