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墳頭推牌九(上)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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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山間寒風冷冽如刀吹過隆起的墳包,發出嬰孩啼哭般滲人的聲響,慘白的鱗火在風中忽閃,蛆蟲窸窸窣窣扭動的聲響也被掩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竟是生人?」
那人只覺得冷風直往脖子裡鑽,下意識的緊了緊襖子,打了個寒顫後清醒了許多,這才後知後覺的打量起二人來。
看著眼前多出的兩個喘氣的活人,又瞧了瞧自己搭在骨牌上乾枯似樹皮般的手臂不自覺的皺眉道。
「偷跑出來的?」
「缺銀子了,也別到這種地方來……」
恍惚間,
那人也沒看清李酒兒身上的官服,只是瞧著兩人緊貼的身子,暗自猜測道,說著說著竟是不自覺的搖了搖頭。
「罷了,今個大爺手氣好。」
「撞見了,也是你們的福分,拿著銀子,早些離去,往後別再來了,這地方可不是人呆的。」
說完那人也不等回答,只是自嘲一笑,隨手便在錢堆上抓了一大把,看也不看便丟到了許平安二人身前。
「還愣著幹嘛?」
「快滾啊!」
許平安看著地上的一把五銖錢陷入了沉思,還沒等緩過神來那人便不耐煩的對著自己揮手道。
「罷了罷了,想死的人。」
「誰也攔不住……」
那人看許平安沒有動靜,也不多勸, 只是暗自念叨了幾聲,這話也不知說與誰聽, 隨後注意力又重新放到了牌桌上, 嫻熟的碼好了骨牌, 大聲招呼著幾位老鬼繼續下注。
「孖人?」
「今晚這手氣,嘖嘖!」
那人看著手中兩張人牌暢快的大笑出聲, 要知道在牌九幾十種組合中,這雙人牌湊到一起也是排第四大的。
「下注,下注!」
隨著身前堆著的錢幣越來越高, 那人的笑容也是越發的癲狂,全然沒有注意到那幾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死人眼珠子。
「孖長!」
「通吃,又是通吃!」
一把刨過墳頭上的錢幣,
那人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邊去了。
「麻溜些, 怎的這般墨跡!」
「瞎耽誤功夫,枉費老子的手氣……」
那人臉上皮膚褶皺似橘皮一般堆在一起不悅的開口道,當目光落到身前堆成小山的錢幣上時又短暫的楞了楞。
明明來的時候就想著,
只要贏回上次輸掉的就走。
怎地, 到了現在自己贏得錢幣加起來都夠在臨安城置辦個大庭院了, 可為何,還是不想離去?
「罷了, 罷了……」
「再贏兩把, 就走!」
「今晚便攢夠娶上三五房小妾的銀子。」
那人暗自低估道, 可身旁那幾隻老鬼,卻絲毫沒有輸急眼的模樣, 依舊是重複著之前的下注的錢幣。
如此,
又過了幾局,
「他奶奶的, 風水輪流轉,往日都是輸多贏少,今個就沒輸過, 看樣子還真是老天爺賞飯吃!」那人看著身旁又多出的一小堆錢幣神神叨叨道。
「你來當莊, 爺給你整個大活!」那人瞅了瞅眼前幾個老鬼,挑了個錢幣最多的, 竟是直接把碼好的骨牌推了過去嘴裡喃喃道「最後整兩把大的, 權當給府里添些丫鬟下人。」
許平安晃眼看去, 只覺著這人張牙舞爪的模樣, 竟是比早些時候遇見那醜陋貪婪地惡死鬼還要滲人。
「給老子開!」
「雜七?」
那人看著手中兩張骨牌皺眉道,對面那隻老鬼也翻開了自己的牌,雜九,穩穩地將下注的錢幣劃拉到了自己身前。
「嘿,老子還不信邪了!」
咬牙將先前兩倍的錢幣一把推出。
「孖紅頭?」
「孖斧頭?」
「剛好壓過,真他娘的晦氣!」
那人罵罵咧咧的加倍下注。
「再來,再來!」
……
如此往復,不過區區五六局,那堆錢幣就已經捨去了大半,幾隻老鬼抬頭嗅著那人身上僅剩的陽氣,死人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那人看著身前只剩下小半的錢幣也陷入了猶豫,要知道這筆錢,若是安然入袋,也足夠自己後半生衣食無憂了。
可,為何這般不甘?
