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記憶
歷學海的問話並沒有等來回答。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回應他的只有周謙劇烈的掙扎動作,以及嘴裡不時發出的幾聲吼叫,因為他實際已經很虛弱的緣故,聽在耳里倒有些像嗚咽。
這樣的他,實在與他在遊戲裡掌控一切不可一世的模樣相去太遠。
此情此景,連歷學海也有些感慨。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從前。譬如周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歷學海與謝懷有著志同道合的理想,他們成功在這遊戲裡走到很後期。系統聽到了他們的心愿,展現給了他們達成心愿所需要的條件。
那些條件如神諭般降臨,為他們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為了阻止他們的陰謀,邵川與謝懷之間爆發大戰。邵川殺了謝懷,勉強吊著一口氣,至今仍未恢復。
至於謝懷,靠著道具,他勉強在遊戲裡維持住了身體不消失,終年躺在冰床上,等著謝花盈恢復後將他復活。
此後,只有歷學海獨自經營著一切。
他自己的身體並不十分符合改造條件,儘管窺到了神域,但他本身不具備太強大的神力。
何況他與謝懷兩個人本來就各有分工,謝懷負責遊戲裡的相關建設,歷學海則負責處理現實世界的諸多相關事項。
如此,他們在遊戲維度建造死亡國度、或者說地獄的理想,還要靠謝懷活過來才行。
兩人多年來的布局謀劃,只差最後一步。
只要謝懷活了過來,他們就可以一起走完這最後一步。
可就在這個時候,歷學海又通過遊戲收到了神諭的警示。
在他實現心愿的道路上,有一個最大的變數——周謙。
看到那道神諭時,歷學海看到了一幕是周謙在大學畢業典禮上的畫面。
校長親自為每個學生撥學士帽上的帽穗,那個時候周謙微微笑著,倒像是一個很乖巧的學生。
之後歷學海查到,他的父親正好是賭徒。
這個遊戲最早是沒有賭徒的。
賭徒系統的誕生,也是謝懷與歷學海對系統許的願。
歷學海沒想到事情居然還這麼巧——周謙的父親周崇山下注的玩家正好輸了,他欠了系統一筆巨額資金。
那麼,讓周崇山殺了他的親生兒子周謙,這無疑成了一件順利成章的事情。周崇山也確實那麼做了。
在周謙沒有接觸到遊戲之前就把他殺掉,這無疑是最穩妥的事情。
只可惜周謙活了。
事故發生的時候,歷學海就在附近。
那會兒周崇山也許確實會為了錢殺周謙,不過他絕對不會殺自己。只可惜他的精神狀態實在太差了,歷學海稍微用了點催眠的把戲,他就義無反顧決定讓全家人一起死。
由此從方方面面,歷學海都可以保證,周謙絕沒有生還的可能。
到底怎麼回事?
是邵川那邊的人動的手嗎?
可為什麼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歷學海想起了邵川與謝懷決戰之前,曾讓很多人接受了改造,其中一部分在X區,一部分人被他安排在其他不同的精神病院。
不過歷學海無從得知他們中的哪一個,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現實化身出龍形態救走周謙。
怎麼回事?
難道相關的神諭,邵川那邊的人也收到了嗎?
歷學海暫時無從查證。
邵川在現實的勢力非常強,多家精神病院背後的最大股東都是他。
畢竟,如果不是擁有足夠的家底,他如何秘密進行這場返祖基因改造的相關實驗,還能做到多年來瞞天過海,不透露一點風聲呢?
