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感恩饋贈
已是晚間六點半,不過聽說在黑棺中,燈火長明,無法藉此辨別日夜,只有極少數的頂層房屋有俯瞰室外的全景窗口。
麥可再一次與我握手,他拿著雕像,小心翼翼地收在身側,他說:「再一次感謝你,你所做的一切真幫了我大忙了。」
我問:「好說,好說,但您曾許諾過的大禮,您難道忘了?」
麥可笑道:「我真是歡喜得昏頭昏腦,來,看看我為你準備了什麼。」
他吹了聲口哨,從遠處咖啡館中跑出一人,此人穿著燕尾服,留著整齊的長髮與八字鬍,大約四十歲,眼袋像是熊貓,是那種典型的、死氣沉沉、刻板而忠誠的管家形象。
他說:「少爺,您下次務必休要如此冒險,老臣可著實為您擔心。」此人語氣四平八穩,聽起來不像他自稱的那樣擔憂。
麥可說:「我親愛的讓·瓦冷,您知道管不住我,又何必一次次徒勞相勸?而我一次次化險為夷,更證明了我的能力足以應付各種險情。」
事實上,若不是我,你剛剛很可能會死。
讓·瓦冷躬身道:「如您所願。」
麥可說:「現在,我讓您帶來的東西呢?」
讓·瓦冷取出一個小盒子,大約掌心大小,盒子裡是一個銀色鑽戒,在鑽戒頂端有顆花瓣大小的紫色寶石。
麥可「啊哈」一笑,接過鑽戒,鄭重地放在我手裡,說:「這是瑪維·伊甸大師的傑作,十年一遇的精品紫寶石戒,我親自為其命名並書寫銘文,叫做『銀之詩』。祝您新婚愉悅,魚骨·朗基努斯先生。」
他知道我結婚的事?消息可真是靈通。但我難掩失望之情,說:「就這個?那您還是把伊克斯女神像還給我吧。」
讓·瓦冷倒吸一口涼氣,勒鋼聞言露出微笑,麥可更是詫異萬分,他說:「我沒聽明白,你是要我把女神像『還給你』?」
我說:「沒錯,這女神像肯定是無價之寶,你這寶石戒指一看就值不了幾個錢。」
麥可說:「請允許我再重複一遍,我——麥可·提亞多侯爵——是現任執政官輝鑽·提亞多的義子,同時是三十層至四十層的區長,黑棺古典博物館的擁有者,您現在要求我將這稀世罕有的、我心愛至極的、手還沒捂熱的瑪雅伊克斯女神雕像『還給你』?」
我聽他囉嗦了一通,頭大如斗,喊道:「是啊!這房子是我花錢買的,這雕像是從房子裡取出來的,而且是我親手從那位女士懷裡拿走的,這雕像不是我的嗎?你就給我這麼個小玩意兒就打發了?」
麥可瞪著我說:「小玩意兒?你這庸俗之輩根本不知這戒指價值幾何?不說我的銘文,單是伊甸大師的手藝,就註定它價值在兩百萬金元之上!」
我可是上過當的,任憑他吹得天花亂墜我,我絲毫不為所動,讓他們說我想錢想瘋了吧,我根本不在乎。我嚷道:「你給我數兩千萬信用額,匯入我墨丘利商行的戶頭,一毛都不能少!然後這雕像就歸你了。」
讓·瓦冷沖我直眨眼,勒鋼悠閒地靠在一旁,露出淺淺的笑容,麥可張開雙臂,仰天長嘆:「天哪!何等愚昧,何等不知好歹的蠢貨!兩千萬信用額對我如同九牛一毛,你確定不要這禮物?」
我說:「別廢話,麻溜付錢,要不把雕像留下。我被這豪宅坑得血本無歸,決不能再吃你們的虧!」
我當時沒意識到麥可的權勢何等之大,如果他要殺我,根本不用親自動手,就算要將我趕出黑棺,也是一句話的功夫。事後婚禮時向拉米亞說起,被她提醒,真是心驚膽顫,後怕不已。
麥可看看我,又看看女神像,表情變得陰晴不定,他低聲說:「我給你的好意你不領?我把你當做朋友你不認?很好,很好....」
勒鋼突然說道:「魚骨先生,這樣吧,我給你五千萬信用額,白紙黑字的轉帳,童叟無欺,你把這豪宅與雕像一齊賣給我如何?」
我聞言歡欣鼓舞,喜出望外,問:「真的?那可.....」
勒鋼用極低的聲音自言自語:「我想得很清楚,豪宅的詛咒已經破解,從此以後,這可是整個黑棺獨一無二的名勝,別說五千萬,就算一億信用額也買不到,我無需住在其間,只需帶人參觀收費,兩個月就能回本。」
我心中一凜,急忙說:「你....讓我再想想。」
黑棺中的人都很狡詐,這勒鋼恐怕也不蠢,他不會做賠本買賣。他要買,我一定不能賣,否則吃虧的人肯定是我。
勒鋼大聲說:「想什麼?你太婆婆媽媽了。」
我腦筋急轉,可其實亂作一團,不由說道:「我不賣了!」
勒鋼嘆了口氣,說:「是嗎?真可惜!你真是精明至極。」
