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7章 擊墜神明之日（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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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林匹斯山，撕裂雲層的高崖。

  那高崖之下，磅礴的雲海如同試圖彌合傷口的野獸，層層疊疊洶湧而至，要將那長長的裂隙掩埋，其激起的迷濛彩霧與四散雲霞令陡峭的山崖如同被巨浪拍打的礁石。

  而礁石與立於其上的神靈兀自巍然不動。

  雷霆的執掌者神情平靜，深邃如愛琴海的雙瞳正漠然注視著雲海之下的凡世，仿若在等候下一名來訪者，又似乎在描摹觀測那無形無定卻於無人察覺時悄然更易的命運之絲。

  直至奧林匹斯山的彩霧與虹霞流轉五輪，月桂枝上的金露落下十滴，那被撕裂的雲層也無分毫合攏的跡象，而在那裂隙之下的凡世山巒，卻有一道湛藍清冽的瀑布陡然逆流，自雲層裂隙間衝上山來。

  那道瀑布中蘊含的湛藍水流飛起之勢磅礴激烈，卻在衝破雲層後驟然停頓四散，隨後緩緩聚攏，繞過山崖，於坡度平緩處略顯遲疑地幻化出一位女神。

  她看上去便如同一名凡人婦女，身穿血紅與湛藍彼此分明的蓬鬆長裙與斗篷，淡金色長髮盤於腦後，頭戴纖細銀色冠冕，以厚實面紗遮臉，向立於巨石上的宙斯躬身行禮。

  「尊敬的天父，」女神頌道：「涅柔斯與多里斯的子嗣，海仙女忒提絲，向您問候。」

  「忒提絲，」宙斯的言語平板無波：「你為救誰而離開特薩利亞？登上奧林匹斯又意欲尋求誰之援手？」

  這詢問出口的同時便附帶答案，忒提絲宛如被雷霆劈中，戰慄不能言。

  「因阿喀琉斯，尋『無序之水』，」雷霆的執掌者旋身，湛藍如晴空的眼眸漠然望著那海洋女仙：「他的凡人父親意圖令其在戰場上尋得榮耀，拒絕你『暫緩參戰』的意見，而你因他位於雙眸的致命弱點而恐懼，便再次來尋曾抹去其腳踵弱點的阿庫婭——在明知擾動命運之絲需付出重大代價的情況下。」