周謙住院的地方,是歷學海從前做外科醫生待過的市醫院。故地重遊、趁無人的時候混進周謙的病房,對他來說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那次歷學海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在周謙睡著的時候,通過潛意識暗示,加深他對「春山精神病院」這個名詞的印象與好感。
順便,他找到從前的同事,說這個病人的病情很特殊,希望同事多多建議,讓周謙住進春山。
歷學海的同事果然對周謙提了建議,建議他入住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他提供了好幾家病院給周謙,然後建議他入住春山。
他自然表示自己的老同事在春山,醫術高明,一定能治好周謙。
周謙看著「春山精神病院」這幾個字,確實無故覺得熟悉,同意了。
養好身體,在律師的幫助下處理掉父親的債務問題,變賣了所有資產,周謙帶著不多的存款入住了春山。
歷學海如願以償,借著催眠治療的名義,誘導周謙看見了龍。
也是通過周謙,他才知道,邵川在與謝懷大戰重傷之前,居然真的製造出了龍。這實在有些讓他詫異。
後來,歷學海更是發現遊戲找上周謙,對他發出了邀請。
那個時候歷學海通過催眠篡改記憶的手段還不是特別成熟。不過一些簡單的記憶還是能夠做到。
比如周謙一直以為是被一隻龍帶領著找到的遊戲手錶。
他認為是救過自己的龍對自己發出的遊戲邀請。
但其實那段時間龍並沒有在春山出現過。
他有這樣的混亂記憶,是歷學海對他的催眠導致的。
再後來,歷學海把X區的病人資料拿到手,一個個調查。
他總算查到其中一個人和周謙有關係——從小學、初中、到高一,他們都是同學。那個人是白宙。
於是,那日曆學海把病曆本「遺落」在周謙病房。
周謙開始拿著望遠鏡連日往X區觀望,甚至去墓地挖了墳。
如此,這兩人的關係一定不僅僅是同學那麼簡單。
他們之間確實有很深的羈絆。
那麼那條龍,多半就是白宙所化。
歷學海在現實必須要小心行事,除了要應付警察,自然還因為這家醫院裡知道內幕的,大多都還是邵川的人。
在那些人心中,歷學海還是他們的一員。
沒人知道他早就因為「志同道合」,加入了謝懷那一邊。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加入遊戲的人,生命就徹底屬於遊戲了。在現實死亡的玩家,遊戲裡的神還能把他們帶回來。
只有在遊戲裡死亡,他們才會真正在天地間消失。
更何況,歷學海更希望周謙死後,也能去到他所創造的地獄中。
·
忽然之間,響起了幾下震動聲。
那是歷學海的裡層衣兜里手機傳來的。
歷學海沒有立刻接,握刀的右手往下,他切開了一根綁住周謙右手的束縛帶。
然後他轉身走回方桌前,把刀放在了一個餐盤裡。
慢條斯理摘掉手套,歷學海這才拿出手機接聽。
瞥一眼手機屏幕,他的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酒酒?什麼事兒?」
殷酒酒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老師,我去看了我媽媽,她好多了。如果不是您的幫忙……總之就是想再對您說聲謝謝。」
「不客氣。」歷學海道。
殷酒酒又問:「最近還需要我這邊參與實驗嗎?」
捏著手機,歷學海目光往前,看到了周謙,此刻他得到解放的那隻手正在肆意舞動,就好像拼命想要抓住什麼。
但他似乎沒能抓住想要的東西,於是朝自己的脖子抓了去。他那被白熾燈照得慘白的脖頸頓時就多了許多血痕。
「等我一會兒。」
歷學海說完這話,放下手機,走過去給周謙那隻手上套上了一個厚手套,再回來重新拿起手機。
「我好像聽到些動靜,是在照顧病人嗎?會不會打擾你?」殷酒酒問。
「嗯,在照顧病人。不過不要緊。對於你剛才的問題,實驗課題結束了。我後面也不會再去大學。你不需要再參與。」歷學海道。
殷酒酒呼了一口氣。「那就好。我媽出院了,那我安心照顧她兩天。」
「嗯。好好照顧她。我這裡沒事。」歷學海道。
「那我之前……算是幫到忙了?殷酒酒問。
「是。」抬起眼眸,歷學海漆黑的目光盯著周謙,「實驗很成功。多謝。現在已經到了驗證的時候了。」
掛掉電話,歷學海重新戴上手套,看了一眼時間後,他上前給周謙打了一針,讓他暫時恢復安靜。
之後他再端起一盤東西走到周謙面前。
不過他端的並不是他剝好了蝦肉和蟹肉的那盤,而是蒸好的整隻螃蟹。
歷學海在病床邊用小刀把螃蟹做了簡單拆解,這期間周謙在藥物的作用下慢慢安靜下來,他不再掙扎,只是目光顯得非常茫然。
歷學海問他:「你餓嗎?」
周謙轉過身來,看到了盤子裡讓人垂涎欲滴的螃蟹。
不過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表情,好像並不會感覺到飢餓。
「咔嚓」、「咔嚓」……
是懷表中指針轉動的聲音。
周謙目光往上,看到歷學海另一隻手上拿著的懷表。
懷表忽然開始左右擺起來,晃得人頭暈。
緊接著歷學海的聲音響在了耳邊:「這是剃好的蟹肉,可以直接吃。」
周謙有些疑惑,面前的螃蟹明明沒有做任何處理啊?
