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心靈雞湯


  這麼說,該隱教確實曾提及莉莉絲,仿佛她是該隱的對立面,仿佛她是罪惡的女魔王。

  埃爾吉亞文書說,她是黑暗的母親,指引該隱真正面對黑暗。鑑於這本古書有極大的可能性出自該隱之手,上面所記載的應該不假。

  那又如何?我為號泣村的債務和糧食焦頭爛額,無論是莉莉絲哺育了該隱,還是該隱硬吸了莉莉絲,我都興趣寥寥。

  我問麥可如何解決食物短缺難題,麥可說:「黑棺的人口是號泣的近百倍,其實,我們自己也面臨著同樣的危機。」

  我急道:「黑棺內一定有種植場,否則如何能夠這麼多人吃的?能帶我去參觀一番嗎?」

  麥可說:「你我之間沒有秘密,來吧,勒鋼,咱們陪魚骨去揭曉那神奇的奧秘。」

  勒鋼笑道:「有言在先,這奧秘並不光彩。」

  我的兩位摯友,你們不知道我願意為了這心愿而變得多麼骯髒和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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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天生的高貴已因為彼列的附身而蕩然無存了,現在的我,下限低的連我自己都害怕。

  那是位於第九十九層,一座種植園,由於餘燼水晶奇妙的作用,將熱量送入地板,這兒的作物長勢很好。

  我叫不出名字的樹上結著白色的果實,像是蘋果,可卻透著血腥氣味兒。

  麥可說:「這片種植園是緹豐創建的,在這裡,她種植這種『白色情人果』。」

  我說:「可這些果實遠遠不夠黑棺的人口,連一層樓都未必滿足的了,難道吃一顆能管飽十天嗎?」

  麥可說:「緹豐女士有神秘的配方,能將白色情人果調配成血液,味道極差,但能讓血族活命,消除我們嗜血的暴虐之情。貴族們雖然不願意喝這種討人嫌的玩意兒,可其實,離開人類,我們也能生存。」

  我急忙說:「我問的不是血族如何活命,而是人類怎麼吃飽。」

  勒鋼答道:「請不要著急,我的朋友,接下來的場面,你未必會喜歡。」

  走過種植園,我們又來到九十六層,這兒是個嚴密防備的農場,房屋用黑木建成,我聽見其中牛羊的叫喊聲。

  我問勒鋼:「還記得密蘇里的那個屠宰場嗎?」

  勒鋼說:「你至少不必擔心裡頭是活人。」

  活人並不可怕,就怕裡面全是死人,然後,我因為嚴格的正義感而與這兩位摯友產生分歧,最後鬧得不可開交,拔刀相向。我擄走了索薩,麥可把拉米亞變成血族,我們結下血海深仇,局面變得不可挽回。

  但事情不會如此發展,劇情也不會如此狗血,我的正義感廉價得可憐,我們都是俗人,並沒有不可逾越的底線。說到底,我們都只是想討生活罷了。

  我們走入那黑木建築,這兒像是個倉庫,我看見六個膀大腰圓的血族被眾多牛羊豬等牲口環繞著,他們像是那種酗酒的鄉巴佬農夫,手裡拿著個大水壺,時不時喝上一口,隨後,他們從指間擠出鮮血,滴在牲口身上。

  那些牲口變得狂躁不安,體型也隨之膨脹,它們找到配偶,瘋狂地做著繁衍的事,似乎不這麼做就會死了一樣。

  我為什麼要看這些?又為何會覺得有些小刺激?

  這是血族的魔力。

  那些農夫看到勒鋼,略一點頭,又繼續忙碌。

  那個大水壺中無疑是血,是緹豐的人造血,他們沉迷於其口感,猶如醉酒之徒,隨後用野獸之血催促這些牲口繁殖,甚至讓這些牲口體型劇變,我看見有一隻豬抵得上尋常的兩倍大。

  勒鋼說:「這是剛格爾的一種訓誡之力,能讓動物完全遵照我們的意志行事,你可以把這裡想像成一個超級牧場,每周能新增四百頭牲口。不同的是,餵給牲口的並不是那種基因改良的飼料,而是血族的神血。」