他這麼說肯定不會錯,他想騙我,卻輸了,在與我魚骨鬥智的較量中落敗了。
勒鋼說:「那麼,我願意花三千萬信用額買這個雕像。」
我一陣衝動,喊:「成...」那個「交」字還未出口,又被我咽了下去,我明白其中定然有詐。
勒鋼說:「一旦成交後,你從此就與這雕像沒半點瓜葛,任何人問你,你都必須告訴他們,是我『勒鋼·提亞多』從鬼屋中取出了這件寶物!你根本沒有出半點力氣。」
我問:「為什麼?」
勒鋼小聲對麥可說:「我把這寶物寄放在你的博物館,註明發現者是我,任人瞻仰,他們會問這件神奇古物的來歷,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會聽到我的英勇事跡和高強的本領。對我而言,名聲遠比金錢重要,只有鼠目寸光之輩才會把金錢看得重於一切。」
麥可若有所思,道:「還是你設想周全。」
他們的話又被耳音靈敏的我聽得明白,我登時醒悟,喊道:「且慢!我...我另有個條件!」
麥可笑道:「我洗耳恭聽。」
我說:「我把這雕像贈送給你,但作為條件,你必須把它安放在博物館中,且註明:『是三十層亨利豪宅的擁有者——魚骨·朗基努斯——發現並找到了此物!』」
麥可垂頭喪氣,苦笑道:「好吧,你可真會討價還價。」
聽到勒鋼又悲聲長嘆,我心中得意,知道自己再一次從他的詭計中勝出。
麥可說:「然而,您在這次冒險的過程中展現了過人的能力,令我甚是欽佩。所以,這枚銀之詩寶石戒指,就當做我恭賀您新婚的賀禮。」
有總比沒有好,這小玩意兒雖然肯定是個不值錢的假貨,但可以送給拉米亞,我聽說這裡結婚是要送鑽戒的,而且麥可之前這番騙人的話倒還不錯,我可以引用一番,沒準能哄得拉米亞開心。
我收下了禮物,淡然道:「多謝。」
勒鋼與麥可目光交匯,麥可點頭道:「那就這樣了,我的朋友,再會了,你速速去見你那位美麗的新娘吧。」
我當時並不知道麥可獨特的規矩,他會給自己選中的「朋友」送禮,一旦接受了他的禮物,也就接受了作為他朋友的身份,他絕不會背叛我,我也絕不能背叛他。
相反,如果不接受,我就成了他的敵人。
勒鋼之所以大費周章騙我收下戒指,其實變相助我逃過一劫。
我和他們二者之間長久而奇妙的友誼,也就是在那一刻開始的。
麥可命讓·瓦冷帶我去了四十三層的一間服裝店,進行了漫長的令人如坐針氈的洗浴和試穿,那兒的婚禮服貴的令人咋舌,不過店員看到讓·瓦冷,居然誠惶誠恐,畢恭畢敬,願意免費贈送。
我懷疑這其中肯定另有貓膩,說不定像那次面具和房產局的人串通一樣,想要從我這兒騙走什麼東西,可暫時又沒看出什麼壞處。
等穿戴完畢,我一看鐘,急火攻心——已經是七點二十五了,我必須儘快趕到四十層的諾曼第長街!
讓·瓦冷道:「先生,別急,身穿禮服,當優雅行動,宛如紳士,不可起一絲褶皺....」
我撒腿就跑,等候那慢的要命的電梯,等到四十層時,已經是七點三十。
我勉強趕上了,畢竟我是要吃軟飯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拉米亞穿著潔白的禮服,化了淡妝,立於街頭,美得無法形容,正像是古時雜誌中走出來的那些模特兒,身邊是薩爾瓦多與貝蒂,還有十來個遊騎兵下屬。
我見到她,她見到我,拉米亞笑道:「啊,你這身行頭可真不賴。」
我一把將她抱起親吻,忘了她是生化改造人,比我更重,險些弄斷了我胳膊。貝蒂急喊:「喂!婚禮之前就吻新娘可不吉利!」
我喊:「不早就親過了?」
貝蒂說:「可婚禮前不能這樣啊!」她看我禮服,驚得朝後一跳,喊道:「你這是左佛古道的牌子?」
看她的表情,這禮服似乎真的價值不菲,難道讓·瓦冷沒騙我?
貝蒂說:「左佛古道是頂級的貴族品牌,是八十層的貴族們穿的。」
拉米亞在我耳邊低聲問:「你哪裡來的錢,難不成是偷得?」
我笑道:「是啊,難不成你要抓我?」
拉米亞笑道:「抓是不抓,但你下次也幫我偷一套啊?」
她額頭與我額頭輕碰,幸福的暖流將我們兩人包裹在一塊兒,讓我渾然忘了之前那些跌宕起伏、生離死別的事。
這時,斯德恩走來,他表情木然,說道:「長官,我找不到證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