這麼硬的螃蟹,怎麼可以直接吃?
可眨了下眼睛後,周謙茫然了。
隱隱約約間,他似乎確實想起了一些片段。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確實見過歷學海剃蟹肉的畫面。當時歷學海就在這間病房內,就坐在桌子前。
不過周謙確實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見過那樣的片段。
他發現自己的記憶或許真的變得混亂起來。
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快吃吧。要冷了。只蘸了點醋。應該合你口味?」
聽見這句話後,周謙看向面前的食物,就看見螃蟹堅硬的外殼一點點消失,果然露出了裡面剔透的軟肉。
「你餓了。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身邊有人很溫柔地說著這話。
周謙忽然就確實覺得自己餓了,餓得受不了。
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麼,直接伸手抓起一塊肉就不管不顧往嘴裡塞了進去,然後渾然不覺地嚼了起來。
大概是舌頭或者口腔壁被刺傷了,周謙嘴角很快就流出了血。
不過他依然什麼都沒感覺到,只是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在吞咽動作完成之前,周謙的下頜被人扣住了,人被牽扯著往病床邊一帶。
周謙兩邊腮幫子下方的部位旋即被人捏住,後頸被重重一拍。之後他嘴裡的螃蟹殼就全都被吐了出去,落到了垃圾桶里。
半晌後,周謙坐在病床上,神情依然茫然。
他正大張著嘴,歷學海則有用鑷子夾著棉球幫他處理嘴裡的傷口。
棉球取出來的時候,周謙看見了上面的血。
這個時候他好像忽然就受到了刺激,立刻劇烈掙紮起來。
看到歷學海的時候,他瞪大眼睛,幾乎目眥欲裂,咬牙切齒道:「張彥軍……我要殺了你!」
「不對……你已經死了。」周謙忽然又擺擺頭,「你早就死了!你……
「你是誰?
「還是不對,你就是張彥軍!你渾身都是血,你來找我索命嗎?好,讓我再殺死你一次!」
周謙的身體幾乎整個從床上彈了起來,又在束縛帶的作用下重重落下,身上的各種紅痕因為這個動作變得更加明顯。
周謙的眉眼其實生得頗為穠艷,走到人群里始終有種養尊處優的味道。
這樣的人間富貴花在最頹唐的時候,身上的氣質居然半點也沒有消失。
好似即便落到地獄裡,它也會開得很漂亮,很凌厲兇狠的那種漂亮。
歷學海上下打量他一眼,問:「張彥軍是誰?」
周謙用充滿殺意的目光瞪著他:「自己姓什麼都忘了?裝你大爺。憑你也想上老子?我早就該把你千刀萬剮!」
這樣指責的話語,實在容易讓人產生倒錯感。
於是歷學海重新拎起懷表晃了一下,淺淺蹙著眉道:「我不是張彥軍,你看清楚一些。」
然後,周謙目光里的殺意褪去,取而代之是熟悉的恍然。
分不清真實與虛假,曾有過的記憶變得非常混亂。周謙似乎覺得有些痛苦,重重地皺了眉。
「那你是誰?」他開口問的時候,伸出手下意識在虛空中抓了一把,就好像溺水的人發自本能地想要求救。
鑷子夾起新的棉球沾了藥,歷學海道:「我是誰不重要。重新把嘴張好,先幫你處理傷口。」
又半個小時後,周謙受到藥物和催眠的共同影響,整個人再度陷入平靜。不過他的神智顯然不是完全清醒的。
「咔嚓」的聲音還不斷在他耳邊晃,讓他想到了連綿不斷的秋雨。
周謙只是靜靜看著歷學海。
他重新開始了剝蝦的動作,緩緩開口道:「其實上次去副本里見你一面,我有過一個想法,希望你認同我的理念,願意加入我們。
「我去之前就知道你一定會拒絕我。事實上我也早就料到了。你對仁義說的那番話很有意思。可我並不認同。」
「周謙,我真心地認為我是一個好人。
「有時候在追求宏達理想的路上,遭遇一些不理解的激進反對者,我們必須殺掉。這也沒有辦法。他們在阻止偉大的到來。」
周謙又眨了一下眼睛。
歷學海笑了笑:「我知道你最深的夢魘是張彥軍。可我好像沒有卑鄙到,拿他來對付你吧?