  麥可指著農夫說:「這群可敬的剛格爾,就是黑棺人類的衣食父母。」

  勒鋼說:「我們剛格爾更喜歡與動物打交道。」

  麥可笑道:「我的兄弟,你可真是其中的異類。」

  勒鋼:「因為我曾是密蘇里飼養的狼犬。」

  我看不下去,脆弱的胃險些承受不了,以前拾荒時,我什麼都吃,可現在,我已經變得和拉米亞一樣挑剔了。

  我逃出飼養場,他們跟了出來。我問:「這些豬肉、羊肉、牛肉里可都有魔血,人類吃了不會有事嗎?」

  勒鋼說:「我只知道這些肉很暢銷,很流行。」

  麥可說:「即使這是用變異蟑螂肉冒充的豬肉羊肉,人類也會假裝不知,生存是人類最大的本能,為此他們會忍耐一切苦難,不是嗎?」

  我慘聲問道:「黑棺賣給號泣的就是這種?」

  麥可說:「據我所知,是的。」

  「那會不會讓人類變成屍鬼?」

  勒鋼搖頭道:「其中的魔血微乎其微,黑棺已經存在了這許多年,人類生老病死,一切如常。你不必太過擔心。」

  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食品衛生已成了天方夜譚。我們只能先污染,再治理。至少這些血族在設法拯救人類,這可比我面對食物困境束手無策強上千倍。

  更可悲的是,即使是這些魔血造物,黑棺也沒更多可以賣給我了,即使號泣的人口只有黑棺的零頭。黑棺的人口也在增長。

  勒鋼說:「我們也在想法子,但並沒有拿五餅二魚餵飽數千人的魔力。」

  我懷疑即使聖子在世,也不會產生這種奇蹟了,這本就是個荒誕的年代。

  麥可說:「索薩他很想見你。」

  「啊,當然了,我也該見見他,我親愛的教子最近過得怎麼樣?」

  麥可說:「他仍很勤勉上進,你看了應該會感到欣慰。」

  我又問勒鋼:「納爾雷呢?」

  勒鋼說:「他在遊騎兵中立下了戰功,成長的很快。自從上次的事後,他變得更加刻苦了。」

  唉,這些年輕人讓我覺得自己正飛快地老去,更讓人羨慕的是,他們的青春將永遠停住。

  我去探望我的教子,索薩仍然是十六歲的年紀,他的長髮更長,看起來更加文弱。但他的容貌,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了。

  我和他擁抱,親吻他的額頭,這純粹的、慈愛的舉動,彰顯出一種脫俗的、神聖的儀式感,就像是一場洗禮,慈祥的教父,虔誠的教子,這是一種中世紀教堂才會擁有的美好畫面。每一個信奉之人,都會為這樣的場景而熱淚盈眶。

  索薩問:「嗯,教父,你已經親我額頭五分鐘了,可以鬆開了嗎?還有,可不可以不要舔?我總覺得怪怪的。」

  我鬆開了他,說:「你千萬不要多想,這只是聖潔的祝福。」還好我穿著寬大的褲子,他看不出其餘端倪,否則,我又要被麥可追砍出門了。

  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可恨的彼列,將他殘渣的本性殘留在我心中。

  人類們,你們的本性中住著魔鬼呀。

  索薩笑道:「好的。」

  索薩和我在草坪上散步,談起他幽禁的生活,並詢問我外面的世界。我把號泣村的一切說給他聽,並將發現埃爾吉亞文書之事告訴了他。

  他問:「那是對的嗎?」

  「什麼對不對的?」

  索薩說:「強者終將支配弱者。若足夠強大,連被詛咒者也能成為統治人類的神。」

  我說:「這是心靈雞湯罷了。」

  索薩瞪大眼睛,問:「心靈雞湯?」

  我說:「就是那種模稜兩可、籠統模糊的勵志短句,可其實什麼用都沒有,就像溫暖的雞湯一樣,營養少得可憐。事實上,生活並沒有那麼簡單,統治也沒有那麼簡單,成為神靈更是麻煩不斷。」

  索薩問:「號泣村遇上什麼麻煩了嗎?」

  我把生活中的不順說給他聽,兇殘的風暴,人口的短缺,食物越來越少,與黑棺的債務糾紛。糟糕,難道不是我這個教父開導這個孩子嗎?怎麼現在反而是他在開導我?他會不會覺得我太過無能?變得對我缺乏敬意?

  索薩說:「在人類被放逐之初,世界也是充滿惡意的,但後來,他們依然在世界上繁衍開了,無論是野獸還是神罰都沒能滅絕他們。」

  我笑道:「如果最初的人類都是亞伯、該隱這種怪物,我想著拓荒一定和逛街一樣簡單。」

  索薩說:「教父,就像你所說的,世界很複雜,再強的人也會有煩心事。就比如您,這世界上幾乎沒有您無法對付的強敵,可您仍然不得安寧。」

  他這話說得我飄飄然,就仿佛我真的強如彼列。作為騙徒的感覺真好,虛榮帶來的快意讓人宛如上癮。

  我說:「孩子,能和你每周交談,可能帶給我的愉悅更多。你被囚禁在家中,難道不覺得孤獨嗎?」

  他答道:「不,我能忍耐,並不會孤獨。我會期盼您來的那一刻,直至夢想成真。」

  他真似乎將我當做該隱般崇拜著,也許他是對的,朗基努斯的本質和該隱相差無幾。我們都因為謀殺聖徒而受到詛咒,我們都是憑空變成的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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