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六百七十六章 聲韻研究
第2679章 聲韻研究
周至現在已經逐漸把自己從四葉草集團的日常事務中擺脫出來,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安盛基金的商業情報分析和投資方面來,在集團基本也只管大投資方向和大投資的進度監督。
這也是一家大集團上了軌道之後的應有之意,舵手只管掌舵,事無巨細都要管的話,那得把自己累死。
以上內容占了周至工作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自己的本門學業方面。
在利用自身優勢,獲得技術加成後,周至現在其實也應該算是世界範圍內在文科領域引入先進計算機技術和現代數學工具模型的第一人。
因為幾個原因,這個技術在國外還沒有得到重視,首先是國外歷史資料利用線性工具和關係型資料庫就可以分析得很好,第二是國外對近現代歷史資料分析得已經相當科學成熟,第三是因為著作權因素,堆高了海量研究所需的隱形成本,很難獲得實際的應用場景。
反倒是在中國,因為汗牛充棟的歷史典籍存在,以及漢語古文的特殊屬性,為語言文字的非線性分析和大數據研究提供了極佳的樣本。不但不存在版權問題,而且因為國家對典籍數位化的重視,各大機構紛紛拋出橄欖枝,尋求合作機會,由此衍生出許許多多的科研項目,也成了這兩年成果頻出的領域。
比如清華大學主持的甲骨文的字根,字意,文法邏輯的關聯性研究,就是利用檢索工具先收集出甲骨文組字用的字根,再根據已經破解出的文字,研究出每個字根所代表的含義與指音,再利用六書法推測出一些文字的意思,再利用已經破譯的成段落的文字,歸納出甲骨文的文法,再利用所有這些已知的因素,去匹配出未知文字的音、義、性,達到破解文字的目的。
通過這樣的方法目前已經破譯出了上百個支字,可別小看這上百個文字,這已經是甲骨文字破譯工作在停滯多年以後的第二個爆發性破譯期。加上因甲骨綴合項目重新拼合出的近百段成段落的甲骨與已經破譯成功的幾干段資料,申骨研究可以說因為現代數位化信息技術的加成,直接進入了第二個黃金時代。
而周至的聲韻研究,也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其中最大的一個成果就是根據全國規模的漢語方言田野調查成果,結合文史資料佐證,推翻了高本漢、龍果夫、謝爾蓋·斯塔羅斯金、雅洪托夫、波利瓦洛夫以及受他們影響的本土聲韻學者所構擬出來的中古和上古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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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典型的成果,就是周至通過研究,從田野調查成果上,否定了中上古彈舌音在雅言中的存在!
因為外國專家和蘇聯專家的先入為主,他們在構擬漢語言發音的時候,認為中上古的漢語發音里,存在著彈舌的發音,比如「關關雎鳩」的「關」,就是模擬的水鳥叫聲,因此是彈舌,發音類似鴿子的「咕」。
同理,「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其中的「嗟」「來」,也都是彈舌音,是一種招誘家禽家畜來就食的聲音,自然不會受到「廉者」待見。
又比如「亞歷山大」的漢語音譯,「大」這個部分在外語裡的發音是彈舌音,因此蘇聯漢學家認為這個「大」在中古漢語裡就是彈舌音,否則不會如此翻譯。
類似的「證據」,在音譯梵文經典當中,也有很多處類似的應用。
周至在經過大量方言標本採集以後,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現代漢語方言當中,彈舌音主要遺留的地區,只在西南官話片區的湖北中西部地區,即荊門、沙洋、鍾祥、宜城南部、京山西南、當陽和荊州部分地區。
其彈舌音的表現應用也受限制,主要是以「子」結尾的名詞後綴時使用。
蘇聯漢學家們認為這是上古漢語存在類似顫音的證據,周至卻不以為然。
因為經過研究就能發現,這片地區,是古代楚國王都所經歷過的遷徙路線。
而《孟子·滕文公上》里記錄過孟子懟楚人許行的話,說他是「南蠻缺舌之人」。
缺就是伯勞鳥,孟子諷刺楚人說話像鳥叫,與中原地區的話語迥異。
結合田野調查,差不多就可以認為孟子所說的「缺舌」,就是彈舌音,起碼古楚地區流行至今的這個彈舌音,是「缺舌」楚音的一個特點。而孟子對它的諷刺,恰恰證明了這樣的發音方式,是被當時的中原「雅言正統」所歧視的。
既然被中原傳統漢語地區歧視,那就說明中原傳統漢語地區不會使用這樣的發音方式,也就是說,「雅言」會將「缺舌」排除在外,而以彈舌音為特點的「缺舌」,也就不會出現在「雅言」之中。
《關雎》來自《國風》,《周南》,《周南》出自周公管理的區域,即成周地區,古代成周相對於國都處於東南方,即洛陽到江漢一帶,是為「南國之詩」。
除了這個,從彈舌音在現代漢語方言的運用方式上也可以看出些端倪來,現代的漢語彈舌音留存,要不在名詞尾部作為對名詞本身的強調,俏皮,要不單用作為「像聲詞」,用來招誘禽畜,基本沒有作為定語和補語修辭名詞所用。
因此說「關關雎鳩」里的關關是彈舌音,用來修辭雎鳩以比喻其叫聲,典籍當中的這種用法,和現代漢語方言田野採集成果,在應用場景上是完全不符合的。
現代方言漢語中彈舌音的這種用法,反倒和蒙語,滿語在頗多語法場景上無限趨同,因此將之定義為中古時期與少數民族方言的融合,遠比將之定義為中古漢語的留存,更加有支持依據。
同樣的,僅用亞歷山大的「大」和梵語音譯,就認定用來翻譯西方彈舌音的那些文字也是彈舌發音,也是偏頗的,因為梵文經典在滿蒙藏文獻裡邊的音譯是非常多的,這些存在彈舌音的的語言中,用不彈舌的發音翻譯彈舌原文的情況,也所在多有。
所以簡單的幾個巧合特例,不能用來作為中古漢語存在彈舌音的證據。
因此周至經過考證後,決定推翻這個學說,在他的考證里,「關雎」的「關」,更大可能是複韻母,類似「咕嗯」的發音,與粵語,客家話等方言中的發音更加接近,而非莫名其妙的彈舌音。
道理很簡單,如果「關」是彈舌音,那《關雎》就無需用兩個「關」字來擬音,畢竟帶彈舌音的話,一個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