「你知道嗎,我現在甚至可以完全重塑你的童年記憶。如果你當年反抗失敗了,他沒有喝下那杯水……你覺得你的狀態會是什麼樣?」
周謙當然不會回答。
他現在徹底處於被操控的狀態,腦子裡好像只剩一團團的軟棉花。
歷學海仿佛對他的狀態感到非常滿意,又上下打量他幾眼,便又看到了他帶血的嘴角,歪歪扭扭的掉了扣子的衣服,裸露出來的帶著紅痕的肌膚……
現在周謙的形象似乎完全在挑戰強迫症醫生的忍耐下限。
他對周謙道:「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周謙身上的束縛帶已經被解開,他走下床站了起來,不過暫時沒有動作。
歷學海再問他:「需要護工幫忙嗎?」
周謙點了下頭,又搖頭,兀自走向浴室了。
歷學海面無表情低下頭,繼續剝蝦。
水聲很快從浴室傳來,歷學海不動如山剝蝦的動作忽然之間一頓。
也不知道怎麼,張彥軍這個完全不相干人的名字從他腦中滑過了一下。
之後他倒是又想起了白宙。
玩家在藍港市這種半開放副本做了什麼,賭徒是完全無法看到的。
但從《兇殺展覽》到《紅神宴會》,所有人都能看到周謙與白宙關係的變化。期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當然格外惹人遐思。
最明顯是崩壞副本里教堂中的那一幕。
他們在十字架前、五彩玻璃下擁抱,無限貼近……然後,他們直接觸發了系統里的親密關係**保護功能,所有賭徒的平板上都只剩下一片馬賽克。
那幅畫面突兀地闖入,又如煙般散去,水過無痕。
短暫的停頓後,歷學海繼續手上的動作。
剝完蝦,時間正好,他收到了一條消息。那是手下人發來的,問他還需要多少時間。那邊有人來接周謙去X區了。
歷學海打字回覆:「把今天先拖過去。我還需要一些時間。離開路線安排好了?」
很快,手下發來消息:「都安排好了。交給我。」
片刻後。水聲停了。
浴室里有乾淨的病號服,周謙洗好澡,換上新的衣服走了出來。
歷學海讓他坐回病床上,他就坐回了病床上,好像變成了提線木偶。
歷學海端著盤子走過去,這回倒真是剝得好好的蝦仁了。
「吃吧。」他道。
周謙沒講究,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蝦仁吃,一邊吃一邊皺眉,然後把它們都吐了出來。
「怎麼了?」歷學海問。
「冷了。也不是很新鮮。」周謙道。
哪怕失去理智,哪怕精神徹底被人控制,他的這份挑剔居然還都沒變。不知道是被誰慣出來的。
歷學海看他半晌。「好,重新給你叫一份。然後都吃下去吧。」
周謙似乎有些不解。這會兒他半清醒半混亂,感覺自己忘記了很多事情。
歷學海道:「因為今天還會有一場正式的催眠治療,可能比較消耗體力。你需要多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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