對面那老鬼也也不吭聲,只是一雙死人眼珠子直勾勾的盯著他,絲毫不擔心他會就此離去。
「這鬼可曾使詐?」
許平安看著那人連輸數局狐疑道。
「前輩,他般下注的法子,何需使詐,便是贏得再多,也經不得後邊幾局輸的,贏錢的時候理智尚存,勉強曉得穩妥,可一但連續輸上幾局,便心智全無……」李酒兒在一旁倒是看得明白湊到許平安耳邊解釋道。
「若是他早先那把贏了?」
許平安遲疑道。
「那便一口囫圇吞下。」
李酒兒指著那幾隻老鬼斷然道,細細看去那人身後條空洞的道路好似一張擇人而食的巨口,只需後退一步,便是屍骨無存。
「為了一開始不乾脆一些?」
許平安問道。
「早些時候,那人陽氣旺盛……」
李酒兒作為緝妖司的命官,雖然天下鬼怪萬千, 不曾見遍, 可在那堆積如山的典籍中也能窺得一二。
「細水長流?」
許平安豁然開朗道,只是不知為何這種方式, 自己莫名的感覺有些許熟悉。
「是極!」
「眼下已經快榨乾了陽氣, 多少名貴的藥材都難以補得回來, 瞧著沒多少活頭了,所以今夜無論輸贏都是一個結果。」
「所謂敲髓吸骨正是如此!」
李酒兒點頭道。
「胡咧咧啥呢?」
「唬老子?」
那人聽完李酒兒的話,愣了愣,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可還是硬著頭皮高吼道,似乎再給自己壯膽。
「他奶奶個腿的,哪有小兒夜夜哭?」
「再贏一把,最後一把!」
「這把贏了老子就走,絕不拖沓!」
那人一把瞪著通紅的雙眼將所有的錢幣連同銀錠推出。
「雙天!又是雙天!」
「哈哈哈,狗日的賊老天,看樣子還是眷顧老子的,這把贏定了!」兩張天牌緊緊的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自己下半輩子的命運。
「嗯?」
「哈哈哈,丁三?」
對面那隻老鬼只是平靜的翻開了手中的骨牌,一個紅點配上兩個白點,是為丁三,牌九中極小的牌面。
「攏共三十二張牌!」
「這還能開出二四不成?」
那人看著那張極小的骨牌誇張的大笑著,可似乎又想到了什麼,面色越發的蒼白,額頭上有斗大的汗珠低落。
當第二張骨牌被掀開,兩紅四白的點數出現在視線中時,那人的笑聲戛然而止,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沒有看錯後,頹然的癱倒在地。
所謂,丁三配二四——絕配,單牌極小,湊在一起確是最大,在牌九中又稱之為猴王對,或者至尊寶。
「前輩,或許這就是命數吧……」
李酒兒看著那人滿堂發黑的額頭輕嘆一聲後看向許平安,因為今晚真要說起來,那群老鬼確實沒有使詐。
「我自省得!」
許平安點頭道,其實自己對於這個結果也不意外,就好比前世玩撲克炸金花一樣,明明手裡握著三條A,越是傾其所有之後,越是擔心遇上最小的235。
雖然這個可能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可命運就是如此弄人,事實偏偏如此,你越是懼怕的事情,越是會發生。
這些道理自己很早就知道了,畢竟,除了《人性的弱點》之外,上輩子自己還通讀過《墨菲定律》這本大作。
「嗬,嗬,嗬……」
似破風箱一般的聲響從對面老鬼口中傳去,許平安尋聲看去只見那幾具屍體已經搖搖晃晃的挺直了起來。
坐莊的那隻老鬼湊到那人身前,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著活人的氣息,讓它腐爛的軀體舒坦得直顫。
「不,不,不……我還沒有輸光。」
「我還有銀子,還有銀子!」
那人看著頭顱中翻動的蛆蟲強忍著嘔吐之感,連滾帶爬的跑到了許平安身旁,二話不說便掰開後者的手掌,一把奪過之前丟給他們的錢幣。
「看,我還有!」
「咱們繼續,繼續!」
那人失聲力竭的吼道。
「嗚,嗚,嗚……」
嗚咽的風聲吹過,
那人的抓狂的吼叫聲也被風吹散。
那幾隻老鬼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呼喊,屍體的嘴已經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仰頭望去,上顎布滿了黑黃的牙齒,像結滿果實的向日葵一般,正往下滴著腥臭的涎水,除了生人陽氣,便是這活人肉也想要一同吞下。
「咦,這不是富貴他爹嗎?」
被冷風灌醒的張屠夫。
扶著腦袋迷迷糊糊的往許平安這邊走了過來,畢竟有道長在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可剛靠近一些便驚呼出。
「李富貴他爹?」
許平安疑惑道。
「這才過了多少日子,我還能認錯了不成?」張屠夫揉了揉眼眶在看了一眼那老頭後肯定道。
「不對,想來富貴他是沒有爹的。」
「哦,不,」
「應該說眼前這人應該就是李富貴!」
許平安看著身旁那近乎瘋癲的老頭暗自思索道,這老頭夜半三更還在墳頭打牌誰看了不得贊一聲,膽氣足,精神好?
可誰能想到這般年紀就當了自己的爹?
看李富貴眼下這模樣,顯然已經沉迷此道許久,被這幾隻老鬼快要吸光了陽氣。
眾所周知,生人的陽氣對於鬼怪來說無比滋補的,可生人若是被吸鬼怪了陽氣,輕則精神萎靡,神情恍惚,重則天人五衰,神魂顛倒。
自家師傅時長訓誡,
天下鬼怪萬千,手段千奇百怪,
其中,當屬狐狸精最為兇險!
嗯?嗯!呼……被狐狸精魅惑之人,少不得胡言亂語不說,那些身子骨弱些的,說不得還要當場口吐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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