  「此恩不敢以仇讎相報，若有價碼我願盡數代付，」忒提絲艱難答道：「我得到預言：【第一個踏上特洛伊海岸的希臘人將死於此地】，而阿喀琉斯歷戰皆衝鋒在前……」

  「他可以在戰船登陸前抓住身邊的希臘兵士將其丟上海岸。」宙斯答道。

  「啊？」即便隱於面紗之後，亦能看出忒提絲的雙眼睜大許多：「但阿喀琉斯求學於賢者喀戎，定不會做出此等……」

  「你大可告知於他，『第一個踏上特洛伊海岸的希臘人將擁有半神之力』，」神王應道：「他定不會搶奪此等於己無用的賜福。」

  海洋女仙呆愣回應：「可這……」

  「忒提絲，看來你於凡間逗留太久，竟會忘記——」宙斯微微挺身，盯著女仙的雙眸中雷霆閃爍：「『神諭』即是最頂格的『預言』。」

  「即便那士兵必然會死，也是在得到『半神之力』併力戰許久之後？」忒提絲稍作思考，語帶驚喜：「感謝您……」

  海洋女仙緩緩上前伸手，似乎想要撫上天父的面孔，宙斯稍稍環顧左右，稍作猶豫遲疑，最終化作一陣熾烈雷光原地消散，令忒提絲愣在原地。

  ——

  片刻後，黃金巨樹附近。

  無論位於奧林匹斯山何處，只要稍稍抬頭，便能看到那枝丫無比茂盛且華麗壯美的金色巨樹，它矗立於數座黃金宮殿之間，根須如巨蟒般盤於這神山各處。

  而在這巨樹之底，根須匯聚虬結之處，卻有一道尋常神靈、神仆與寧芙均無法接近，整體形貌如同樹洞，被氤氳白霧所遮掩的古老門扉。

  便在此刻，隨著一道道熾烈雷霆憑空匯合凝聚，那奧林匹斯之主，神王宙斯的身影於門扉前驟然顯現。

  雷霆的執掌者輕輕搖動手中權杖，遮蔽由樹根組成的門扉的陣陣霧氣隨之消散，顯露出位於其內部的，一條顯然並非天然形成的木質甬道。

  宙斯踏入甬道，神情略顯遲疑，緩步前行。

  隨著甬道不斷延伸，漸漸有些許雜音響起，聽來便如同數架陳舊遲緩，卻依舊在完成其職責的……紡車。

  踏。

  隨著神王最後一步踏出，那原本彷佛無始無終的木質通道瞬間向四面八方擴充套件開去，令他周圍狹窄的通道化為一處龐大且寬敞的「樹屋」。

  樹屋正中，擺放著一架巨大的紡車，無數蓬鬆且散發著淡淡光芒的棉花自樹屋一側的牆壁上憑空浮現，匯入紡車，走完整套紡織流程，化作一根根纖細而明亮的絲線，自另一側的牆壁上穿出。

  而紡車旁，正坐著三名形象如同老年婦女的女神，白衣的克洛托（Κλωθώ）手持紡錘，負責令絲線成型，灰衣的拉克西絲（Λάχεσις）執杖，決定著絲線的長短與曲折，而黑衣的阿特洛波斯（Ἄτροπος）持剪，正默默看著一道道絲線。

  「莫伊拉（Moira），」宙斯開口喚道：「為我檢視一條預言：『第一個踏上特洛伊海岸的希臘人將死於此地』。」

  白衣與灰衣的女神並未理會神王，只有黑衣的阿特洛波斯稍稍偏頭，口中喃喃：「那是特洛伊的預言家卡珊德拉向阿波羅求取的賜福，她認為第一個衝下戰船之人必是希臘軍隊中最勇猛的戰士，若是殺死他便有可能改變戰爭走向……真是天真的姑娘。」

  「若我賜福那人，是否會改變他的命運？」宙斯追問。

  「那人的名字是普羅忒西拉俄斯（Protesilaus），」黑衣的阿特洛波斯搖頭，換白衣的克洛托開口：「其身份為菲拉庫斯（Phylacus）城邦的國王，此人身亡之後，他的兄弟與部下立誓為其報仇，於登陸戰立下諸多戰功，而其總數……正是他受賜福之後，直至戰死所立功勳之和。」

  「神王的賜福並未撼動命運的絲線，僅僅是剝奪此人兄弟與部下的榮耀而已。」灰衣的拉克西絲髮出嘶啞的嘲笑。

  「呵……」宙斯似乎已達成自己此行的目的，轉身欲離開這樹屋，臨行前卻忽然開口：「阿庫婭正在做的事會造成什麼結果？」

  「她可能會——」

  「等等！別預言這個！」

  「宙斯你！」

  伴著命運三女神的驚怒呼聲，無數「棉花」憑空浮現，轉瞬間便將她們所在的樹屋填滿。

  那些「棉花」層層疊疊湧向紡車，卻始終無法被紡車編織為線，只能胡亂重複堆砌，最終化為一團團呈現紅色、藍色、紫色與綠色的棉絮，令陷入其中的三位女神動彈不得。

  「依舊如此嗎？大體還是『毀滅奧林匹斯眾神』、『成為第十三位主神』、『吞噬同化所有泰坦』、『令世界被海水淹沒腐朽』這四種可能，」宙斯搖搖頭，轉身踏入甬道：「或許下次會有新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